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娄阑终于止住了吐,缓缓抬起头来,眉头痛苦地蹙着,眼里泛着水光,那是呕吐出来的生理性泪水。<br />
“他们,”娄阑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致,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姓路,对吗?”<br />
“……”隐隐的,秦勉心里恍然意识到了什么。<br />
他也缓缓张口,试探着发出声音:“你,认识他们?”<br />
“何止认识。”娄阑痛苦地闭起眼,“是路长平害死了我父亲。这个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br />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br />
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身体的应激反应本能地启动,肾上腺素飙升,想要扑上去,咬住他的脖子,用牙齿撕碎了他。<br />
哪怕是一命抵一命,也在所不惜。<br />
那个人——仇人、杀父的仇人、娄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恨之入骨的存在,娄阑不知该怎样克制,才能强忍下胸腔中翻腾的情绪,生生将所有的愤恨、悲恸都憋回去,咽下去,化作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胃中剧烈翻涌,最终不得不趴在洗手台上,张口呕吐。<br />
他曾天真地想象,若是他有办法回到十八岁时娄希阳遇害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哪怕杀了路长平,亲手葬送学业、事业,去坐牢、判死刑,都无所谓,也要救下娄希阳。<br />
但他回不到过去,他最后见到的娄希阳是一具流了好多血的遗体。<br />
此后的十几年,他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轨迹偏离,花费了好多好多力气。<br />
路长平呢?因为有精神疾病,初审被判了无罪,他不甘心,处处上诉,为此奔波了好几年,路长平终于被判了刑,却只是三年有期徒刑。<br />
而现在,娄希阳九泉之下尸骨未寒,路家父子却都好端端的,父慈子孝,来做手术,只为改善生活质量。<br />
可娄希阳却是连生命都被剥夺了去,这叫他怎能不恨?<br />
娄阑漱口,拼命地漱口,一遍遍捧着清水往嘴里送,动作刻板到有些魔怔。<br />
秦勉看不下去,一把将娄阑揽进怀里:“娄哥,冷静一点!”<br />
或许是感受到了秦勉怀抱里的力气和温度,娄阑怔了怔,闭上眼,渐渐平静了下来。<br />
秦勉紧紧抱着,不停轻抚着那细微颤抖着的脊背,许久也没松开手。<br />
“小勉,”娄阑开口,声音低哑无力,“……去吃饭吧。”<br />
秦勉苦涩地笑了:“你刚吐成这样,能吃得下什么?”<br />
“我不知道。”娄阑少见的脑袋空白,眼神无助且木然。<br />
“我们去医院外面,去吃陈记甜品,好不好?我想吃了,娄哥陪我,好不好?”<br />
“好。”<br />
秦勉握住娄阑的手,那双手已不似刚才那般抖得厉害。<br />
他紧紧攥了攥,仿佛是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的力气传递给娄阑一般,又恳求道:“我胃疼得厉害,下午一起请假,娄哥在家里陪我,好不好?”<br />
他是真的好担心,他的娄哥,那么冷静沉着的一个人,竟然就情绪激烈到呕吐?!<br />
他不敢想,娄阑下午该怎么工作?他一个人,在同事和学生面前,要怎样才能作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那得花费多少力气,娄阑心里又会有多难受?<br />
娄阑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闭了闭眼,敛去眼里的复杂情愫,开了口:“不用担心。我没事,真的,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br />
“没有吓到,我只是想陪着娄哥。”<br />
两人下午到底还是没有请假。去商场吃了点东西,秦勉执意喂了娄阑一块蛋糕,又一起回了慈济医院。<br />
但,临分别前,娄阑一脸恳求地对他说:“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br />
秦勉回到科室,吃了颗止痛药。<br />
经过这一番波折,他胃里抽痛,心思也没法集中在工作上。<br />
——不要给路小羊做手术。<br />
秦勉默默思忖着这句话,头和胃一起痛。<br />
许久,他起身,来到34号床所在病房门前。<br />
路长平在里面不停踱步,一抬眼,看见他,迅速缩到了视线之外,有些神经质地拼命抠着手指头。<br />
秦勉开门进去,路长平立即又抬头,将手背在身后:“你是……娄、娄医生。”<br />
秦勉蹙眉:“你认错人了,我是秦勉。”<br />
“……的朋友。”路长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相当不好了,那双小眼睛来回闪烁,不敢正眼看秦勉。<br />
再看路小羊,瘫坐在床上,以手掩面,呜呜哭着,咧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参差不齐的、丑陋不堪的黄牙。<br />
秦勉在距离路长平两米远的位置站定,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br />
他只知道,他要来这么一趟。一点也不沟通的话,事情会更糟糕。<br />
“秦医生,你是娄医生的朋友是吗?我杀了他爸……是我杀了他爸,你是不是不给我爸做手术了啊?”<br />
路小羊从床上下来,抱住路长平,父子俩掩面哭泣:“当时我儿糊涂了,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啊!他去牢里蹲了三年,他知道悔改了,我们对不起娄大夫和他儿啊!”<br />
秦勉冷笑起来:“悔改了,然后呢?”<br />
悔改有用吗?娄阑的父亲娄希阳,就能重新活过来吗?<br />
路小羊几乎涕泪横流:“我们真的错了……要是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冲动的,但我那时候躺在icu里,昏迷了,我醒了,才知道长平把救我的大夫捅死了,自己也被关起来了……”<br />
“扑通”一声,是路长平跪下了,直直跪在了秦勉面前:“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原谅我好不好?秦医生,拜托你了,我爸的手术就交给你了!”<br />
“你冷静点!”秦勉提高了音量,路长平身躯一震,瞪大眼睛缓缓站了起来。<br />
“当初,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医生?”<br />
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br />
路长平按着太阳穴,在折叠椅上缓缓坐了下来。<br />
他从出生起,精神就不太好,他爸路小羊说,他妈有精神病,生了他没几年,就跑得找不着人了。他是遗传了他妈的精神病。<br />
但路长平症状较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正常人无异。<br />
不好的时候,他曾用砖头将村里一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br />
他不爱学习,成绩自然不好,念完高中,出去找了个搬货的班上。力气活,挣得不多,干了几年,将老家村里的父亲接到了市区,父子两人蜗居在一间廉租房里。<br />
家里钱不多,给父亲做完心脏搭桥术后,就更没钱了。<br />
那段时间,路长平每天都紧张得要死,精神时刻紧绷,他整日守在icu外,困了就在走廊上打地铺,饿了就去医院食堂吃点最简单的,一餐绝不超过五块钱。<br />
等父亲好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安慰自己。<br />
可,有一天,正是父亲要从icu转出的前一天,好几个医生呼啦啦进去了,围在路小羊的病床边,对他展开了紧急抢救。<br />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面疯狂拍玻璃。<br />
很快,有人过来将他拉走,但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急得要疯了!<br />
终于,他看见那些医生一个个走了出来,他竭力挣脱开那些钳制着他的人,抓住一个眼熟的医生:“我爸怎么了?!”<br />
那个斯文的中年男医生皱着眉:“你父亲出现了血管吻合口出血的情况,出血造成了心包填塞,压迫了心脏。”<br />
“怎么会出血?!”路长平怒吼一声。<br />
那男医生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我们已经将你父亲暂时抢救回来了。他凝血功能不良,术后容易并发出血,但他血液黏度本身就高,又有血液梗阻在先,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地给他使用抗凝药。”<br />
路长平听见了,也看见医生的嘴唇不停开合。但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这些医生没有好好救他父亲!<br />
病危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他几乎要疯了!<br />
一个危险的念头猛然在他脑海中出现。<br />
他想象着,感受到了畅快。<br />
那位娄希阳医生——也是路小羊的主治医生、手术医生,特意来找过他,详细地给他解释父亲的情况,耐心地安抚他。<br />
他听得似懂非懂,唯独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清晰。<br />
就得认准娄医生。<br />
娄医生没有好好地救他父亲,他要杀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坏医生!<br />
他被这可怕的想法蒙住了双眼。<br />
但他还是打算给娄医生一个机会——他要去问问娄医生,他父亲路小羊的情况还危险不危险?如果路小羊平安无事了,他也会放过娄医生的。<br />
可,那日,娄医生说:“情况暂时不太乐观,但你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的。”<br />
尽力?<br />
路长平才不相信,尽力了的话,他父亲做完手术就该活蹦乱跳了!怎么还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下发病危通知书?!<br />
次日,路长平带了一把刀来医院。他在病房没有见到娄医生,找去了门诊,终于在一间诊室里见到了正在为人看诊的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