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顿美餐<br />
它,总是处於理智与疯狂的纠缠態,终其一生都要为飢饿所折磨。<br />
那飢饿並非简单的食物渴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一种无论多少猎物、多少杀都无法填补的空洞。这种飢饿仿佛吞噬了它的灵魂,將它永远困锁在没有尽头的迴廊里,让它永远徘徊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br />
它是龙,一条蓝色的龙,同时也是存於世间的又一个错误。<br />
艷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它的背上,使那些湛蓝色的鳞片在阴暗的森林中时隱时现,像闪烁的利刃般折射出寒冷的光芒。它的每一块鳞片,都像是被风暴磨礪过,锋利而坚硬,仿佛承载了无数次战斗的痕跡。<br />
人类发现不了我们,但它就难说了。<br />
卡兰兹尔潜伏於树梢之间,借著浓郁的树脂和湿土气味,竭力隱藏气息。她低伏身体,屏住呼吸,手指按压袋中箭矢,神经就像绷紧的弓弦,隨时准备爆发。<br />
汗液从她脸颊滑落。她因此感到忧虑。<br />
你可以利用湿土的气味,让它嗅不著你的汗水;你可以用丰富的临场经验,<br />
尽最大的力量平復你的心跳,让它难以感知你的脉搏,但它仍可能发现你一一它对猎物的第六感,早已超过了单纯的视觉或听觉。<br />
它、还有它们,乃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猎手。<br />
同时,也是一个错误,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br />
卡兰兹尔默然想到,某个失鸣者的后代-似乎是叫莫菲里德还是莫非里特———算了,怎样都好。<br />
听他和他的同伴说,这些巨龙是太古时代的遗留產物。<br />
那是个没有精灵的年代,当然也不会有人类-彼时的所有生物,都处於一种荒诞而扭曲的状態,就连小小的昆虫,也能长得比精灵还要高大。<br />
在那种怪异的环境下,生物的体型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br />
龙的体型自然也迅速膨胀,力量强大得无法想像。<br />
可按理而言,当那个怪异的时代结束时,这些体態庞大的巨龙,也当隨那个时代一起,化作歷史的尘埃才对。<br />
它们巨大的身躯本应被新世界的法则所淘汰。<br />
但它们活了下来。<br />
数位龙王带领他们的族群,从大自然的绝罚中逃之天天。<br />
更糟糕的是,这个世界已然经歷了数次毁灭与新生。<br />
山川变迁,生物更替,文明兴衰,终於,属於我们精灵的时代来临,终於,<br />
我们精灵的时代开始衰颓·<br />
可这些巨龙这些畸形的怪物它们的数量数次锐减,却始终如瘟疫一般,紧紧附著在这片大地上,顽固地拒绝消亡,並一次次地捲土重来若这一切都是事实,那它们.——该是多么顽强,多么可怕的生物啊—!<br />
它们是自然法则的异类,是整个世界的病变。<br />
卡兰兹尔咬紧牙关,心中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br />
就在这个瞬间,阳光忽然被遮蔽了,湛蓝的光芒隱没在幽暗的阴影之中。<br />
蓝龙张开双翼,並向侧后方回头。<br />
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空气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意笼罩,肃杀的气息无处不在。 卡兰兹尔的身体几乎无法自控地绷紧,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刃悬在头顶她的瞳孔瞬间缩紧,持箭的手渗出冷汗。<br />
被它发现了?<br />
不,不!<br />
还没有,它还没有发现我们。<br />
剧烈的心跳声有如阵阵惊雷,不断敲击著卡兰兹尔的耳膜。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要射箭拜託,不要射箭!<br />
卡兰兹尔下意识地在心中祈祷,希望那些同伴能够听见她的心声。<br />
然而下一秒,那破空的呼啸声打破了她所有的希望。<br />
一支箭矢自暗处射出,带著无法回头的尖锐声响直衝出去。<br />
那一瞬间,卡兰兹尔只觉得头皮发麻,体內流淌的每一滴血,也好像要凝固起来似的。<br />
她暗骂道:<br />
该死!该死!<br />
你们做出了多么愚蠢的举动!<br />
你们是精灵,你们的五感生而敏锐,可你们敏锐的感官,莫非在与人类的“友好交流”中消磨殆尽了吗?<br />
卡兰兹尔抖擞尖耳。这是她愤怒时的一种表现。<br />
如果有共鸣就好了。<br />
如果有共鸣,我就能阻止这一切了。<br />
不,我在想什么?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br />
卡兰兹尔猛地甩开那些在脑海中盘旋的杂念,神经立刻紧绷成一根钢丝。龙不会给猎物自省的余地。<br />
暴怒的吼声隨之而来,那声波犹如雷霆般在空气中炸响,震得她身体发颤,<br />
几乎要丧失对弓弦的掌控。<br />
蓝龙在宣告它的愤怒。它在命令我们这些挑者滚出来,迎接它的审判。<br />
那便如它所愿。<br />
卡兰兹尔下定决心,以最快的速度挽弓搭箭。<br />
她的动作嫻熟而流畅,仿佛將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了她的骨髓之中。<br />
坦白讲,她对她的同伴没有信心,心底也有一丝犹疑,<br />
她想,我干嘛要替这些人去死?<br />
我还很年轻,我本该优哉游哉地享受我那漫长而悠久的生命。<br />
—但我绝不会临阵脱逃。<br />
我是卡兰兹尔。<br />
吾族仅存的战士之一。 树梢猛烈颤动,一道矫捷的身影从幽影中疾掠而出。卡兰兹尔以优雅的姿態腾跃而起,妙曼身影在斑驳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惊艷的曲线,几乎是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br />
精灵狩猎的第一法则:必盲龙眼。<br />
卡兰兹尔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在一瞬间同时射出三支箭矢。<br />
它们的飞行轨跡堪称完美,几乎毫无偏差,直指那头巨兽的双眼。<br />
然而蓝龙根本不將这几支箭矢放在眼里,它那冰冷而蔑视的目光仿佛在嘲笑这场微不足道的反击。<br />
在它看来,这些小小的箭支,无论瞄得多么精准,都不会对它构成任何威胁事实也的確如此。<br />
当箭矢即將到达它的面前时,蓝龙忽地扇起翅膀,一股强大的风压瞬间席捲开来,狂风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將飞来的箭矢击得偏离了原本的轨跡。<br />
几支箭矢在强大的气流中失去力量,似枯叶般飞舞,隨后无力地坠落在地。<br />
果然不行么。<br />
卡兰兹尔心中一凛,紧接一击翻滚,卸去落地时的大半衝击力。<br />
她回忆精灵狩猎的另一条法则:以排山倒海般的连射压制巨龙。<br />
可我孤身一人,如何做到这点?<br />
她想,即便算上其他人,也无济於事的。<br />
她很清楚,哪怕共鸣还在,单凭他们这些人也绝无杀死面前这头巨兽的可能。他们必要付出一些无可奈何的代价,换取多数人的生存。<br />
论到我成为这个代价了。<br />
“快走!”卡兰兹尔嘶声怒火,“不要做无用功!”<br />
“卡兰兹尔,我们不会—”<br />
“都给我滚!”<br />
我们不会拋弃你,我们是休戚与共的同胞一一少说这些没有营养的屁话了。<br />
背过身去,离我越远越好,这是你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br />
也是我报答你们收留我的唯一方式,<br />
卡兰兹尔一面想著,一面尽最大的毅力压榨自身体能,强行与蓝龙周旋。<br />
蓝龙速度的快得令人室息,她每秒都要保持高度的警觉,凭敏捷的身手,在灌木与树林空隙中穿行。<br />
与北方森林的巨树相比,这里的树木太过瘦小,无力阻挡蓝龙的挥击与衝撞,但它们的树冠至少压抑住了蓝龙的飞行本能,没让它一言不合便振翅高飞。<br />
卡兰兹尔有信心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规避掉蓝龙的大部分致命攻击,<br />
可如果这头凶悍无比的怪物自空中向她扑杀而来,那她只能象徵性地射出几支箭矢,试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捍卫尊严了。<br />
然而,这一刻迟早会到来。<br />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可言的战斗,但她仍会站到最后一刻,射出最后一支,哪怕它只是徒劳地划过天际,她也绝不会在这头怪物面前屈服。<br />
而现在,她的箭袋已经空空如也了。<br />
没有了箭,手中的弓显得轻如鸿毛。 並且,她的身体也已耗至极限。<br />
卡兰兹尔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痛苦地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沿著喉管与胸腔与刮擦。<br />
幸好,我还有那么一点长进。<br />
卡兰兹尔自嘲一笑。<br />
她想到了阿斯让,那个时候,她连一根箭矢都没有射出去过。<br />
今时不同往日。<br />
卡兰兹尔微仰起头,倾听蓝龙低沉的咆哮。<br />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迴荡在密林之中,仿佛在宣告她的死期。<br />
当一切归於沉寂后,蓝龙以极尽傲慢与轻蔑的姿態朝卡兰兹尔漫步而来。它没有急著扑杀猎物,而是用那冰冷的龙眼死死锁定著她,仿佛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后的丑態。<br />
这么说来,它刚刚有过一顿饱餐。<br />
也不知道是哪些倒霉鬼有幸进到它的肚皮里。<br />
或许是我这些天来一直追踪的教团混蛋?<br />
他们活该。<br />
下一秒,巨龙投下的阴影將卡兰兹尔的身影尽数遮蔽。<br />
卡兰兹尔用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背,疲惫的眼中闪过一抹坚韧,然而,令她匪夷所思地是,这头蓝龙出於某种未知原因,竟在最后关头忽地退却了。<br />
它微张双翼,不再关注卡兰兹尔,反而开始警戒四周,沿著来时的方向缓缓后退。<br />
它认出了我,卡兰兹尔想,而我也认出了它。<br />
它是那天晚上將某个人类村庄搅得天翻地覆的食人蓝龙,而我与那个会子手协力將它赶跑不,还是坦诚些吧,我並没有派上多大用场。<br />
不错,能让这头蓝龙感到迟疑的人不是我,而是他,<br />
也就是说,因为有他,我才能莫名其妙地捡回这条命。<br />
多么愚蠢的笑话这头蓝龙担心我是诱饵,所以放过了我?<br />
卡兰兹尔呆坐原地,长长吁了一口气,<br />
她没法相信自己居然能因这种荒唐的误会倖存下来。<br />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br />
龙不是这么胆小的生物,这背后一定还藏有某种不为她所知晓的深层原因。<br />
但现在,还是別想那么多了吧。<br />
森林中潜藏的危险可不只有单单一条蓝龙而已。<br />
稍事休息后,卡兰兹尔强撑身体,回收那些尚可一用的箭矢用以防身。<br />
与人类不同,漆黑而静謐的夜晚才是属於精灵的最佳狩猎时间。<br />
凭藉出色的视力,卡兰兹尔非常容易得猎到了一条无毒绿蛇,额外附赠一只兔子。 很好,是时候施展我们精灵一族沉淀了数万年的精妙厨艺了。<br />
卡兰兹尔仁慈地帮了绿蛇一把,用力將它嘴里的兔子推入它的喉咙深处,接著,毫不留情地抢起手中的木棍,朝蛇头狠狠砸下。绿蛇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她送上了西天。<br />
看著它僵直的身体,卡兰兹尔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心里涌上一丝满足。<br />
晚餐有著落了。<br />
她了点时间,用她学到的土办法,挖了个无烟灶,並用树枝架起绿蛇的户体,掛在火上慢慢烤炙。<br />
蛇肉的皮脂在火焰的烧烤下逐渐变得金黄,空气中仿佛瀰漫著一股诱人的香味。<br />
试试我的手艺。卡兰兹尔满意地看著自己辛苦烤出来的美味,心里充满了期待她舔了舔嘴唇,用力咬开蛇肉。<br />
刚入口时,那焦香的外皮和鲜嫩的肉质似乎还不错,但下一秒,她便立刻变了脸色。<br />
扎嘴的毛髮与夹生的腥肉令她剧烈地呕吐起来,差点把手里不可名状的混沌“美食”扔进旁边的草丛里。<br />
“呕一一忘给兔子拔毛剥皮放血了—·<br />
我刚刚在想什么?<br />
卡兰兹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地嘆了口气,满脸写著“我怎么能这么蠢北没有办法,她只得重新动手,把兔子剥皮、放血、清理乾净。接著,她又小心翼翼地处理蛇肉,將烧糊的部分去掉,跟著兔肉一同放回火上,做起“回锅兔肉”与“回锅蛇肉”。<br />
待到填饱肚子,她便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快速收拾营地,將弓与箭重新別在腰间,確认自己一切装备就绪。<br />
没必要在这耽搁太久,也没必要去找那些“同伴”,我已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只要再多些耐心,我一个人也能圆满完成任务。<br />
她能嗅到那种味道,独属於天神教的臭气,始终在这片森林附近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