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劲屿垂下眸,放慢了速度。<br />
江澜的脸上立刻闪过欣喜:“对,就前面靠边停!”<br />
但是下一秒,肖劲屿直接拐了个弯,开向了一条小路。<br />
“你要去哪里!!”江澜声音都在颤抖。<br />
肖凛山尚留一份理智,赶忙给江旷汇报了他们的位置。<br />
“诶!”江澜指着油箱表。<br />
肖凛山却马上捂住了她的嘴,他们来的时候气上头了,没看油量。而现在,油表上面的指针已经显示快耗尽了,这就是他们脱身的机会。<br />
他给女人使眼色,两个人多年生活在一起,没有感情但默契还是有的,江澜便闭了嘴。<br />
◇ 第54章 肖劲屿你个混蛋<br />
车子在转了弯之后速度飞快。<br />
这是一个沿海城市,此时此刻,外面的风还带着一丝海腥味,从车窗外刮过去。<br />
肖劲屿脸上的血有点阻碍视线,他用手抹了一把,松手的瞬间从后视镜里面看到吓得瑟瑟发抖的江澜,居然心情难得的好了一点。<br />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br />
江澜看见了,下意识手抖,挂断了电话。她一愣,但是依旧嘴上不饶人:“笑什么,平常没见你有个笑模样的,感觉我们不像是生你的,倒像是你的仇人一样,这辈子就是找我们还债的。”<br />
肖劲屿的笑容消失了,直到现在江澜他们依旧在认为肖劲屿开得这么快就是小孩子闹脾气。<br />
他盯着前面的海,一浪又一浪,把泡沫打碎,下一秒再合起来,看似触手可及,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徒劳无功。<br />
就像小溪,潺潺的多好,为什么要混进肮脏的泥土,弄脏了它。<br />
“各让一步,我不管你和闻溪的事情了,我会找到和你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联姻,婚后你们各玩各的,闻溪你愿意养着就养着,藏好了,别闹大了就行。你现在不要闹了,目的达成,见好就收吧。”肖凛山皱眉,一点没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已经完全把闻溪放在了被轻视的位置,仿佛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br />
他看着一点点变少的油箱表盘,多了一点底气,甚至面对自己满脸是血的儿子的时候,翘起了二郎腿。<br />
这场父子的对话,更像是商务桌上的谈判,是一个父亲,自认为在包容着顽皮的孩子,实际却是把他的尊严往地上碾。<br />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肖劲屿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br />
“每次都是这样。”肖劲屿惨白着一张脸,从小到大,所有肖劲屿鼓起勇气的反抗都被认为是小孩子威胁父母的小手段,一次次的退让只能换来漠视。<br />
“哥哥他不会答应的,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他善良、有礼、可靠,不像我……”<br />
贪婪、低劣、伪善。<br />
“你能保证这辈子不会去找哥哥的麻烦吗?”肖劲屿问。<br />
肖凛山皱眉,在商界混迹这么多年的人,从不会轻易许诺。<br />
肖劲屿早有预料,他的周身都被低沉的气压笼罩着。<br />
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蜿蜒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边缘。耳边反复轰鸣的,却是半小时前隔门听到的、父母对闻溪的威逼。<br />
一种灭顶的自责和毁灭欲淹没了他。既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是带给所爱之人无尽痛苦的源头,既然这世界容不下他……那就一起消失吧。<br />
彻底地,干净地。<br />
“我陪你们。”他说,就当是报了恩。<br />
“你拿什么赔我们?”江澜不屑。<br />
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肖劲屿就再次加快了速度,他踩下油门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麻木。<br />
车子顺着地势向上开。<br />
下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前方那块深蓝色海面的断崖,包括后面紧跟着的闻溪。肖劲屿没有停留,直直地冲着防护栏撞了过去。<br />
巨大的碰撞声炸响,车头被撞得变形,发动机发出痛苦的哀嚎,纷飞的零件还有烟遮住了前面的视角。<br />
后座传来惊恐到极致的尖叫。<br />
冲撞力让肖劲屿的虎口撕裂,可是肖劲屿依旧没有停下,他死踩着油门,车辆速度不减,撞碎破破烂烂的防护栏,接着奔向断崖。<br />
他要带着自己的父母一起去死。<br />
“肖劲屿!!!”闻溪声带几乎要撕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前面发生的一切,瞳孔紧缩,整颗心瞬间仿佛瞬间要被扯碎。<br />
“你真要带你老子去死啊!”<br />
“白眼狼!”<br />
顶着后面两个人的咒骂,肖劲屿好像听到了闻溪的呼喊,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那辆白色的车,看着车里面闻溪痛苦的表情,他生出懊恼,不应该让闻溪看见的,自己现在一定很丑。<br />
可是现在来不及了。<br />
“啊!!”将死之际,肖凛山和江澜只能无用地嘶吼。<br />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崖边的刹那。<br />
咔……咔……嗒。<br />
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喘息,因为油量耗尽,彻底熄火。<br />
车身凭着惯性又向前滑动了几米,前轮甚至有一半已经悬空,碎石簌簌落下,消失在下方令人眩晕的海浪声中。<br />
然后,停下了。<br />
死一般的寂静。<br />
只有海风呼呼的吹。<br />
一秒、两秒、三秒……<br />
江澜在极致的惊恐后,突然爆发出劫后余生、虚脱又带着怨愤的哭骂:“没油了……老天爷……快倒车!离开这儿!不,我们快出去,快!”<br />
他们以为,这场疯狂的死亡之旅,会因为这意外的故障而终止。<br />
说完,他们就立刻去扯变形的车门。<br />
肖劲屿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方向盘。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空洞的,几乎不像笑声的“呵呵”。<br />
没油了。<br />
连死神,都不愿意收他这个坏人吗?<br />
也好。<br />
他推开车门。山崖边大了不止一倍的海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头发凌乱。他绕到后座,大力拉开肖凛山全尽全力都挣脱不开的车门。<br />
惨白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亮得异常,是一种燃尽了一切后的、冰冷的疯狂。<br />
“下来。”他说。<br />
江澜二人瑟缩着摇头,不敢动。面前的肖劲屿疯癫至极,他们终于相信了肖劲屿是真的要带着他们去死,这一回,他们终于可以认真听肖劲屿讲话了。<br />
但是肖劲屿却没有说心里话的准备。<br />
他面上死寂,不再多言,伸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甚至堪称粗暴的力道,就像是江澜拽着闻溪一样,将他们一个一个拽了出来。<br />
他的手指像铁钳,掐得人生疼。他拖着踉踉跄跄、挣扎哭叫的两人,一步一步,走向悬崖最边缘。<br />
“没关系,我们一起跳下去,不会很疼的,跟着车万一爆炸了没有全尸的,这样有的,真的。”肖劲屿惨笑着。<br />
咸腥的海风扑打在脸上,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轰鸣。<br />
就在这里吧。<br />
三个人。<br />
一起。<br />
“肖劲屿我们错了!!”<br />
“放过我,你想怎么样都可以!”<br />
“闻溪我们不管了!!”<br />
肖劲屿充耳不闻。<br />
就在他拽着魂飞魄散的父母,即将迈出那最后一步时,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一切,身后车辆因为承受不住散发的热量一下子扑到了肖劲屿的后背,灼得他生疼。<br />
“肖劲屿!!”<br />
是熟悉到灵魂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把肖劲屿的神智叫了回来。<br />
肖劲屿停下了动作。<br />
闻溪几乎是摔下车门冲过来的,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悬崖边上那三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尤其是中间那个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死寂与决绝的肖劲屿。<br />
闻溪浑身都在抖,是恐惧,是愤怒,是后怕,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他一步步走近,海风几乎要把他吹倒,但他脚步不停。他走到肖劲屿身后,看着这个他爱着,也正试图理解着的、破碎的爱人。<br />
然后,在父母惊恐的目光中,在呼哧呼哧的海风里,在生死一线的悬崖边,闻溪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肖劲屿一巴掌!<br />
“啪!”<br />
声音清脆,甚至盖过了浪花。<br />
肖劲屿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迅速浮起红痕。这一巴掌,终于打碎了他脸上那种空洞的平静。<br />
“哥、哥哥。”<br />
闻溪握着拳头,刚刚的巴掌让他的掌心也沾了肖劲屿的血,黏糊糊、热腾腾的。<br />
他的手都在发颤,眼中酸疼,心在滴血,痛得要说不出来话,他死死盯着肖劲屿终于转过来、茫然又死寂的眼睛,却聚焦不了。他的眼前都是肖劲屿刚刚决绝的动作,差一点点,差一点这辈子他都见不到肖劲屿了。<br />
那几秒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闻溪的身子近乎要被这些记忆击倒,他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br />
闻溪扯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肖劲屿,你是不是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