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虚无。<br />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br />
有的只是空。<br />
空到什么程度?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重量。<br />
你分不清自己是睁著眼还是闭著眼,因为睁和闭在这里没有区別。<br />
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任何存在。<br />
你只能感觉到——空。<br />
无尽的,永恆的,空。<br />
在这片虚无的中央,有一团光。<br />
光很淡,淡到几乎透明。<br />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睡著了的心臟,偶尔跳动一下,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br />
涟漪扩散开去,消失在虚无里,什么都没改变。<br />
它就是天道。<br />
此方世界的意志,规则的化身,万物的源头。<br />
它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多久?不知道。从这个世界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了。<br />
它见证了神族的崛起,见证人族的诞生。<br />
它见证了太多,多到它自己都记不清了。<br />
它只是存在著。<br />
守著这片破碎的世界,守著那些残存的生灵。<br />
忽然,<br />
虚无裂开了一道口子。<br />
不是慢慢裂开,是骤然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猛地撕裂了这块空间。<br />
裂口处,有光涌进来,不是这虚无的光,是另一种光,带著温度,带著顏色,带著外面世界的气息。<br />
一道人影,从裂口里走了出来。<br />
来人正是东皇太一。<br />
“差点都没注意原来在这啊”<br />
他依旧戴著那诡秘的面具,依旧穿著那玄黑的袍服。<br />
他踏在虚无中,脚下什么都没有,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实地上。<br />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透明的光上。<br />
那团光,也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猛地颤动了一下。 涟漪不再是缓缓漾开,而是剧烈地震盪,一圈接一圈,像被惊扰的池水。<br />
光团里,有什么东西甦醒了。<br />
东皇太一走到光团面前三丈处,停下。<br />
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片虚无里迴荡:<br />
“你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br />
光团沉默了一息。<br />
然后,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它身上扩散开来,那是镇压的意志,是天道的本能反应。有入侵者,有不受控制的存在,必须镇压,必须抹除。<br />
那股波动朝东皇太一席捲而去,所过之处,虚无都在颤抖。<br />
东皇太一抬起手。<br />
很隨意地抬起,像赶走一只飞近的苍蝇。<br />
他的手轻轻一挥,那股足以让陆地神仙巔峰都粉身碎骨的波动,就这么……散了。<br />
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br />
光团剧烈地震颤。<br />
它,或者说,他,迅速凝聚,那些透明的光芒向內收缩,压缩,成形。<br />
几息之后,一个模糊的人形出现在虚无中。<br />
看不清面容。五官的位置只是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未完成的笔触。<br />
身体也是半透明的,隱隱能看见背后虚无的纹路。<br />
他就那样悬浮在那里,周身光芒明灭不定。<br />
“天元大陆……”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飘忽,“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这样的人?”<br />
他盯著东皇太一。<br />
“你究竟是什么人?”<br />
东皇太一没回答。<br />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由天道化形的人影,看了三息。<br />
然后他笑了。<br />
笑声很轻,但在虚无里传得很远。<br />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他说,<br />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br />
他顿了顿。<br />
“还有,为什么要压制那些修为高的人?”<br />
天道沉默。 他周身的光芒明灭得更快了,像一个人在快速思考。<br />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br />
东皇太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br />
他只是伸出手。<br />
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他朝著天道的人形,虚虚一握,<br />
天道的身体猛地僵住。<br />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整个存在。<br />
他挣扎,他反抗,他调动这片虚无里所有的规则之力,<br />
但挣不开。<br />
那只手越握越紧。<br />
天道的身体开始变形,那些透明的轮廓扭曲著,光芒明灭到了极致,像风中残烛。<br />
东皇太一就那样握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br />
“就凭,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br />
他顿了顿。<br />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说。不过……”<br />
他手上又紧了一分。<br />
“后果可能有点重。”<br />
天道的身体剧烈颤抖。<br />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强者,经歷过开天之战,见证过葬神之战。<br />
他从没怕过什么。<br />
因为他是天道,是这方世界的意志,是规则的化身。<br />
但此刻,他怕了。<br />
不是因为疼,天道没有肉体,不会疼。<br />
是因为那种无力感。<br />
那种被彻底压制、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他已经无数年没有体验过了。<br />
“我说!”他喊出声,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说!”<br />
东皇太一鬆开手。<br />
天道的身体晃了晃,稳住。<br />
他周身的明灭渐渐平復,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凝聚成人形。<br />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变得低沉,带著回忆的悠远:<br />
“其实……原先的天元大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br />
东皇太一静静听著。<br />
“那时候,天元大陆在三千世界中,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算中等水平。”<br />
天道说,“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最先开智的,是一群自称为神族的存在。”<br />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br />
“他们天生强大,天生掌控规则,天生就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他们建立了神界,与人间分开。后来,他们创造了人族。”<br />
东皇太一挑了挑眉。<br />
“创造?”<br />
“是。”天道点头,<br />
“用他们自己的血脉,融合这方天地的灵气,创造出来的新种族。人族生来先天孱弱,修炼艰难,寿命短暂。在神族眼中,他们只是……工具。下属。奴隶。”<br />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br />
“神族对人族,谈不上残忍,但也说不上仁慈。他们需要人族劳作,需要人族供奉,需要人族繁衍。仅此而已。至於人族的感受,人族的生死,人族的悲欢……他们不在乎。”<br />
“人族的哀伤,积了无数年。怨念,也积了无数年。”<br />
天道顿了顿。<br />
“直到十万年前。”<br />
“十万年前,出现了一个人。”<br />
“他叫张百忍。”<br />
东皇太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br />
“他从微末中崛起,从一个最普通的人族少年,一步步变强。他用了三百年,从一个凡人,修炼到了当时这方世界的巔峰。然后他做了一件事”<br />
天道的声音变得郑重。<br />
“他带领著无数人族强者,打上了神界。”<br />
“那一战,史称开天之战。”<br />
“打了多久?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战把完整的天元大陆,打成了两半。神界被打了出去,成了另一个世界。人间界也破碎重组,成了现在的天元大陆。”<br />
“张百忍他们,也追著神界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彻底离开了这方世界,还是去了另一个维度。”<br />
天道嘆了口气。<br />
“而我……准確的说是我这屡神实也就是在那时候,诞生的。”<br />
“开天之战,打碎了原本的天道。天道本源分裂成两半,一半跟去了神界,另一半留在这里,守护著残存的人间。我就是留下的这一半。”<br />
他看向东皇太一。<br />
“所以,现在的我,实力不足原先的十分之一。” 东皇太一点点头:“所以你才会压制那些修为高的人,怕他们突破后,引起神界的注意?”<br />
天道沉默了一息。<br />
“是,也不是。”<br />
“修为到了陆地神仙巔峰之后,確实会遇到一层阻碍。那不是我有意设置的屏障,而是天道本源残缺导致的天花板。突破这层天花板,就会触碰到原本完整天道的遗留规则,那会惊动神界的那一半天道,也会惊动神族。”<br />
“所以,这层阻碍,其实也是一种保护。”<br />
东皇太一若有所思。<br />
“后来呢?就没有人尝试过突破?”<br />
天道苦笑,那张模糊的脸上,竟真的浮现出一丝苦笑的神情。<br />
“有。当然有。”<br />
“开天之战后,人族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休养生息,慢慢恢復了元气。一万年前,又有一些修炼有成的妖孽人物,想要復刻神族的道路,建立一个天庭。”<br />
“他们成功了。”<br />
“也失败了。”<br />
“天庭建立之后,那些曾经的战友,开始分化。有人想当天帝,有人想当仙君,有人想当星主。权力的欲望,比他们想像的要强烈得多。天庭越来越腐朽,天庭內部爭斗不休,最后分裂成几大势力,互相攻伐,打得比当初攻打神界还狠。”<br />
“而人族,又一次成了牺牲品。”<br />
“最后,是一个叫苍玄的人,站出来,带领那些不堪忍受压迫的民眾,推翻了那个腐朽的天庭。”<br />
“那一战,史称葬神之战。”<br />
天道说完,沉默了。<br />
虚无里一片寂静。<br />
东皇太一也沉默了。<br />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br />
“张百忍……苍玄……这些名字,我记住了。”<br />
他看著天道。<br />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br />
天道犹豫了一下。<br />
“你……真的要插手这件事?”<br />
东皇太一微微一笑。<br />
“插手?不。”<br />
他转身,朝那片裂开的空间走去。<br />
“我就是好奇。”<br />
他走到裂缝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天道一眼。 “你说的那个神界,在哪?”<br />
天道愣住了。<br />
“你……你要去神界?”<br />
东皇太一没回答。<br />
他只是笑了笑,迈步走进裂缝。<br />
裂缝缓缓合拢。<br />
虚无里,又只剩下天道一个人。<br />
他悬浮在那里,看著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br />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喃喃自语:<br />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歷……”<br />
没有人回答。<br />
虚无依旧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