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贞寐张口,又要说“小人已经知道错了”,却发现声音已经顿住了。<br />
在自己的惊惧中,他自然而然说出了心里的话。<br />
“小人有些遗憾,早知如此,不如十年前不哄骗卢生的钱,靠著一手幻术,也能赚些钱……”“这十年给山里的精怪豺狼讲道,別的都还好些,只有那位山君生的甚是可怖,一张巨大的虎首,像是要把我们吃了似的。”<br />
“还有那豺狼,生的也笨,听了十年书什么都都没听懂,活脱脱一个傻子……”<br />
张贞寐下意识想要捂住自己的嘴。<br />
却发现哪怕他捂住嘴,声音也一字一句漏出来。<br />
“有时候本也不想来,耳边就像是有雷声一样,不知道之前山神吩咐过什么,但凡要是有一日敢怠慢,那雷就像是要劈中我们的脑袋。”<br />
“幸好那些走兽,有时候也会回报我们。”<br />
“知道我们在山下缺钱,经常采来山里的药材让我们拿去卖。”<br />
“这帮蠢蛋!”<br />
“我也没有告诉过它们,那些药材被它们刨烂,药性流失,那药铺的伙计还经常压价,常常只折钱去卖。暂且帮它们收著好了。”<br />
另外两个人诧异地扭过头,活见鬼似的看著他们师父。<br />
张贞寐正在一脸扭曲地说著话,他想要把那些大胆的话咽下去,但越是努力去想,就越是一股脑说出来。<br />
一阵心惊肉跳。<br />
不远处,青玉和采蓝两人,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br />
张贞寐还在继续说。<br />
“还有,那猿猴也不聪颖,几十年没有寸进,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寿数到头,还被人写进诗里笑话。”“临死的时候,大声慟哭就像是个孩提,让人看了可怜。”<br />
“那猛虎却说,死得其所,也是妙事……”<br />
“真是胡言乱语!”<br />
“一生何必耽误至此?”<br />
李白听的一怔。<br />
他还记得那当时赴宴,同在宴席上的猿猴。<br />
当时便抱著酒罈,大声慟哭,悲自己已经三十六年不得寸进,恐怕再有几年就已经活到尽头。现在竟然已经过世了吗?<br />
求道何其难。<br />
他下意识看向先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br />
却看到那人神情不变。<br />
无有惋惜,无有错愕,听著张贞寐说起这十年的经歷见闻,脸上竟然一丝的变化都没有,只是温和平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张贞寐嘆息、痛恨。<br />
李白无端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在老家蜀州读书时候读的一段话。<br />
吾所谓无情者。<br />
言人之不以好恶內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天地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br />
死死生生,皆是道,故当坦然视之。<br />
是如此吗?<br />
江涉依旧神情温和,听著张贞寐继续敘说,这十年来看尽生死,看尽求道之难。过了许久,才把心中的话语说完,开始颤颤巍巍为自己的冒犯请罪。<br />
江涉忽然开口。<br />
“既然如此,十年期满,明日还要去诵道吗?”<br />
张贞寐请罪的话声,忽然止住了。<br />
他小心翼翼开口问:“小人,小人和弟子以后不用去念经了?”<br />
张贞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br />
他早就想从诵道里逃脱了,只是因为一开始胆子小,生怕被雷劈死,后面又畏惧那山上的猛虎山君,血盆大口,简直一口就能把他们师徒三个吞掉。<br />
就这么硬生生念了十年。<br />
他们是知道,今年是开元二十三年,快要时间了。但在他们心里,却是记不清自己是从哪天开始在鹿门山下诵道的,可能是四月底的某一天,也可能是五月,甚至还可能更往后一点。<br />
虽然一开始做起来不情不愿。<br />
但十年过去,已经成为他们每天的习惯了。<br />
念经书的时候,学会该怎么读句,好让那些走兽听的更清楚。<br />
甚至还经常收到那些走兽和飞鸟的馈赠,看这些傢伙答谢,心里也有些遗憾,为什么山上没有狗头金。张贞寐愣了一会。<br />
“小人……”<br />
“小人明天还得去一趟上山。”<br />
近处,那两个弟子也放下长勺,跟著点头。<br />
青玉说。<br />
“我和师弟上次去看,山上有只兔子被捕猎夹住了,明天得带著棍子帮它扳开。”<br />
采蓝也小心说。<br />
“还有那鼠妖,才来不久,还没听完道经,不知道有些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我们走了,恐怕也没有人说给它听。我得单独解释一……”<br />
“解释完我们就回去!”<br />
“一定!”<br />
江涉的脸上带上一丝笑意。他难得有些欣喜,抚了抚怀中猫儿的头。又看向这三个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隨著他笑起来,这几人的紧张都少了许多。<br />
老鹿山神抚了抚须子,微微一笑。<br />
“你们想去就去,先生又没有拦著你们。”<br />
“能有求道施善之心,看来也不算辜负先生施的那一道缘法。梦中清修四十年,梦外诵道十年。”“现在看来。”<br />
“已经可以算是入门,从此可称一声同道了。” 张贞寐和两个弟子一愣,有些难以確认,没想自己没再继续受到降罪,反而得到了认可。<br />
山神说他们已经入门了。<br />
江涉又问起来。<br />
“这么多年,你们在这卖豆腐做法事为生,没想到用幻术?”<br />
“没准还债还能快些。”<br />
张贞寐低下脑袋。<br />
“小人,小人当时就是因为幻术生祸,没敢再做什么念头,这十年也没有施展过。”<br />
“要是施展,仙人恐怕也不容我。”<br />
他没说之前做法事的时候,自己让一些人梦见自己死去爹娘,被人当作是九泉之下的託梦。“这话我可没说过。”<br />
“啊?”<br />
三人抬起头,却看到那位仙人坐在树荫下,神情悠游,日光穿过树荫照在他身上,洒满碎光。身侧一诗家,一山神。<br />
一如当年。<br />
江涉望向那三人,沉吟片刻。<br />
当年他从张贞寐幻术中取来,写下一门障目术,应当算得小成。<br />
现在想想,机缘多少在这。<br />
既然如此。<br />
江涉招手。<br />
“我有一门障目术,多少和你三人有些缘法,能从中取得多少,就看你们了。”<br />
说罢。<br />
他抬手,在三人额间一弹。<br />
青玉和采蓝两个大龄道童,还不知所以,只感觉一点萤光,轰然撞向自己。<br />
同在树下,老鹿山神已骤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