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烧了?”<br />
郑温腾地跳起来,脸色煞白,死死盯著那个报信的衙役。<br />
衙役点了点头,回答道:“通济坊那边传来的消息,孙二狗家刚刚起了大火,烧得乾乾净净,什么也没留下。”<br />
李宥站在一旁,心中狠狠一沉。<br />
张敬安眉头紧锁,目光从衙役身上移开,落在李宥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br />
“李宥,”他缓缓开口,“本官问你,这两日你在何处?”<br />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br />
“回明府,学生前日和卢先生一起去洛珠楼参加了滕王组织的文会。回来后学生一直在学馆,未曾离开半步。卢先生和学馆同窗可以作证。”<br />
张敬安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他。<br />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br />
郑温看出了张敬安的怀疑,急道:“明府,二郎一直在学馆学习,怎么可能去放火?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br />
张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站起身,走到李宥面前,盯著他的眼睛。<br />
“李宥,这场火,来得也太巧了些?”<br />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br />
张敬安继续道:<br />
“孙二狗家刚出事,你的印章和欠条刚被搜出来,本官正要追查,就起了大火,把其他的证据烧得一乾二净。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想毁灭证据?”<br />
李宥拱手道:“明府明鑑,学生若有心毁灭证据,早在案发之初就该动手,何必等到如今?更何况,学生一早被唤来县衙,四周皆是衙役,如何能指使人去放火?”<br />
张敬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br />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复杂。<br />
“你倒是能言善辩。”<br />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br />
“孙二狗家烧成了白地,什么证据都没了。他的尸体也没找见,此案到底是不是杀人案件目前尚且未知。<br />
本府得等证据,这案子暂时就先不审了,按律,本官这时就得放了你。”<br />
李宥心中一松,却没有说话。<br />
张敬安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宥,说道:“但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悬著,你就可能是嫌犯。无证据定罪,也无证据洗冤。”<br />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br />
“本官虽放你出去,但你必须隨传隨到,不得离开洛阳。若有半点异动,休怪本官不讲情面。”<br />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br />
“学生明白。”<br />
张敬安摆了摆手,对他说道:“下去吧。” 三人走出县衙时,阳光刺眼。李宥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琢磨。<br />
是谁想陷害他,他向来与人为善,若说结下仇怨的,无非是崔琰而已。<br />
可崔琰一介紈絝,能有这本事做这么大的局,难道是最近他声名鹊起,崔夫人……?<br />
郑温跟在他身后出来,脸上犹带愤愤,大声嚷嚷道:“明明有卢先生和我作证,你压根没有作案时间,偏要揪著不放!这分明是有人做局陷害你!烧得这般乾净,哪有这般巧合?那张明府……”<br />
“慎言。”跟在身后的卢熙打断他,目光扫过衙门前偶尔往来的胥吏与百姓。<br />
郑温这才反应过来,忙闭上嘴,但眼中的焦灼与不忿却藏不住。<br />
“先回去。”卢熙低声道,抬步走下石阶,李宥和郑温急忙跟上。<br />
“先生,现在怎么办?”郑温眉头拧成了疙瘩,对卢熙说道,“这黑锅总不能就这么让二郎背著!”<br />
卢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缓了脚步,目光从李宥身上扫过,又望向远处的县衙。<br />
李宥走在他身侧,默默跟隨,一言不发。<br />
三人穿过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行人渐少,说话也方便了些。<br />
卢熙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李宥。<br />
“李宥,今日能出来,也是侥倖。”<br />
李宥点了点头:“学生明白。”<br />
卢熙嘆了口气:<br />
“张明府最后那几句话,你听懂了没有?案子悬著,你就是嫌犯。杀人重案,不比寻常斗殴,这案子一日不结,你身上的嫌疑就一日洗不清。”<br />
郑温急道:“可二郎明明是被冤枉的!”<br />
“我知道。”卢熙看了他一眼,“可县衙不知道,世人不知道。”<br />
李宥抬起头,迎上卢熙的目光:<br />
“先生,学生想问一句。这案子若是悬而不决,学生该如何自处?”<br />
卢熙沉默片刻,缓缓道:<br />
“进学入仕,需身家清白。你背著杀人嫌疑,国子监必不敢取你。学馆虽是我的地方,可学生眾多,若有人以此为由闹事,我也不好护你。”<br />
他顿了顿,又道:<br />
“此事,最好知会你阿郎一声。他毕竟是宰相,这案子传出去,损的是李家的名声,他脸上也无光。”<br />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br />
李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当然听得懂。<br />
杀人重案,非同小可。唐律严明,对贼盗之事尤重。《贼盗律》所载死罪条款繁多,其意正在於“王者之政,莫急於盗贼”。人命关天,从来不是儿戏。<br />
若真被坐实杀人,便是死路一条。<br />
如今虽无证据,可“疑罪”二字,同样能压死人。有此污点在身,他未来进学科举都会成问题。<br />
他抬起头,看向卢熙。 “先生的意思是,让学生去求阿郎將此事化解?”<br />
卢熙点了点头,目光复杂:“你阿郎身居高位,此等事情事关人命,非他出面不可。他若肯出面,哪怕只是让人来县衙递一句话,县令那边也会多几分考量。”<br />
李宥沉默了。<br />
求李义府?<br />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陷害他的人十有八九来自崔氏。他若去求,李义府会怎么做?是压下此事,去查自己的妻子?还是索性让他这个惹事的外室子闭嘴,大事化小?<br />
以李义府的凉薄心性,他会怎么做不用多言。<br />
想到这里,李宥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沉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先生,郑兄,多谢你们为学生著想。只是,此案,学生想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