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br />
昨晚照顾秦勉吃下药后,娄阑便一直揪心着这件事。小孩子年纪不大,胃痛得却这么频繁——他读博时最忙的那几年,总的下来也没有胃痛过几次,秦勉这样显然不正常。<br />
说实在的,他很心疼。<br />
之后,他躺到床上,闭眼听着小孩子的呼吸声逐渐由颤抖变得平稳,自己也决定入睡。五分钟不到,又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找出自己一位在上海消化专科医院工作的好友,估摸着想约个下午的胃镜。只是现在是深夜,他只好提前编辑好了消息,翌日一早就发了过去。<br />
秦勉这小子犹豫了两秒,果然拒绝了他:“我在慈济约好了胃镜,明天下午一回济河就去做。”<br />
“普通还是无痛?”<br />
“……普通。”<br />
“普通会很难受的。”娄阑叹了口气,他还记得前几天宿舍楼前的林荫路上,秦勉苦着脸跟他说普通胃镜太难受,自己受不了。<br />
“那怎么办,要不,您陪我?行的话我这就改成无痛。”<br />
“可以。我替你约好了,无痛。”<br />
第19章 是职责<br />
秦勉着实是后悔嘴快说了那句话。<br />
那家消化专科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因为堵车,车程被拉长了十几分钟。一路上秦勉都在默默做心理建设,紧张忧虑各种负面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来。<br />
除此之外他最意外的是,娄阑竟然提早就给他约好了无痛胃镜!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约的,也不跟他商量一下,来上海明明是参加学术会议的,莫名其妙就被拉去医院做胃镜了。<br />
好像他们之间,也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br />
娄阑属实是对他过于关心了。<br />
到了医院,先是做了心电图、血检一系列的检查,没什么问题,都符合指标,接着就被送进内镜室了。<br />
“进去睡一觉就好,不用害怕。”见秦勉人还没进去就已经有些脸色发白了,娄阑眼里带着些安抚的笑意,伸手轻拍了一下小孩子的手臂。<br />
“嗯。”秦勉已经用了局部麻药,现在嘴里和咽部都没什么知觉,吞-咽都困难。他默默点头,转身就走进了内镜室。<br />
过程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可怕的,除了打全身麻醉的时候,从肘关节到指尖都流窜着一阵剧痛。不久,眼前的藏青色洗手服开始摇晃,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br />
就一瞬间的功夫,完全没意识了。<br />
再睁开眼时,眼前晃动着的不再是胃镜室的医生,而是娄阑。<br />
“……老师。”秦勉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外面去苏醒了,嘴唇动了动,嗓子很难受。<br />
看来无痛胃镜真没什么可怕的,跟进去之前娄阑说的一样,睡一觉就好了。还睡得特别舒服,感觉没睡够,想干脆闭上眼接着睡。<br />
傍晚早已经降临了,娄阑身后是昏暗的夜色,和汇成一片海的霓虹灯光。或许是灯光的缘故,娄阑的脸比往常还要白净,好看的眼睛遮挡在镜片后,十分温和:“醒了,没什么不舒服吧?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br />
“嗓子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感受了片刻,“胃也有点儿难受。”<br />
“正常的,”娄阑轻轻笑了一下,“两三天就没事了,我们等会儿再喝点水。”<br />
“嗯。”<br />
困倦袭来,秦勉闭上眼睛,随即他感受到左侧的脸湿乎乎的。抬手一摸,果然有水,不仅如此,几缕头发也被沾湿了。<br />
见他露出疑惑的目光,娄阑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口水。”<br />
“……”<br />
秦勉已经想象到那副口水横流的模样,联想到此前听过的胃镜囧闻,只关心自己麻醉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即便是嗓子难受也挣扎着开口:“那我说什么了没有啊?”<br />
“你说,老师,不要做,我们不去做好不好。”<br />
那是秦勉被胃病困扰多年以来,第一次做胃镜检查。陪同的人是一个彼时还不算太亲近的科研导师。<br />
后来读博、工作,尤其是当住院总的那一年,他的胃时好时坏,三天两头痛一次寻求存在感,也频繁地做过胃镜。<br />
还都是普通的。体验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普通胃镜也没什么,没有自己年少时想象的那样令人痛苦不堪,至少对于一个快到而立之年的成年人来说,是一项完全可以忍受的检查项目。<br />
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二十一岁时在上海的那个下午,娄阑的脸在他麻醉初醒时迷蒙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那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也含着光。<br />
心动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也或许早就开始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不愿意细究那个最贴切的时间点,没什么意义。<br />
反正他和娄阑,不久之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br />
分别与重逢都是那样猝不及防——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要被迫接受那个人抛开一切远离自己,五年后的今天,亦要被迫接受那个人重新出现。<br />
秋天的夜晚露水深重,秦勉在飘窗上躺了很久,身体已经被冷湿包裹住了。上腹的那个器官十分熟稔地抽动起来,但还不足以让他疼到耗费心神。<br />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翻身从飘窗上下来,洗漱、上床。灯一关,房间里陷入黑暗,他也闭上眼睛。<br />
偶尔有几回,失眠都要先来敲一下深夜的门。今晚便是这样。<br />
“勉哥,我昨天跟小飞玩到凌晨才回去。我俩唱歌,你不知道那小子看着不露声色的,唱歌其实巨好听……”<br />
一大早查完房,相凌翔和秦勉前脚跟后脚地往办公室走,喋喋不休的样子很是精神,一点儿也没有熬了个大夜后的精神萎靡。<br />
秦勉躺下的早,却硬是失眠到了凌晨三点钟才睡着,这会儿身体很倦,嗓子更是难受得声音都变了:“我唱歌也巨好听,哪天给你露一手。”<br />
估计卡鱼刺的部位都肿了,吞-咽有些困难,他早上吞了一颗消炎药才来上班。<br />
“那勉哥,你不就是去跟娄教授吃了一顿饭,怎么嗓子哑成这样了?”<br />
秦勉也没想瞒着:“喉咙卡了鱼刺。”<br />
“啊,取出来了吗?”<br />
“去急诊取出来了。”<br />
回了办公室,秦勉照例喝了一盒中药。味觉这个东西相当难适应,他喝了有几天了,还是接受不了那股苦味,每次都喝得胃里恶心翻涌,漱口都得漱好几遍。<br />
九点半有一台手术,患者是糖足,家里人一开始不当回事,拖到大半只脚都烂了才想着来医院。那画面足够有冲击力,饶是具备职业素养,秦勉看诊的时候还是被大大震撼——前部跖骨和趾骨都烂得看得见森森白骨了,腐-肉和脓液混杂,一片红一片白的,散发出的气味简直太不合理。不仅如此,还有……蛆-虫在里面爬。<br />
手术则是……。<br />
秦勉手术的时候专注到极致,个人的生理需要和对时间的感知都抛到了一边,站的久了也不觉得累,手用久了也不发酸。直至手术结束,各种感受才又从身体里苏醒过来。<br />
他有点儿累,往职工餐厅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沉重。<br />
已经没什么好饭好菜了,他也不苛求吃的多好,只要对胃口、能填肚子就行了。随便打了一份芹菜木耳炒肉盖饭,找了个地儿就趴下埋头进食。<br />
顺便有时间拿出手机看看消息。病人咨询、科室安排又是一大堆,他有些后悔刚工作时太年轻,特别大方地把私人生活号给了病人。突然,他眼前一亮,在众多备注里看到了娄阑的名字。<br />
“没事就好。不过她应该还有别的事情。”<br />
秦勉匆忙塞进一口饭,脑子里闪过赵晓月扒着护栏往江面探身的瘦小身影:“为什么这么说?”<br />
娄阑那边竟然立即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不久,消息发了过来:“她当时,眼神恐惧,表情不自然。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肢体动作,这不应该。”<br />
“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br />
“我不知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多想。我们能力有限,一个一个去帮助,是帮不过来的。”<br />
秦勉看了一眼,没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br />
他一向不喜欢听别人说教,尤其是跟娄阑彻底决裂之后,对这人怀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反叛心理。娄阑说两句,他想怼两句;娄阑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反着来。<br />
他没来由地这样做,或许就是像委屈的小孩子那样赌气而已。<br />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按开手机,娄阑发了一个文件过来。<br />
点开来,是一个开题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与肢体创伤及功能恢复的关联》。后面紧跟着娄阑的一句话:“之前提过的课题,有空你看一下。回头找你来签字。”<br />
“好。”<br />
秦勉以为对话到这儿就要结束了,那边竟又发来了消息:“你的嗓子怎么样了?”<br />
“没事。”秦勉快速敲完字,压根没打算跟娄阑好好说。<br />
他嗓子可太不好了,咽一口饭都会疼一下。现在想起昨晚被娄阑带去急诊取鱼刺,还是会有些脸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