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从尚贤坊跑出来,立即想要回家,可坊门已闭。任凭他软磨硬泡,甚至提及崔家身份,守门的兵丁也不给他开门。<br />
如今圣驾在洛,洛阳城宵禁比往日严了数倍。守门的兵丁也不敢在这时犯禁。<br />
没了办法,崔琰只能回到学馆等待天亮。他心里一团乱麻,又怕遇见李宥,就没有回去后舍,而是在前院学堂上等了一夜。<br />
第二日坊门一开,他立即起身回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去,赶紧告诉表哥。<br />
崔府在道德坊,处於洛阳城正中心,离尚贤坊距离不算极远,却也隔著三条主街。<br />
崔琰一路狂奔,衣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混著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灰痕。可他也不敢有半分停歇。<br />
到了家中大门口,他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撞上门口做仪仗的列戟。门子迎上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十二郎君,您这是……”<br />
“表哥呢?”崔琰推开他就往里走,“表哥在不在家?”<br />
“李郎君在书房跟大郎君说话呢。”门子跟在后面,“十二郎君,您衣裳怎么……”<br />
崔琰没理他,径直往书房走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远远的就看见书房的窗户。<br />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br />
“进来。”<br />
崔琰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崔家大郎崔瑜坐在书案后面,李裕坐在一旁的客位上,两人面前摆著茶盏,像是在谈什么事情。<br />
崔瑜看见他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十二郎,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在卢先生那里读书么?怎么突然回来了。衣裳怎么脏成这样?”<br />
崔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看了李裕一眼,又看了看崔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br />
李裕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表弟,有什么话就说。”<br />
崔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表哥,我有事找你,是李宥的事。”<br />
李裕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凝住。<br />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崔瑜道:“大兄,我有些事要跟表弟说,就先行告退了?”<br />
崔瑜看了看李裕,又看了看崔琰,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br />
二人便告辞去了隔壁的茶室。到茶室,李裕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崔琰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出什么事了?”<br />
崔琰站在那里,手指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低著头,不敢看李裕的眼睛,声音发颤:“表哥,你最近安排孙二狗在做什么?”<br />
李裕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没啥大事,我安排孙二狗去了杭州,然后找人去诬陷李宥杀了他,怎么,洛阳县没去抓人吗?”<br />
崔琰一怔,他这才知道表哥竟布了这样的局,心里又惊又怕。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抓了。张明府把李宥叫去问话了,但没有收监,让他配合查案。”<br />
李裕眉头微皱:“没有收监?张敬安这是什么意思?”<br />
“李宥替自己辩白,张明府觉得他有理,便没有收监。”崔琰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们还找到了一些线索。”<br />
“什么线索?”<br />
“他们查到了孙二狗没死,还知道他有个相好的,叫三娘。”崔琰的声音发颤,“他们今天就要去找三娘。”<br />
李裕的脸色变了。<br />
“他们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崔琰摇头,“昨晚我在学馆听见郑温说找到了三娘的线索,今天就要去找人。”<br />
李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著崔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压著什么。<br />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裕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復了平静,但眼神里那种冷意,让崔琰不敢直视。<br />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伺候的僕人道:“去把福伯找来。”<br />
那僕人应了一声,快步去了。<br />
没过多久,李福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崔琰也在,目光微微一闪,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br />
“郎君,您找我。”<br />
“前几日让你办的事,手脚可乾净?”李裕的声音很淡。<br />
李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老奴正要向郎君稟报。孙二狗的家里老奴安排人烧了,已做成失火的模样,不会有人起疑。”<br />
“时间有限,老奴布置得有些仓促。”李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避免麻烦,只能出此下策呢。”<br />
李裕的脸色沉了下来。<br />
“他那个相好呢?”<br />
李福顿了顿,又道:“一直派人盯著的。”<br />
李裕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br />
“那个相好,知道多少?”<br />
李福想了想:“孙二狗那人嘴不严,三娘又是他相好,怕是……多少知道一些……”<br />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br />
李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br />
那笑容很淡,像是浮在脸上的一层皮,眼底没有半点温度。<br />
“好得很。”他慢慢说,“原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到处都是漏洞。”<br />
崔琰站在一旁,听著这些话,心里越来越凉。<br />
“表哥,”他试探著开口,“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李宥那边,我去跟他说,让他別再查了。那个相好,给她点钱,让她离开洛阳……”<br />
“算了?”李裕冷冷地看著他,“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算了就算了?”<br />
“可是……”<br />
“表弟,”李裕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br />
崔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br />
李裕不再看他,转向李福,声音压低了:“那个相好,不能留。你去找可靠的人,把三娘处理乾净。不要留痕跡。”<br />
李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br />
“慢。”李裕叫住他,“手脚乾净些。今日之內,把事情办妥。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的人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