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付钱的时候,猫就一直盯在后面看著。一直到人数出了一百六十枚钱递过去,才鬆开视线。江涉付过钱,还和人打听问了一句。<br />
“不知摊主可知道要是乘船,该往哪里走?”<br />
店家喜滋滋数著钱,顺手一指,笑著说:<br />
“郎君一直往北走就是,到前面再拐个弯,码头边上有不少力工,到时候郎君问他们就清楚了。”江涉低头看了一眼猫,劝了一句。<br />
“走了。”<br />
猫又看了那摊主的钱袋好几眼,一溜烟跟著人跑过去,贴著人的小腿走路,小声嘀咕说:<br />
“一壶酒一百四十文!”<br />
他们好多人又是吃茶,又是买点心,一共才花了二十多文。<br />
“酒有贵贱之別。”江涉说。<br />
“他敢花我们的钱!”猫说。<br />
甚至还敢点这么贵的酒。<br />
之前为了教这猫数数,没想到会变得格外財迷,这也算是他自食的恶果了。江涉只好应了一声,说:“我们现在就去找人还钱。”<br />
他慢悠悠提著没吃完的半包点心,一面向著渡口走去。<br />
渡口,船舶林立。<br />
天南海北的货物在这里买卖市易,每天都有数不尽的生意落成,每一天都有许多前去长安的船舶。白正初站在附近,问。<br />
“哪艘船快要启程了?”<br />
那力工看他神色匆匆忙忙,衣裳却贵气,笑说一声。<br />
“郎君要去哪?”<br />
“去哪都行,长安吧,哪艘船最快离开襄阳?”<br />
力工听到这句话,神情一凝,上下打量那人,难道是什么凶恶之徒?<br />
他犹豫了下,又被催促了几声,才连忙说:<br />
“这艘船快,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启程了,是到汉中,船费两百二十文。”<br />
“郎君要是想要长安,还得走上一段车马路。”<br />
白正初想了想。<br />
小半个时辰而已。<br />
时间过的也快,那传说中的神仙,恐怕也想不到他已经离了襄阳。<br />
他从钱袋里摸了摸钱,里面已经有些空瘪,零碎的余钱不多,也就只剩下几块碎银和碎金,多半二三两重,这点钱在之前都不够他花上两个月的。<br />
还不知道到汉中要如何。<br />
白正初登上船,找出一块碎银递给船上的伙计。<br />
过了一会,伙计带著剩下的零钱回来,看著这位郎君身上什么也没带,笑著招呼一声。 “郎君,还有三刻才开船,您看用不用再备上点东西?”<br />
“不必。”<br />
白正初淡淡说,船上自然有买卖,到时候在船上买些吃食就成。<br />
伙计扭著头,奇怪地看这郎君好几眼。<br />
真是个怪人。<br />
白正初站在甲板上,船舱是两三个人一起住,他此生从未住过这种落魄的地方,就算杀人逃命之后也没住的这样糟糕过,船舱里一股汗臭和霉味,不禁让他皱起眉头。<br />
同船人是哇哇叫的小儿,还有个中年读书人,看著似乎是他叔叔。<br />
小孩眼睛转了转,抓著叔叔的袖子说。<br />
“三叔三叔!你再和我说说。”<br />
那中年人对他歉意一笑,就给侄子慢慢讲起来:<br />
“那神仙传说还是我年少时候听的,那是开元十三年,当时襄阳有一户人家姓卢,听说也是殷实之家,有不少田產。父亲早早过世,就由长子和老母亲撑家,没想到遇到上一伙骗.……”<br />
这故事已经在襄阳,重新传的热闹了。<br />
长辈讲了又讲,小儿百听不厌。<br />
“后面呢?”<br />
中年人继续说:<br />
“后面我算算,卢家人已经见过了神仙,那些骗子听说这段时间也没出摊,看样子是见过。王家人也见过了,还有当初离开的几个卢家下人,这些有男有女,另谋生路。”<br />
“孟家自说是也见过…”<br />
“听说当时还有个道士,不知道怎么样了。”<br />
“十年踪跡,前因后果,死死生生,听说俱是见了一遍。”<br />
“那道人仔细想来,也是十年前见过的白衣人,跟隨仙人身侧,如今持一渔鼓,度化世人。”小孩不懂。<br />
“渔鼓是什么?”<br />
中年人大致比划了一下,长长条条的。<br />
“就是一个有点长筒的鼓。”<br />
中年人说著,心中感慨,看了一眼才六岁的侄儿。<br />
“当年我听这故事,也不过刚及冠的年岁,是你祖母说给我的,现在又说给你听……”<br />
小孩年岁不大,还不知道叔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br />
挺著小小的胸脯,仰著小小的脑袋,振振有词说:“以后我也给我侄子讲!”<br />
中年人哈哈大笑。<br />
小孩又问:<br />
“神仙都见过了一遍他们?” “估计是。”<br />
“那会不会见我?我也能见到神仙吗?”<br />
中年人又是一阵放声大笑,捏了捏侄子的小脸,有些遗憾地说。<br />
“这恐怕难了……”<br />
白正初没想到这样晦气,船上还有人说这些故事。<br />
他瞥了那两个叔侄一眼,起身离开,走到外面甲板上透透风。夏天的江风吹著脸,连一直难平的心绪也跟著开阔了。<br />
现在又过去了將近一刻,船上的船工和伙计已经在清点货物,整理东西,马上就要驶远了。他离了襄阳。<br />
天下之大,那神仙还能捉到他?<br />
这么一想,心情跟著舒畅了不少。<br />
白正初心头鬆动,望著浩荡的一江流水,终於鬆了一口气。<br />
他喃喃说。<br />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我白正初的容身之处?”<br />
“汉中也是富裕,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去长安。长安有百万人,听说繁盛的时候,人挤在一起下雨都淋不湿衣裳……那神仙怎能寻到我?”<br />
正想著,耳边忽然多出来一句。<br />
“很好的风景啊。”<br />
白正初下意识回头一望,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三个人,站在他身边。<br />
看到一人手中拿著长长条条的鼓,一身白衣。<br />
正和襄阳城里沸沸扬扬传说的故事,打扮一模一样。<br />
白正初眼睛骤然一缩,僵硬愣在原地,下一刻拔腿就要远远跑走,却发现腿脚一下子抽了力气,根本迈不动步。<br />
江涉站在他身边,语气悠游。<br />
“白六郎,好久不见。”<br />
和十年前相比,他依旧是一身青衣,模样始终未曾改变,江风吹著他的鬢髮和袍袖,仿佛这十年的时间从未存在过,只是忽忽一瞬。<br />
这一句问候,將白正初带回了十年前。<br />
他还是白家的年轻俊才,在书院读书,往后有继承不完的家业。就连官府的差人见到他,都要笑著叉手,恭敬称呼。<br />
而不是一个逃犯。<br />
白正初让自己竭力不去多想,避开自己种种念头,儘量让自己定神。<br />
他是唯一一个,没等李白问话,就自己俯身跪下来的人。<br />
语气急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br />
白六郎叩首说。<br />
“见、见过仙人……” “在下愿意拜入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