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你们是在表演吗?<br />
epb大楼是英语系和哲学系的教学楼,“国际写作计划”的办公室就设立在这楼的第四层。<br />
“写作班的助教?”江弦从负责写作计划的亚瑟那儿听到这个消息。<br />
“是的,你知道美国的工作有多难找,这个助教的名额是写作计划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兼职做这个助教,可以领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薪水。”亚瑟开口道。<br />
“.我考虑考虑吧。”江弦说。<br />
诚然,对其他作家来说,这个助教的工作非常宝贵,和洗盘子、刷厕所、当保姆相比,又体面,薪酬又不菲。<br />
但对江弦来说完全没太大吸引力。<br />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美国,可不是来体验现代社会996的。<br />
亚瑟一阵错愕,“江,这有什么需要考虑的?这是什么很难抉择的事情么?”<br />
“对我来说是的。”江弦耸耸肩,一脸歉意的看向亚瑟。<br />
“什么?!”<br />
亚瑟完全不能理解,但也没别的办法,“好吧,江,你得快一点给我回复。”<br />
“没问题。”<br />
江弦离开办公室,马上撞见爱德文,和他在一起的还有聂华苓,以及一个清瘦的中国男人。<br />
“嗨,江弦!”<br />
爱德文和聂华苓跟江弦打声招呼。<br />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叶维廉教授,是诗人、诗词批评家、翻译家,翻译中国的故事和现代诗。”<br />
“叶维廉?”<br />
江弦看过去。<br />
叶维廉个子不高,脸色有点黯淡,但是透露出一种自信,这自信使得他看起来不太难看。<br />
这人在国内名声不显,但是在台省和陈映真一样有名,被誉为台省的现代诗三巨匠之一。<br />
“这位是江弦,国内非常优秀的年轻作家。”<br />
“你好。”<br />
“你好。”<br />
江弦和叶维廉握了握手,然后又和他的夫人打过招呼。<br />
不得不说,叶维廉的夫人格外漂亮,气质也很出众。<br />
也不知道俩人怎么走到一块儿的。<br />
这可能就是诗人的魅力吧。<br />
江弦认识的很多诗人都艳福不浅。<br />
就说赵振开,两任老婆都挺貌美如的。 “叶维廉教授下午有个报告会,会讲王维的诗的翻译。”聂华苓说。<br />
“王维的诗?”<br />
“对啊,把古诗翻译成英文可不是个容易的活儿,你看看。”<br />
江弦接过聂华苓手上的翻译材料,看了一眼,材料上有两首王维的译诗。<br />
一首是《山居秋暝》,一首是《田园乐七首》中的一首。<br />
至于翻译,也就是将一首诗中的每一个意象逐一翻译过来,像是“空山新雨后”,翻译成对应的英文就成了“空的山在一场新鲜的雨之后。”<br />
“想把中国古诗的美传递出去还是太困难了。”江弦感叹一句。<br />
就说刚才那句翻译。<br />
一个意象都没漏掉,但是意象后面的境界,恐怕外国人就不太能看得出来。<br />
“比起英文,还是中文更有包容性。”<br />
江弦说,“中文转换成英文或多或少会损失意境之美,但是英文转换成中文就容易了很多。”<br />
“不见得吧。”爱德文这个美国人抗议起来,“你只是站在中文的世界里看待问题,每一种语言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我们引进过你们的影片《第二次握手》,看的大家甚至要笑晕过去。”<br />
“爱德文,我来举一个例子。”<br />
江弦说,“美国现代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有一部小说,叫《gone with the wind》,写南北战争的。”<br />
“我知道。”<br />
爱德文当然知道这部小说,这小说当年翻拍成电影,狂揽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电影剧本、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彩色摄影、最佳艺术指导、最佳剪辑八项大奖。<br />
“这小说名直接翻译成中文,大概是‘破灭’、‘化为泡影’、‘一去不复返’、‘随风而逝’.”<br />
爱德文精通中文,听了江弦对《gone with the wind》的几个译词,都觉得不错,有点意思。<br />
“可是你知道最后我们是怎么翻译的么?”江弦卖个关子。<br />
“怎么?”<br />
爱德文暗自琢磨,国内会怎样来译制这小说的名字,不断在心中提出方案。<br />
“《飘》。”<br />
江弦淡淡的说。<br />
“什么?”<br />
“《飘》。”江弦重复一遍。<br />
话音刚落,爱德文的目光便朝他看来。<br />
《飘》的电影在解放前就曾经引入国内,上映过一段时间,不知道谁给那电影起了个商业化的译名,叫《乱世佳人》。<br />
至于小说,前两年才在国内出版。<br />
“你别这样看着我,这可不是我翻译的。”江弦笑着说。<br />
“飘这真是太” “太棒了!”<br />
听了江弦讲这么一段翻译,一直觉得如鲠在喉的爱德文,顿觉浑身舒畅。<br />
“好吧,江弦,我不得不承认,中文的翻译确实是一门艺术。”<br />
爱德文这下算是服气。<br />
“江,看来你对翻译很有心得。”默默听了半天的叶维廉笑着说。<br />
“不算什么心得,我只是把别人做过的事情说了一遍。”<br />
“爱德文!”<br />
正聊着,一旁传来一阵呼喊。<br />
几人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很快看到王安忆的身影。<br />
“江弦,你怎么也在这儿?”王安忆意外的看一眼江弦。<br />
她说自己是来听叶维廉报告会的。<br />
“能来到这儿太不容易了。”<br />
王安忆自我感动说,她是个路痴,从来不辨东西南北。<br />
既然到了这里,江弦干脆就和王安忆一块儿听了下叶维廉的报告会。<br />
叶维廉好像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期间总是喜欢提一些观点,喊江弦起来说说自己的看法。<br />
最后提到中诗的韵脚,又让江弦起来谈,他干脆总结一句:<br />
“中国诗的韵脚是急促的,而西方诗的韵脚都是拉长的,会让人睡觉。”<br />
“哈哈哈哈。”<br />
所有来听报告的人都笑,同时看向江弦,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br />
报告会结束以后已经接近六点,江弦和王安忆还有几名作家一块儿去逛old capital,一家商场。<br />
“这衣服不错。”<br />
王安忆指着一件衣服说。<br />
衣服滑雪衣的样式,外面是毛线,里面有一层人造毛,毛线是白色的,肩膀和底边有咖啡色和紫色、粉红色组成的图案。<br />
王安忆很喜欢,试了又试。<br />
“这个多少钱?”她让江弦替她问售货员。<br />
“四十九美元。”对方回答说。<br />
“什么?!”<br />
王安忆吃了一惊,“这也太贵了,这帮美国人太黑了,四十九美元都一百块人民币了,一件衣服抵得上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br />
“我再问问。”<br />
江弦又帮她砍了砍价格。 对方表示这已经是降过价的,原价要整整六十二美元。<br />
“算了。”<br />
王安忆深吸一口气,把衣服在衣架上放好,“太贵了。”<br />
“喜欢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你。”江弦说。“啊?不,不用了。”<br />
王安忆摆摆手,“买东西不能急,要多看,多比较,多选择。”<br />
“.”<br />
江弦不再废话,直接掏出钱替她买下这件衣服。<br />
王安忆都惊了。<br />
“江弦,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真的不用。”<br />
“安忆,这衣服我送你,我只请你帮我一个忙。”<br />
“.江弦,你有老婆,马上也要有孩子,可不要在作风问题上犯错。”王安忆后退几步,提醒说。<br />
“咳咳咳咳。”<br />
江弦被口水呛住,咳嗽几声,“你想啥呢?我是想请你替我去写作班做一段时间的助教。”<br />
“助教?”<br />
王安忆马上想起之前说的事情,“那是推荐阅读给你的名额吧。”<br />
“对。”<br />
江弦说,“你知道写作班吧,那里学术气息浓厚,老师们都对文学有着非常深刻的见解,这不仅是一份工作,也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br />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王安忆不理解。<br />
“我还有更多事情要做,总之,我想让你替我做一段时间,报酬就是这件衣服,以及这个学习的机会。”<br />
“.”<br />
王安忆考虑了好一会,才道:“让我替你没什么问题,但是你这样做,写作班那边允许么?”<br />
“为什么不允许?”<br />
江弦一脸理所当然,“一个项目,甲方承包给乙方,乙方又承包给第三方,这叫转包,在资x阶级社会里是非常常见的事情。”<br />
“???”<br />
翌日,清晨。<br />
茹志鹃洗漱好以后,和江母、朱母打过招呼,准备去参加今天的英语班,她这段时间都在英语班学习英语。<br />
“茹老师,昨天休息的还好吧?”<br />
“好多了。”<br />
茹志鹃说,“以前住那个公寓我是真不习惯,又闷又热,关键那儿还吵,半夜还老是有学生在楼下开着车说话,安忆说在美国必须学会一句骂人用的英文:fuck。”<br />
“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别墅院门之外,一个白人男子转来转去。<br />
“太奇怪了。”<br />
“这里看上去是私人住所。”<br />
“这个作家怎么会住在这儿?”<br />
刚出门的茹志鹃马上注意到这个人。<br />
她想起之前聂华苓说过,独栋别墅因为没有物业,治安上存在隐患。<br />
“你是什么人?”茹志鹃用蹩脚的英文问了一句。<br />
“嗨,我想找江弦,他住这儿么?”白人男性问了一句,而后他取出一张他的名片,自我介绍道:“我叫汉密尔顿,来自爱荷华大学出版社。”<br />
“找江弦?”<br />
茹志鹃进到屋子里,不一会,江弦就从屋里出来,看了对方一眼。<br />
“是聂华苓女士介绍你来的对吧?”<br />
“没错,聂华苓女士说你有一篇特别棒的稿子。”汉密尔顿开口道。<br />
“请进。”<br />
江弦把汉密尔顿请进屋里,倒一杯咖啡给他。<br />
他请聂华苓给他介绍一家出版社,这才有了爱荷华大学出版社的这次上门。<br />
因为《漂流者》的稿子,他不太想拿给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团。<br />
毕竟文坛无数先辈们都总结过一个道理,那就是写作一定要有小号。<br />
string对江弦来说就是小号。<br />
所以不到需要的时候,他不想轻易暴露。<br />
“这幢房子是你的么?”汉密尔顿开口问道。<br />
“据我所知,‘国际写作计划’的作家基本都住在‘五月’那儿。”<br />
“刚搬进来一段时间。”江弦说。<br />
“对于一位中国作家来说,能在美国买下一幢房子,还是一幢这样的房子,我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汉密尔顿说。<br />
“我比较幸运。”<br />
江弦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br />
“如果我把小说交给你们出版社,你们会给我开出多少的版税率?”<br />
“大概是2%-5%左右,这要看你这篇小说的质量,我们看过以后会给出一个策划方案。”<br />
“太低了。”江弦直言说。<br />
“我知道。”<br />
汉密尔顿笑了笑:“也许你们在你们的国家很有名气,但是你们的名气在美国还没有得到验证,我们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你不真诚,汉密尔顿先生。”<br />
江弦说,“在版税制度下作者和出版社共同承担风险。”<br />
“那风险也是存在的,你说对吗?”汉密尔顿笑着说,“或许你可以让我先看看你的稿子。”<br />
“当然可以。”<br />
江弦取出一份稿件,交给汉密尔顿。<br />
汉密尔顿看一眼首行。<br />
“漂流者?”<br />
这便是这篇小说的小说名了。<br />
他正要继续往下看,忽然听到一阵呼喊。<br />
“江!”<br />
“江!”<br />
听到屋外的喊声,江弦推门出去,看到菲儿的身影。<br />
“菲儿?”<br />
汉密尔顿也跟着江弦出来,只见那个名为菲儿的男子,怀里抱着一沓稿子朝江弦冲过来,激动的拉住他的双手。<br />
“江!”<br />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受。”<br />
“大师!你是真正的大师!”<br />
菲儿高高举起双手,朝圣似得朝着江弦叩拜三下。<br />
他真的被《漂流者》这篇小说征服了。<br />
怎么会有人把小说设计的这样巧夺天工?<br />
在菲儿拿到这篇小说的时间里,他一开始是不服气,而后被这篇《漂流者》吸引,一口气酣畅淋漓的阅读完以后,菲儿叹为观止。<br />
震撼!<br />
同为写作者,菲儿无法不仰视江弦。<br />
他敬佩他那雄浑的笔力和精巧的构思。<br />
尤其是在三刷这篇小说以后,菲儿震惊的发现,自己每一次的阅读,都有新的收获,新的感悟。<br />
这才是小说!<br />
这才是文学!<br />
在这样的作品面前,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创作?<br />
于是他出现在这里,以膜拜的姿势,来膜拜他心目中大师。<br />
“伟大的江!” “伟大的漂流者!”<br />
“伟大的中国文学!”<br />
此刻,别说江弦了,就连汉密尔顿看着这一幕都有点懵。<br />
汉密尔顿看着菲儿夸张的动作和言辞,尤其是听到菲儿口中的漂流者,更是一阵错愕。<br />
一部小说,怎么可能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崇拜到如此程度?<br />
“你们在干嘛?”<br />
“你们是在表演吗?”<br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