一切尘埃落定。<br />
沉尉谙站在那块白布覆盖的躯体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她忘记了时间还在流动,久到她再也无法从记忆里描摹出一个活着的任佐荫,久到那个曾经清晰的身影变得遥远而飘渺,连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借口都找不到了。<br />
如果她的死,是早有预谋;如果她的死,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前兆。<br />
是不是我就可以做点什么?<br />
愧疚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br />
愧疚是任佐荫留给留下的人的礼物,如同先她一步离开的人们所做的那样。像任肖,像任佑箐,这使得当沉尉谙再一次翻看照片上的任肖和任佑箐时,她们的模样渐渐洇在了那个早晨里:那个任佐荫坐在台阶上哭着落泪的早晨,风吹得那么冷,冷到一颗心从此四处流浪,无处安放。<br />
她们的模样最后重迭在了一起。<br />
沉尉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空旷,从胸腔蔓延到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br />
空无一物。<br />
她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那么多生命的逝去,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明明故事已经走到了结局,却依然觉得一切都扑朔迷离,仿佛只窥见了冰山的一角。<br />
何所思,何所念?<br />
一个人的死去,在社会上并不会激起太大的波澜。三年五载之后,她留下的伤痛与缺憾便会被时间磨成释怀,随风飘散。因为奔向终点的过程不可逆,而那些活着的人,总要把目光投向前方,好似回握那些已在终点等候的先辈们的双手的一瞬温热,是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希望。<br />
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br />
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br />
可是后来,某一天,那颗心终于找到了栖息的地方,就算一秒一次的心跳,三秒一次的呼吸,都已经在先人们用生命镌刻的代价之下变得愈发沉重、愈发疼痛。<br />
——可我托举的理想,映照的光辉,只要能开辟出一方天地,那便在所不惜。<br />
我们去看吧。<br />
南讫卄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找到她,她说有个朋友送了两张歌剧票,问沉尉谙要不要一起去。<br />
她本想拒绝。沉尉谙从来就对那些所谓的高雅艺术向来没什么耐心,听不懂舞台上的人在唱什么,也看不懂那些被包装成“深刻”的矫揉造作。<br />
南讫卄当然知道,所以她补上了后一句:<br />
“是任佑箐送的。”<br />
沉尉谙愣住了。<br />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什么魔力驱使着着她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br />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br />
南讫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br />
那张票被南讫卄夹在指尖递过来的时候,沉尉谙注意到票根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反复收回去。她接过来,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br />
好像这张票是有温度的。<br />
三十七度。<br />
好像这张票是有重量的。<br />
生命的重量。 好像任佑箐的手,曾经也这样捏过它。<br />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瓦格纳。她在网上搜过这个故事,大概知道讲的是什么。<br />
一个骑士,一个女人,一杯药,一场禁忌的爱,最后两个人都死了。<br />
又是一场无趣的爱情悲剧。<br />
剧场里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沉尉谙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旁边坐着的都是陌生人,只有左手边坐着一个南讫卄,可是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下意识的,她无意识的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票根,指腹摩挲着纸张的边缘。<br />
低沉的弦乐从脚下升起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身体,那几个音符纠缠在一起,不断地爬升,又跌落,再爬升,再跌落,像是一个人一次次伸出手去够什么东西,却一次次地落空。<br />
沉尉谙不懂音乐,可是她觉得好沉重。<br />
像是一个人把毕生的爱恨情仇都寄托了在了什么身上,以至于无法承受它失去的代价。<br />
她侧头看了一眼南讫卄,那女人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舞台上,一动不动。她的侧脸被舞台上的微光照亮,看不出任何表情。<br />
帷幕拉开了。<br />
沉尉谙本来以为她会走神的。她做好了走神的准备,反正她也听不懂,就当是陪南讫卄来的。<br />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br />
谁和谁。<br />
他们隔得很远,远远地站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整个舞台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像雾,像海,像什么都没有。<br />
舞台上,那杯药被端了上来。<br />
伊索尔德以为是毒药,她想要和特里斯坦一起死,可侍女换成了爱情魔药。看着他们隔着空气对视,看着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对方,看着他们明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br />
这杯药根本不是什么魔药,沉尉谙想。<br />
它只是一个借口罢了。<br />
一个让他们可以放下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道德和责任的借口,他们早就想要靠近彼此了,只是缺一个理由。<br />
黑夜与白天。<br />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br />
谁与谁。<br />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终于相会了,他们的歌声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他们诅咒白昼,赞美黑夜,渴望永恒的黑暗将他们吞没,让他们永远不必分离。<br />
白天可以唱白天的歌,黑夜可以咏黑夜的调,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在所有无人知晓的时刻。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相爱,因为白昼不允许他们相爱。<br />
哦。<br />
特里斯坦死了。<br />
沉尉谙觉得难过,可是她没有哭,她的嘴角没有向下撇去,眼尾没有向下垂去,她只是坐着,看着台上的一男一女。<br />
她听着男人空悲切地呼喊着所爱之人的名字,一字一句,破碎,沙哑又绝望。<br />
她看着女人俯在男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松开手里握着的东西,松开她所爱的尸体,松开已经失去了心跳和呼吸的恋人冰冷的空壳。<br />
松开了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对痛苦的恐惧,对死亡的抗拒。 南讫卄告诉她,这首歌叫爱之死。<br />
歌唱死亡,而不是悲伤。<br />
徒留解脱,释怀,平静。<br />
沉尉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她只是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只能任由液体肆意流淌。<br />
眼泪会因为重力而下坠,所以该哭的人还是会哭,不会哭的人不过是假装坚强,自欺欺人罢了,哪怕内心的痛楚已经不能再有一个普世给予的度量衡所能测算,哪怕一具千锤百炼的肉体也因为一份情谊而变得摇摇欲坠,也要咬着牙,向前看,逼迫自己活下去,清楚的忘却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吗?<br />
谁是?<br />
这本该是她们来看的戏。<br />
我不是。<br />
如果她们还活着,如果一切都没有走到那一步,她们会不会并肩坐在这里,在黑暗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她们会不会悄悄地握住彼此的手?<br />
哦不。<br />
为什么,我会先入为主呢?<br />
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们本该有这样的时刻的。<br />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场戏的时间。<br />
用爱情度量这样一份感情太肤浅了,用亲情来诠释这一份无可言说也太过于轻薄,可是四公分之下的是我的心脏,不是她们的,因而我不知其所思,不知其所念。<br />
我是活着的人。<br />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归于沉寂。舞台上的伊索尔德倒下了,她的身体和特里斯坦的并排躺在一起,在幽蓝色的光里,像两片落在同一处的叶子。<br />
帷幕缓缓落下。<br />
全场寂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br />
这是一场最幸福的悲剧,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这是一场最遗憾的喜剧,因为他们明明相爱,却只能通过死亡来抵达彼此。<br />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br />
只能坐在这里,替两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看完这场本该属于她们的戏。<br />
南讫卄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沉尉谙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她又拿了一张。<br />
“谢谢。”<br />
白发的女人摇了摇头,重新望向舞台。<br />
“你看的这么认真,她们会开心的。”<br />
“南讫卄…她们的情感……?”<br />
她没有说完,可是后者像是了然一般,目光沉沉地望向她。<br />
“我不知道。”<br />
“爱是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你说我说,南讫卄对爱有南讫卄的理解,沉尉谙对爱有沉尉谙自己的理解,”她用手轻轻拢了拢空中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这一整个剧院的人,见证他人的悲喜,人生,爱恨情仇。可是他们心里,对于那些歌唱着,跃动着的角色的爱,也有自己的见解与看法。因为你的眼,你的身,因为你独一无二的过去,凝结成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泪滴。”<br />
“西方人喜欢悲剧,爱悲剧的静穆与超脱,喜欢庄严神圣的牺牲,即使是殉道的躯体也要拥有美丽的比例。” “这首歌剧的作者瓦格纳本人其实把这段终场的咏叹调称为升华,是李斯特在他的钢琴改编曲中把它叫做isolden039;sliebes-tod,爱之死才作为终场音乐的称呼才沿用下来。或许当琴音流淌过李斯特的手指时,黑白色的键盘就不再是上下分割的油与水,它们共同谱写的乐章或许刺痛,打动了那个钢琴家的心。因此他在用笔重新绘谱时,在标题上选择重新以‘爱之死’来命名这一份他作为悲剧第三者所品尝到的痛楚,并用这份独特的美,再一次使其获得永生。”<br />
“而你看着谁的伟大,谁的崇高,谁的撕心裂肺,你会哭,你的眼泪因为生理,因为盐分刺激了眼睑,因为角膜干燥,因为泪腺分泌,这些都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哭。医学上有一百种理由告诉你为什么人会流泪,可没有一种能解释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这一秒,被一段与你无关,甚至是虚构的音乐击中。”<br />
“你的眼泪不是因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你在他们的故事里,看见了你所体恤过的影子。”<br />
“所以,这不是你第一次看它了。”<br />
“你知道吗,”南讫卄的声音轻了下去,“任佑箐把这票给我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她说——”<br />
她停了一下。<br />
她怕她自己去不了了。<br />
她怕自己去看的时候这场戏已经演完了。<br />
她怕要和她一起去看的那个人不在了。<br />
是吗?<br />
是。可是又不是。<br />
“她说,‘我已经看过了。’”<br />
前方空荡荡的舞台,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照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座位。<br />
“我当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br />
沉尉谙想起任佑箐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平静的,从容的,像是什么都已经决定了,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br />
“也许她看过比这场戏更痛的东西了。”<br />
一秒一次的心跳,<br />
一、二、三。<br />
你听到了你的心跳,觉得它沉稳而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