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了。<br />
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从幻境中醒来。<br />
有的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br />
有的愣在那儿,眼神空洞,半天没回过神来。<br />
有的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確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br />
杨刚从高台上站起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广场上剩下的人。<br />
从他的嘴角能看出来是满意的。<br />
值得一提的是,在开始后不久,赵炎,周无忌,阿丑三人也被要求参加了,说是走个形式。<br />
如今,三个人,三个方向,三种表情。<br />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真传弟子了。<br />
测不测都一样,走个形式而已。但形式还是走了,毕竟规矩在那里。<br />
三个人在幻境里的表现也確实挑不出毛病,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救的救,该舍的舍。问心镜照出来的画面,连那几个最爱挑刺的峰主都点了头。<br />
“好好好”杨刚连说了三个好,拍了拍手。<br />
“都回到各自师尊身后去吧”<br />
阿丑、周无纪各自回去站在自己的师尊身后,不动了。<br />
这一个小时里,有些画面就有意思多了。<br />
问心镜照出来的那些小格子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有一个看著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居然会是敌对势力的臥底。<br />
杨刚的脸黑了一下。<br />
“叉出去”<br />
几个弟子衝上去,把人从入定中打醒。那人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打在肚子上。<br />
他弯下腰,嘴里涌出一口酸水。<br />
弟子们围上去,拳打脚踢,“砰砰砰”的闷响在广场上迴荡,打完了,拖走了,拖到山门口,一脚踹下去,滚了好几级台阶,趴在山门外的地上,半天没爬起来。<br />
还有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看著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老茧,做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情,<br />
问心境照出了他最真实的身份,魔修!<br />
而且还是那种隱藏修为的魔修。<br />
杨刚的椅子扶手直接被拍断,木头碎屑飞出去,溅在庞烈的裤腿上,庞烈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br />
“叉出去!给我狠狠地打!”<br />
这回去的不是普通弟子了,是两个长老。他们走到那人面前,一人按住一边肩膀,真力涌进去,封住了他的经脉。那人睁开眼,眼睛是红的,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嘴里冒出黑色的烟,长老一掌拍在他胸口,那嘶吼断了,变成一声闷哼,然后拖走了<br />
广场上有弟子偷偷看著这一幕,不禁都打了个寒磣。<br />
那些品德不好的,也被淘汰了,就是单纯的,人品不行,有人在幻境里欺压弱小,有人在幻境里背叛同伴,有人在幻境里见死不救,问心镜照得清清楚楚,一帧一帧的,想赖都赖不掉。 被点出来的时候,有人涨红了脸,有人低著头不说话,有人还想辩解,嘴刚张开,就被弟子架著胳膊拖走了。<br />
眾人悠悠转醒。<br />
广场上的人少了一大片。<br />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这会儿稀稀拉拉的,人都稀疏了。<br />
有人左右看了看,发现身边熟悉的面孔不见了,愣了一下。<br />
主持收徒大典的那个长老又站出来了。<br />
他把问心镜收回去,铜镜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变小了,变回了巴掌大的一块。<br />
他把它收进袖子里,转过身,面朝广场上剩下的人。<br />
“经过两轮淘汰,”他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留下的你们,正是我流云宗所需要的真正的弟子。”<br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br />
“后续你们需要去登记,领取自己的身份令牌,届时,负责的长老会告诉你们要做的事情”<br />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广场上剩下的人拱了拱手。<br />
“好!今日收徒大会,正式结束”<br />
“啪啪啪啪啪啪!!!”<br />
掌声响起来了,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汗,有人在笑,不少人鬆一口气。<br />
林天跟著大部队往前走。<br />
他们朝著里走,原来广场往后走还有个临时的人事堂,就专门用来接受刚刚测试完的新弟子用的。<br />
广场上的人潮涌向登记处,排起了长队。<br />
登记处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的,桌子后面坐著几个弟子,手里拿著笔,面前摊著册子。<br />
排队的顺序跟资质测试的顺序差不多,但林天他们排得靠后,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轮到。<br />
登记很简单,报名字,核对信息,领令牌,领衣服。<br />
林天接过那块身份令牌,翻过来看了看。<br />
令牌是木头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流云宗”三个字,背面刻著“林峰”两个字,还是现写的。<br />
他把它別在腰间,又接过那套宗门服饰。<br />
淡青色的,料子一般,不厚不薄,春天穿不热,秋天穿不冷,他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大小差不多,就没试。<br />
龙傲也领完了,他把令牌別在腰上,又把那套衣裳搭在胳膊上,圆圆的脸上掛著笑,看起来心情不错。<br />
臻蟀最后一个领完,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著光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咬完了发现是木头的,有点失望,但还是別在了腰上。<br />
出了登记处,林天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弟子问了问情况。<br />
那弟子样貌中年,他在流云宗做了五年的杂役弟子,什么都清楚。<br />
“那些被峰主们钦点为真传弟子的,”老头掰著手指头数,“还有那些五阶资质的,都被各峰峰主瓜分了” “剩下的你们,二到四阶资质的,需要先集中在一块地方,按照宗门发的基础修行方法修炼,三个月之后,会被分配到各峰”<br />
他顿了顿,换了下气继续说。<br />
“三个月內能达到先天境的,入外门,达不到的,继续做杂役弟子,外门晋升內门需要通过考核,达到一定標准之后方可进入內门”<br />
林天点了点头。<br />
“那我们现在住哪儿?”他问。<br />
老头指了指继续往后的一座山。<br />
原来之前在广场看到的宗门大殿是在另一座山上,<br />
而半山腰处,有许多木质的小屋子。<br />
山腰的方向“半山腰那儿,有一片木头搭的临时房子,二人一间,从山脚到半山腰一共两百多间,你们住那儿”<br />
他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br />
“除了日常修炼,你们还得干活,清扫通往大殿的台阶、给宗门种的花浇水、烧火做饭,反正很多活,到时候会有外门弟子来交代你们做什么”<br />
林天又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龙傲,龙傲正跟臻蟀在说什么,没注意这边,他又看了一眼臻蟀,臻蟀正仰头看著远处的大殿。<br />
半山腰那片房子,比林天想像的要简陋一些。<br />
木头搭的,墙是木板拼的,顶是茅草铺的,两个人住刚好,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是泥的,踩上去有点软,但不潮。<br />
林天和龙傲住一间,臻蟀和一个叫富贵的圆胖小子住一间,富贵的名字是林天后来才知道的,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br />
他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我很厉害”的劲儿。<br />
下巴抬著,胸脯挺著,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骄傲的公鸡。<br />
第一天,富贵就想指使林天干活。<br />
“你!”他用下巴指了指林天,<br />
“去打两桶水来,我渴了”<br />
林天看了他一眼,没动。<br />
“你,”他又指了指龙傲,<br />
“去把地扫了,这地上全是灰,怎么住人?”<br />
龙傲也看了他一眼,也没动。<br />
“你”<br />
他转向臻蟀,话还没说完,臻蟀就开口了。<br />
“你谁啊?”<br />
臻蟀歪著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挑衅,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br />
富贵愣了一下,“我?我是富贵”<br />
“富贵是谁?”臻蟀又问。 “富贵就是,”富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br />
他站在那里,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br />
龙傲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著他。<br />
龙傲比他高一个头,圆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让富贵的腿软了一下。<br />
“小伙子,”龙傲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br />
“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br />
富贵的下巴收了回去。他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br />
“有钱就对了。”龙傲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不重,但富贵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br />
“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应该欠我收拾”<br />
那天下午,龙傲和臻蟀把富贵“安排”了一顿。<br />
怎么安排的,林天没看,也没问。<br />
他只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还有富贵的求饶声,“黑哥,黑哥,有话好好说,蟀哥,蟀哥,別打了別打了”<br />
声音不大。<br />
傍晚的时候,富贵从房间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br />
走路的姿势从“骄傲的公鸡”变成了“夹著尾巴的狗”。<br />
他走到林天面前,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林哥好”。<br />
然后走到龙傲面前,叫了一声“黑哥”。<br />
又走到臻蟀面前,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蟀哥”。<br />
臻蟀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心。<br />
几天相处下来,富贵跟这个小组的人慢慢熟了。<br />
他话多,嘴碎,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明明每次说话都要被龙傲瞪一眼,但他就是忍不住。<br />
这天,他们组领到了第一个任务。<br />
一个外门弟子拿著一本册子走过来,站在林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册子递给他。<br />
“你们组,去山西面的灵药园”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很普通的名单。<br />
“除草,浇水,检查灵药的长势,三天內完成”<br />
他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什么药不能碰,什么水不能浇,什么虫子不能踩。<br />
说完了,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赶著去別的地方。<br />
林天翻开册子看了看,上面画了一张地图,標著灵药园的位置,还列了一长串药材的名字,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br />
“走了”他说。<br />
小队出发了。 一路上,富贵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叨著什么,林天放慢脚步,跟他並排走。<br />
他开口“富贵我看你小子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为什么还来受这番苦?”<br />
富贵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天,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br />
“唉”他嘆了口气,<br />
“原本我还是只想著继承家族產业”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复杂的情绪,<br />
“每天就过著听书,看戏,听曲,偶尔来点高情调生活,快意人生,岂不美哉?”<br />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美好的事。<br />
“可是我家那老爹,看不惯我这副做派,直接收走了我的小金库,接著又把我丟来了流云宗”<br />
他又嘆了口气。<br />
“也就是说,我要是实在没出息的话,那就只能回家继承我那庞大的家產了”<br />
他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br />
那表情有无奈,有不甘,有一种“为什么我这么命苦”的委屈。<br />
“人生真的好无趣啊!”<br />
龙傲走在前头,听见这句话,停下了脚步。<br />
他转过身,圆圆的脸上那双小眼睛眯起来了。<br />
他举起手,五指张开,像一把扇子。<br />
富贵看见那只手,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br />
“黑哥,黑哥,有话好好说”他连忙摆摆手。<br />
龙傲盯著他看了两秒,把手放下了,富贵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臻蟀走在龙傲旁边,没看富贵,他看著林天,眼神很认真。<br />
他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变帅的方法?”<br />
林天看著他,想了想。<br />
开口“现在你就努力修炼三个月后,如果进步很大,那你可能就又帅了一点点”<br />
臻蟀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br />
“真的!”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br />
“加油吧,少年”<br />
臻蟀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很认真的、很篤定的表情,<br />
“我会的”他说。<br />
四个人继续往山的西面走,<br />
富贵走在最后面,又开始念叨了。<br />
“……以前每天吃的都是烧鹅,皮脆肉嫩,咬一口油往外冒。还有肘子,燉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br />
“还有那个桂花糕,他们家的桂花糕,是京城最好的,桂花是自己家种的,蜂蜜是山上采的野蜂蜜,那个味道”<br />
“咕嚕!!”<br />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br />
灵药园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