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br />
不是那种圆得发亮的月亮,是缺了一角的,掛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br />
月光淡淡的,洒在长城上,洒在那些帐篷上,洒在远处堆成小山的妖尸上。<br />
风还在吹,还是是白天那种夹著血腥味的风。<br />
不过这会儿的风软了些,更凉了些,带著深秋特有的乾燥气息。<br />
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块粗布轻轻擦你。<br />
战场上,还有人在忙。<br />
一些修士举著火把,在战场上搜寻。<br />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像鬼火。<br />
他们在找自己人的尸体。<br />
找到了,就抬回来,放在城根下,整整齐齐排著。<br />
找不到的,就立个衣冠冢。<br />
一块木牌,刻上名字,插在土里。<br />
风吹过,木牌轻轻晃。<br />
妖族的尸体当然不收。<br />
不鞭尸已经算好的了。<br />
太多了,堆成一座座小山。<br />
有的是被剑气砍死的,有的是被术法轰碎的,有的是被踩死的。<br />
残肢断臂,肚破肠流,什么形状都有。<br />
白天还没觉得什么,到了晚上,月光照著,看著就有点瘮人。<br />
城墙上,帐篷亮著。<br />
一顶接一顶,从这头望不到那头。<br />
但跟刚来时不一样,那个时候,帐篷里闹哄哄的,有人吹牛,有人吵架,有人练功,有人打呼嚕。<br />
今天安静多了。<br />
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压低声音,像怕吵著谁。<br />
不时有抽噎声传来。<br />
不知道是谁在哭,也不知道是为谁哭。<br />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的线头,飘在夜风里,抓不住,也散不掉。<br />
陈风君的帐篷里,灯还亮著。<br />
他坐在首位,跟前几天一样的位置,但看著不一样了。 不是模样变了,是那股精气神。<br />
像一棵老松,看著还站著,但根已经鬆了。<br />
他面前的桌上,摆著两柄剑。<br />
一柄青色,一柄赤红。<br />
青的是李青山的清风,红的是柳如烟的如烟。<br />
两柄剑並排放著,剑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那是它们主人的血。<br />
陈风君看著那两柄剑,看了很久。<br />
然后他抬起头,往下看。<br />
下方左右两侧,摆著几十张椅子。<br />
几天前,这些椅子坐满了人。<br />
现在,空了一大半。<br />
那些空著的椅子,有的主人死了,有的主人重伤躺在后面,有的主人还没从战场上回来。<br />
李青山和柳如烟的位置,空荡荡的。<br />
两把椅子並排放著,像他们生前那样。<br />
椅面上似乎还有坐过的痕跡,扶手上还有握过的温度。<br />
但人没了。<br />
姜烈的位置也空著,此刻还在养伤。<br />
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手臂断了一条,气息低迷,无数伤口。<br />
由於秘术加上受伤,丹田受损,经脉断了大半。<br />
命保住了,但修为能不能保住,谁也不知道。<br />
他躺在后面的帐篷里,苏婉守著他。<br />
苏婉自己也伤得不轻,左肩那道伤口到现在还没癒合,但她不肯走,就坐在姜烈床边,眼睛红红的,不哭,也不说话。<br />
道玄的位置也空著。<br />
他伤得太重,被无尘扶回去休息了。<br />
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终究还是贫道道行太浅了……”无尘扶著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拍他的背。<br />
无尘也受伤了。<br />
他的袈裟破了好几个洞,左肩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br />
但他没去休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捻著佛珠,闭著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经。<br />
文蔼也在。<br />
他的破草帽还在,但帽檐缺了一块,不知道是被谁削掉的。 蓑衣上也多了几道口子。<br />
他坐在那儿,不喝酒了,就干坐著,看著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br />
陈风君的目光从这些空椅子上扫过,又收回来。<br />
他开口,声音沙哑:“妖族这回被我们重创元气,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捲土重来了。”<br />
这话是实话。<br />
八头陆地神仙大妖,死了六个,跑了两个。<br />
百万妖军,活著逃回去的不超过二十万。<br />
这伤,没个几十年养不回来。<br />
但这话也是废话。<br />
在场的谁不知道?<br />
可知道了又怎样?<br />
那些死了的人,回不来了。<br />
没人接话。<br />
陈风君也不在意。<br />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br />
“散了吧。”他说。<br />
眾人陆续起身,走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br />
帐篷里渐渐空了,只剩陈风君一个人。<br />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br />
灯芯烧久了,结了个灯花,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br />
他没吹灭。<br />
云中君早就走了。<br />
打完之后,他朝陈风君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走了。<br />
瀟洒紫衣,踏空而去,消失在云层里。陈风君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br />
恭维的话,有时候听听就可以了。<br />
这个道理,他懂。<br />
云中君也懂。<br />
月亮升到最高处了。<br />
城墙上,林峰靠在一处城墙缺口边,腿伸著,背靠著墙,可以看到今天的战场。<br />
旁边的城砖白天被太阳晒得温热,这会儿凉透了,贴著后背,凉颼颼的。 但他懒得动。<br />
影七和影八坐在他旁边。<br />
三个人並排靠著,像三块被人隨手丟在那儿的石头。<br />
影七在擦刀。<br />
他的刀不长,比寻常的刀短一些,窄一些,但很厚。<br />
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也鬆了。<br />
他擦得很仔细,先用布擦掉血跡,再用油布抹一遍,最后拿块干布拋光。<br />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br />
影八没擦刀。<br />
他的刀就搁在腿上,双手搭在刀上,不知道在想什么。<br />
林峰也没说话。<br />
他手里捏著勿念剑的剑柄,拇指在剑柄上那两个小字上摩挲。<br />
勿念,勿念。<br />
他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该叫这个。<br />
现在想想,可能是让他別想太多。<br />
城墙下方远处的妖尸堆,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座座小山。<br />
白天的时候他看了,那些妖,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长著角,有的长著鳞。<br />
他一个品种都不认识,但知道它们都是走了很远的路,来这里送死。<br />
影七忽然开口,打破沉默。<br />
“林小兄弟,之后想去哪儿?”<br />
林峰愣了一下。<br />
去哪儿?他没想过。<br />
从落花村出来,他就一路往北,也不知道要去哪儿。<br />
后来听说这里有仗打,就来了。<br />
现在仗打完了,该去哪儿?<br />
他想了想。<br />
回家?才出来不到一年,不想回去。<br />
爹肯定还在躺椅上晒太阳,瑶姨肯定还在厨房忙活,小黑叔肯定还在院子里追鸡。<br />
一切都不会变,但他变了。<br />
他见过太多东西了,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影七大哥,”他说,<br />
“其实我还不知道要去哪儿。”<br />
影七点点头,没说话。<br />
又擦了一会儿刀,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br />
“不如加入我们?”<br />
林峰一愣:“加入你们?”<br />
“对。”<br />
影七把刀搁在腿上,认真地看著他,<br />
“我和我弟,不是什么宗门的。我们隶属一个组织。”<br />
“什么组织?”<br />
影七坐直了身子,微微仰起头。<br />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采。<br />
“不良人。”他说,<br />
“星澜州分舵,编號101小分队,队长,影七。”<br />
他顿了顿,看著林峰的眼睛。<br />
“有没有兴趣加入?”<br />
林峰愣住了。<br />
不良人?没听说过。<br />
他在脑子里喊:“师父,不良人是什么组织?”<br />
玉元真人也在想:“不良人……没听过啊。”<br />
他顿了顿,<br />
“应该是个小组织吧。”<br />
影七看林峰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连忙补充:“林小兄弟,我们不良人是正经组织。平常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自己干自己的事。没什么约束,还能得到很好的歷练。”<br />
“加入需要什么条件吗?”<br />
林峰问。<br />
影七挠挠头:“原本是有一些条件的,要考核,要考察,要审核。但我刚升小队长,上面给了两个自主招人的名额。你是我相中的第一个。”<br />
他说的很坦率,坦率得有点憨。<br />
林峰心里在盘算。<br />
他看影七影八这些天,確实觉得这两人靠谱。<br />
话不多,但办事利索,对朋友也仗义。 他们所在的组织,应该也不会差吧?<br />
“师父,”他在心里问,<br />
“我加入他们怎么样?”<br />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br />
“我观察这两个人好久了。”<br />
他慢慢说,“人品確实不错。像这种小组织,能得到比较好的锻炼。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干,加入也行。”<br />
林峰点点头,站起来,朝影七影八抱拳。<br />
“两位大哥,小弟愿意加入。”<br />
影七咧嘴笑了。<br />
他笑的时候,那张普通的脸忽然变得好看起来。<br />
“好!”他拍拍林峰的肩膀,<br />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小队的第三位成员了。”<br />
林峰正要客气两句,忽然反应过来。<br />
“等等,影七大哥,”他问,<br />
“我们小队……就只有三个人吗?”<br />
影七的笑容僵了一下。<br />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呃……其实是这样的。我刚升小队长,还没来得及招人。除了我和我弟,你是第一个。”<br />
林峰:“……”<br />
他在心里狂喊:“师父,我们不会被骗了吧?”<br />
玉元真人也有点拿不准:“呃……应该不会。我看他样子挺老实的……”<br />
林峰又问:“那我们小队之后会收人吗?最多能收多少个?”<br />
影七来精神了:“像我们这种带编制的,一支小队最多可以收二十个成员。之后会不会加人,得看那人怎么样。我们可是有严格的准入机制的。”<br />
他说“严格的准入机制”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语气也很正式。<br />
但林峰看著他身边唯一的队员,他弟弟影八,又想想自己这个刚加入的,总觉得这个“严格”好像也没那么严格。<br />
但他没说破。<br />
“那我以后叫你队长?”<br />
他试探著问。<br />
“別別別”,影七摆手,<br />
“不用职务相称,怎么顺口怎么来。叫我影七大哥就行,叫他影八哥。”<br />
他指了指旁边的影八。 影八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点了点头。<br />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br />
影七说了说不良人的基本情况,总部在哪里他不知道,上头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摊事。<br />
每个月有固定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也没人罚。<br />
平时自由得很。<br />
“那我们现在有任务吗?”林峰问。<br />
“没有”,影七说,<br />
“明天就启程回去。先带你回我们分舵认认门,见见上面的人。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任务会通知你。”<br />
林峰点头。<br />
反正也没地方去,跟著走就是了。<br />
月亮又升高了些,偏西了。<br />
影七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赶路。<br />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林峰道了別。<br />
影八也站起来,朝他点点头。<br />
两人走了。<br />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帐篷群里。<br />
林峰没走。<br />
他还靠在城墙上,看著远处。<br />
远处是妖族的尸体堆。<br />
一座一座,黑黢黢的,在月光下像小山。<br />
更远处,是东荒的方向。<br />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br />
他想起今天的事。<br />
想起那些妖衝过来的时候,黑压压的,像一片会动的山。<br />
他想起那些他不认识的人。<br />
那些在长城上一起扎营的人,那些吃饭时坐在他旁边的人,那些说过几句话、没说过几句话的人。<br />
很多人,都不在了。<br />
他抬起头,看月亮。<br />
月亮缺了一角,掛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br />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的勿念剑上。 她还好吗?<br />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经歷了很多事情。他杀过妖,救过人,见过陆地神仙打架。<br />
他认识了很多人,也看著很多人死去。<br />
爹会为他骄傲吗?<br />
他不知道。<br />
他低下头,把勿念剑插回鞘里,站起来。<br />
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br />
他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br />
帐篷还是那个小帐篷,灰扑扑的,歪歪扭扭。<br />
他钻进去,躺下来。<br />
身下是硬邦邦的城砖,硌得慌。<br />
但他不在乎。<br />
他闭上眼。<br />
外面还有人在走动,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抽泣声。<br />
但他听不清了。<br />
他睡著了。<br />
梦里,他站在一条路上。<br />
路很长,看不到头。<br />
路两边是荒草,<br />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br />
“林峰!”<br />
他回头。<br />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br />
看不清面容,<br />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像这座长城。<br />
僵持了好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br />
“走吧”,他说,“路还长”,<br />
林峰想问他是谁,去哪儿,但嘴张不开。<br />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br />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峰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路,看了很久。<br />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