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坚持一下,”看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娄阑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快就不疼了。”<br />
“谢谢啊,娄老师。”秦勉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咬牙切齿,喘息声粗重。<br />
娄阑没回应这句客气话。<br />
沉默了半晌,他开口:“是不是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太重了?”<br />
秦勉似乎笑了一下:“是啊。娄老师,你终于发现了。”<br />
娄阑也跟着笑了,右边脸颊现出一只浅的梨涡,目光像春日的风那样温柔和煦:“我的锅。我要求太严格了,忘了你还只是个大三学生。你记住,任务尽力完成就好,一切都要以身体健康为首要。”<br />
说完,他走近秦勉,抬起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一霎,最终落在了男生乌黑的头发上。<br />
秦勉的头明显僵了一下。<br />
医生已经在对面的处理室招呼人过去了。<br />
“裤子脱掉。”<br />
“啊?”<br />
“肌肉注射呀,也就是打屁股针。”<br />
秦勉略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娄阑一眼。他很少和别人坦诚相见臀部这样的私密部位,从小到大公共澡堂也没去过几回,住校时的浴室则是都有隔间。最主要的,娄阑也在这里——而他是个要面子的。<br />
娄阑:“臀部肌肉多,是理想的肌肉注射部位。没事的,稍微有点痛。”<br />
医生也看出了男孩子的窘迫:“这屋就我们仨,仨都是男的,小伙子别害羞。”<br />
再墨迹就真是他秦勉矫情了。<br />
“娄老师……您在外面等我吧。”他解开裤带,裤子往下一拉,迅速往床上一趴,埋下头。<br />
满身都写着视死如归。<br />
第13章 带他回家<br />
打了针不久,疼痛稍缓,秦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br />
眼前是一片昏暗,似乎是采光极差的剧场,巨大的幕布上有许多混乱的画面闪现交替,一会儿是秦尚清,一会儿是安梓岚,一会儿是娄阑,一会儿又是电脑上排版整齐的医学文献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br />
一种强烈的急迫感从心底生出,秦勉在短暂的昏睡中十分烦躁地皱起了眉,嘴巴微微张开,小声地呢喃着梦话。<br />
下一秒,秦勉缓缓睁开了眼睛。<br />
看到眼前的人,他有些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刚经历了一波翻天覆地的胃痉挛。思考了一秒,才露出了然的表情,飞快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br />
已经九点多了。<br />
很久没有说话,秦勉的声音有些嘶哑:“抱歉啊……娄老师。”<br />
话没说全,意思却很明显——娄阑这大忙人在校医院陪了他这么久,秦勉真的是有些惭愧。<br />
娄阑正倚在椅子上看手机,不知是否是灯光的缘故,显得他的脸色青白。娄阑点了下头:“胃还疼不疼了?最近很缺觉吗?”<br />
秦勉这边已经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就听娄阑在后面又说了句:“你休息好了吗?可以再躺一会儿。”<br />
他穿好鞋子,直起腰来冲娄阑笑了一下:“好了,现在浑身都有劲呢。”<br />
也许是他的笑容太过真诚,娄阑有些被感染到,也微微笑起来:“那好,咱们走吧。我送你回宿舍。”<br />
九点多的光景,正是校园里人多的时候,医科大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路过,有人认出了娄阑,过来打了招呼,还不忘多看了走在娄阑身边的秦勉几眼。两个人肩并着肩走,这么一站,身高很是相当。<br />
初秋的夜晚不比白天,一早一晚气温都会降下来。薄外套抵挡不住随秋日一同降临的凉意,风拂过肌肤时,稍微有些冷。<br />
“最近在为综述头疼吗?”娄阑突然问了句。刚刚的校医院里,那小子打了针之后就睡了过去,嘴里时不时呢喃一两个词,他仔细听了,才听清是“综述”两个字。<br />
“啊?”两个人已经相互沉默着赶路许久,娄阑蓦然开了口,正出神的秦勉下意识“啊”了一声。他挠了下头发,有些无聊地踢着地上的落叶,说:“还好啊,都快写完了。”<br />
“这么厉害?”<br />
“过奖过奖,只写完不行,还得您看过了认可了才行。”<br />
“那你写完之后找个时间给我吧。放心,你才大三,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好好上课打好基础,我不会对你的综述要求太苛刻的。”<br />
秦勉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仿佛一颗悬挂已久的心因为娄阑的这句话终于落回了胸腔:“娄老师您能这么想那简直太好了。”<br />
娄阑没有说话,几秒过后才重新有了动静:“怪我对你要求这么严格吗?”<br />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和认真,似乎秦勉即将说出口的答案对他而言相当重要。<br />
秦勉为这个问题怔了一下,道:“不怪。您在现在的年纪有了这样的成就,吃过的苦只会比我多得多……”<br />
停顿了一下,秦勉开了句玩笑话:“只有强者才配成为您的学生。”<br />
说这话的同时,秦勉心里忍不住在想象娄阑正儿八经带的研究生过的是什么日子……<br />
“行,觉悟很高,”娄阑笑了,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看好你。”<br />
我看好你。<br />
娄阑不知道的是,这简短的四个字,在期中考试前剩下的几天里,成了秦勉学到疲惫时第二大的动力——第一是男孩子骨子里不服输不妥协的精气神。<br />
期中考试通知已出,在此之前,还有国庆和中秋两个节假日。<br />
今年的时间很是凑巧,两个假期挨在一起,加起来统共放了八天,而秦勉的生日也刚好遇上了中秋节当天。<br />
课题组的一个师弟、一个师姐早早地买票回了家,剩下的两个都是本地人,一个是他秦勉,另一个则是娄阑“正儿八经”且唯一带的研究生吴卓。<br />
“师弟,你是临八的呀,你和娄老师认识啊?”<br />
午后,实验室里在提取蛋白。吴卓已经见过这小师弟很多次了,虽然师弟还不是课题组的正式成员,但次次早到晚退、干活积极,能力也很强,早就想跟他聊些实验之外的八卦了。<br />
这会儿因为放假,组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娄阑刚才也被一个电话叫走,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br />
“不算认识吧。”<br />
“什么叫不算呢?你和娄老师不是亲戚呀?”<br />
“不是,怎么了?”<br />
“那奇怪了,课题组计划从精神医学院招俩人,招都招够了,娄老师怎么会同意你一个别的院儿的进来,我还以为你是他亲戚给你走后门呢。”<br />
秦勉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事先不认识娄老师的。”<br />
这么说倒也没错。尽管高三那会儿他因为住院和娄阑有过短暂的交集,但毕竟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利益往来,更不是亲戚关系,算不上走后门,说认识的话反倒容易让人误会。<br />
“这样啊。反正师弟你以后小心点哈,别看娄老师表面和和气气的,凶的时候也是真凶……上回我配错溶液,把我说了一顿。啧,他那人生气了虽然不发脾气,但比别人发脾气还吓人。”<br />
吴卓好歹是娄阑唯一带的研究生,实力肯定不容小觑,现在这样自损,让秦勉觉得这位师兄挺好亲近的,没什么架子。<br />
他一边调整着移液枪的量程,一边往吴卓身边凑近了些:“我知道了师兄,那娄老师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br />
“他生气的时候啊——”<br />
吴卓本来还饶有兴致,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嘴巴还微微张开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br />
果然,接着就是娄阑的声音:“想知道吗?要不要我现在生个气?”<br />
秦勉着实是没听见身后有动静,这会儿也有点惊慌。<br />
回过头,对上娄阑看过来的眼神,他讪讪道:“娄老师,您回来了啊。”<br />
娄阑并无半点生气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十分温和,甚至还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br />
说着,他看了一眼悻悻地站在一旁、一头冷汗的吴卓:“办公室有甜点和奶茶,你们空了去吃吧。”<br />
“哇,老板你人真好!我正好拿杯奶茶路上喝!”今天是中秋节,吴卓家在本地,傍晚要回家去和家人过节。<br />
秦勉却没有那么兴奋,只冲娄阑笑了笑,故作轻快地道了谢。很明显,心里藏着事。<br />
六点左右的时候,吴卓搁下了手里的实验,兴冲冲回家去了。<br />
实验室里更加安静,好长时间里,都只有器械运行的声音。<br />
娄阑忙完了手里的工作,看了眼天色。<br />
绿色窗棂外,暮色四合,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去,只留下几缕余晖,天空的颜色倒是很好看。<br />
再看秦勉,站在实验台前,微微弯着腰,低着头,专注地操作着什么。橡胶手套戴在男孩子的手上,勾勒出骨节分明的手的轮廓。<br />
娄阑没有说话,走去过站到秦勉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些累,边手指虚握成拳轻轻捶打着后颈,边静静看着秦勉的操作。<br />
像往常一样,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