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掩藏身份,想要干什么?<br />
宜阳离都城不算远,带着这些货物,陆路也最多两日。<br />
元湛目光沉沉,“差点忘了,都城还有个匈奴的质子刘海。”<br />
中原和匈奴互不信任,谈和都是双方一时的妥协,都城也防着刘海。<br />
朝廷不会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随意联系匈奴部众。<br />
难道这人是私下给刘海传递消息的暗线?<br />
李璋问:“要不要跟踪他,查他的老底?”<br />
元湛摇摇头,“不能走回头路,都城那边戒备森严,你又是重点人物,不值当冒这个风险。”<br />
也不能给皇后暗中递消息——今非昔比,如今自己说的话,贾后肯定不会听。<br />
“杀了他。”元湛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直接斩断。”<br />
“制造意外假象,现在还不是你我暴露身份的时候。”<br />
“明白。”李璋低低应了声。<br />
一层层暗云被风吹动着遮掩上来,月亮收敛了光芒,黑漆漆的夜幕中,什么也瞧不清了。<br />
后半夜,正是人们睡得正香的时候。<br />
守夜的伙计蜷缩在柜台下面,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br />
忽然一阵刺鼻的气味直蹿鼻子,差点冲破他的天灵盖!<br />
他一激灵醒了,但见满堂烟雾缭绕,渐有加浓的趋势。<br />
“着火啦!”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应急的锣狂敲。<br />
一边敲,一边跑,扯开喉咙大喊,“着火啦!快跑,快跑!”<br />
客栈顿时哗然大乱,众人纷纷从房间跑出来,慌里慌张跑到后院空旷之地。<br />
待四处张望,不见半点火星。<br />
“咋回事?”人们一头雾水,站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br />
店家提着灯笼检查一圈回来,满头大汗赔不是。<br />
“没着火,是柴火闷了,许是哪位如厕的时候抽旱烟,火星子落在湿柴上,起了一阵子烟。”<br />
这会儿的功夫,夜风呼呼一吹,烟雾也差不多散完了。<br />
众人骂骂咧咧地打着哈欠往回走。<br />
前面的人正要上楼,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刚要骂,定睛一看吓得脸都白了。<br />
“死、死人啦!”<br />
几盏烛台往这边照过来,一个壮汉头朝下趴在楼梯前面,脖子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腿还搭在楼梯上。<br />
正是刚入住的那个货商。<br />
店家暗暗叫苦,看样子像是他自己摔死的,但是客栈出了人命,总归不是件好事。<br />
因垂头丧气说道:“大伙儿先别动这人,待我们报官。”<br />
人群后面有人说:“总不能让我们在大堂干坐一宿,对面驿站的也是官府的人,不如请驿丞先过来看看。”<br />
店家一听有礼,忙吩咐伙计去请人。<br />
驿丞很快就过来了,结论就是失足跌落摔断了脖子,让人把尸体挪到后面柴房。<br />
人群后面又传出声音,“怪可怜的,这是哪儿的人,也要给他家里送个信儿。”<br />
伙计道:“他说他是河东郡来的。”<br />
驿丞便去找死者身上的路引,翻动过程中,啪嚓,一个木牌子掉了下来。<br />
上面刻着曲里拐弯蚂蚁爬似的字。<br />
驿丞到底见多识广,眼睛啪地瞪得溜圆,“这是……胡人的字儿!胡人?奸细啊!”<br />
人群中的唏嘘感慨立刻变成幸灾乐祸。<br />
隐匿在暗影中的元湛微微一笑,悄悄绕到屋后,几个腾跃翻进二楼的窗子。<br />
临时刻的木牌,相当管用。<br />
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很熟,嘴角微翘,应是做了个好梦。<br />
李璋靠在床头看他:“这么吵都没醒,你又给她下药了?”<br />
元湛摸摸鼻子,“让她睡个好觉,你没觉得她在咱俩中间特别不自在?”<br />
李璋的语气不咸不淡,“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很自在。”<br />
“够了!”元湛来了脾气,冷冷喝道,“别以为我的百般忍让就是示弱,我不想再刺激她,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br />
李璋没有退让,“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北地?”<br />
第86章 位置<br />
元湛认为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何种身份,这还用说?当然是他的……<br />
刚张口,就看到李璋泠泠如泉水的目光。<br />
“夫人”二字便停在唇边, 怎么也说不出来。<br />
某个刻意被他忽视的事实渐渐浮上来,清晰地展露在他眼前。<br />
共乘,牵手, 依偎在怀, 他们的身体接触极其自然, 遇到危险时, 南玫甚至会下意识靠近李璋。<br />
他们在都城的这两个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br />
在她心里, 李璋应该更重要,将李璋从她身边剥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br />
有些事,私底下怎样都行, 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br />
元湛强压下胸中那股波折起伏的酸热, 犹不死心:“在北地,没人敢议论她,也没人敢用异样的目光看她!”<br />
哪怕诸如知晓来龙去脉的谭十,也不敢乱说话。<br />
李璋低声道:“王爷, 你该明白的,她不可能抛下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br />
元湛冷笑,“她同意来北地,就有与我重修旧好的意思, 若不是你挤在中间碍眼,她何须左右为难?”<br />
回答不了的问题,李璋选择避而不谈。<br />
他只说:“你不能利用她心底的那块柔软, 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br />
元湛轻蔑地笑了声,“你在逼我放手?”<br />
李璋摇摇头,“没人能逼得了王爷,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她现在不想做你的夫人。”<br />
不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她是你的夫人,不要把她架起来推到众人前,让她下不来台。<br />
她这样性子的人,遇到事情只会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弄得自己心力憔悴。<br />
李璋明白,元湛更明白。<br />
月亮从云层破处露处半边脸,蓝幽幽的月光映在元湛脸上,神情模糊不辨。<br />
“你倒是考虑周全。”元湛轻轻笑了声,不乏讥诮。<br />
比起阴阳李璋,倒更像嘲笑自己,培养了个能精准猜中他心思的叛徒。<br />
屋里再没有了声音。<br />
床上的南玫沉沉睡着,一觉到了天亮。<br />
被李璋叫起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北上路上的小客栈。<br />
匆匆洗漱更衣,用过早饭,下楼出发了。<br />
出门时正好碰见宜阳县的差役和店家说话。<br />
她吓了一跳,悄声问李璋:“咱们的踪迹不会暴露了吧?”<br />
李璋道:“不是冲咱们,昨晚店里有人自己摔死了,他们为这事来的。”<br />
南玫这才安心,又忍不住感慨那人可怜。<br />
李璋翘起嘴角笑了笑,没有多解释。<br />
元湛看着他们,表情平静,也没说话,和前几天满口酸言辣语截然相反。<br />
南玫感受到他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视线挪开了。<br />
心里怪怪的,却没多想。<br />
伙计帮着把马牵过来,嘴里还嘀嘀咕咕发牢骚,隐约听见“使唤”“坑”几个模糊字眼。<br />
元湛微微皱了下眉头。<br />
“王爷。”李璋轻声提醒。<br />
元湛又看了眼店门,店家正赔着笑,恭恭敬敬把县衙的差役送了出来。<br />
人命关天,又涉及到胡人,衙役不敢瞒报,县令逐级上报,消息应该会传到都城那边。<br />
轻轻叹口气,希望都城能有所警觉。<br />
他翻身上马,“走。”<br />
马蹄扬起一阵黄土,向着孟津渡口飞驰而去。<br />
店门前,差役不在意地摆摆手,“赶紧挖个坑埋了。”<br />
店家很为难,“要不你再请示请示上面,这是胡人,我们不能自己处理。”<br />
那差役压低声音,“来时我们大人就吩咐了,你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br />
店家只好苦笑着答应,贴心地递上几个辛苦钱。<br />
差役满意地掂了几下手心的钱,好心地提示店家,“咱们也要看风向,朝廷和胡人都握手言和了,你说这事往上一报,上面查还是不查?”<br />
“查吧,胡人肯定会闹腾,说不定就会以此为借口动兵。不查吧,朝廷又没法对下面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再给朝廷添堵!”<br />
和着懒省事,和稀泥啊!店家心里明白,脸上装糊涂,还得连连夸真是想得太周到了。<br />
很快,那胡人被扔在乱坟岭。<br />
铁打的客栈流水的客,店家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家店死过人,没几天,那胡人就被遗忘了,似乎从没出现过。<br />
不到两个时辰,南玫几人就到了孟津渡口。<br />
夏秋汛期已经开始了,但他们运气很好,今天水势平稳,可以渡河。<br />
渡船很大,等上船的人也很多,渡口满满当当的,除了平头百姓和商队,还有牛、马、驴、骡子等牲口,货物。<br />
南玫被元湛和李璋小心护在中间,任人流如何拥挤纷杂,是一点没影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