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被抓到。<br />
他不能被抓到。<br />
温锐本能地感觉到身后的大海是安全的,于是,在朦胧的月光与船灯的交织下,他轻轻地笑了。<br />
商陆心中无端一紧。<br />
那个笑容纯粹,空灵,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喜悦,到了这种时候,温锐还是漂亮的,即使脸上沾满鲜血,依旧美得惊心动魄。<br />
仿佛在最深的黑夜中绽放的昙花,短暂而极致。<br />
“你抓不到我。”<br />
他用口型说。<br />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商陆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身体向后一仰。<br />
如同回归母亲的怀抱一般,义无反顾地倒向了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的海洋。<br />
谁也没想到这一幕会发生,甲板上只剩下商陆撕心裂肺的吼声。<br />
“锐锐——温锐——”<br />
他竭力向前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海风。<br />
第29章 为什么这么痛<br />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船舷上,被一望无际的漆黑吞噬。<br />
海浪在夜色中起伏,不知疲倦的拍打着船身。<br />
商陆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声取代了一切思考。<br />
他看着温锐落水的方向,心脏似乎被撕裂,腿骨被生生杂碎的剧痛在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br />
他毫不犹豫地拖着左腿,用完好的右腿发力,眼看着就要跟着温锐纵身跃下!<br />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br />
所有人中,徐皓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将商陆的举动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商陆绝对不能在他的船上出事!<br />
他怒吼一声:“商陆,你疯了!为了他,腿不要了,命也不要了吗!”<br />
幸好商陆的左腿跟废了差不多,拖住了他的动作。<br />
徐皓庞大的身躯如同猎豹一般敏捷矫健,猛地冲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商陆,将他从船舷上拉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曳。<br />
商陆力气大得惊人,他眼眶通红,疯狂挣扎着试图摆脱桎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br />
徐皓被他带得踉跄几步,手臂发麻,险些脱手。<br />
“都死了吗!过来帮忙啊!”<br />
他死死箍住商陆,冲着身后咆哮。<br />
更多的保镖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忙,终于将失控的商陆控制住。<br />
“锐锐。”<br />
商陆像一头伏地的野兽,断腿在剧烈活动中扭曲成更可怕的角度,鲜血浸透了裤管,在甲板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br />
“锐锐……”<br />
商陆的声音有些抖,目光死死锁住漆黑的海面,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坠落的身影。<br />
徐皓喘着粗气,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从容不迫的男人濒临崩溃的模样,心里升起一丝寒意。<br />
为什么?<br />
他为什么可以为了温锐做到这种地步?<br />
“派人下去搜!”他咽了口唾沫,心头涌上后怕,对着手下吼道:“联系海上救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br />
吼完后,他心里的不安并未减少,低头看着商陆,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他。<br />
“徐皓,”商陆的声音很轻,却让徐皓不寒而栗:“你给他注射了什么。”<br />
徐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就是些助兴的东西……”小苏在商宅待过两年,为了向徐皓表示自己的衷心,他在不久前告诉徐皓,商陆从来都没有碰过温锐。<br />
既然商陆舍不得碰他,徐皓为了恶心商陆一把,这才给温锐注射了一点东西。<br />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br />
商陆的眼神瞬间变了。如果说刚才还暗含着冰冷的杀意,现在就是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怒火。<br />
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压制,染血的手一把掐住徐皓的喉咙。<br />
“是什么?”商陆的声音嘶哑得可怕。<br />
徐皓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心里却很清楚,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他让人给温??锐注射的,是一种可以让人产生迷幻感觉的禁药。<br />
用药的人不仅会产生幻觉,体温也会急剧升高,严重时甚至会导致器官衰竭。<br />
那东西在黑市上一针难求,他原本想拿来慢慢折磨温锐的。<br />
至于温锐为什么会跳海……<br />
以及在冰冷无边的海水里,药效会产生什么后果,他不敢往深处想。<br />
总之,温锐恐怕凶多吉少。<br />
“就只……是普通的……春…药……”在商陆的扼制下,徐皓艰难地开口。<br />
……<br />
商陆腿部的情况越来越糟,临时止血带已被浸透。再这样下去,这条腿能不能保住都是大问题。<br />
保镖在电话里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呼叫支援。很快,三架直升机破空而来。<br />
陆择文亲手抱着商陆,把他送上了救援直升机。<br />
商陆身上的鲜血很快染红了陆择文的衣袖。<br />
“表哥,你忍一忍。”陆择文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才能让人察觉到他此时是有几分焦虑的。<br />
商陆面无表情地靠在座椅上,两位医生过来处理他的腿,本想给他的腿上一个简易的支架,可是对着形状扭曲的左腿无从下手。<br />
商陆却感觉不到任何痛疼。<br />
所有的生理痛感,都被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尖锐,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彻底覆盖。<br />
直升机升空,商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br />
距离温锐落海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海上直升机和救援船的探照灯将海面照得亮如白昼,搜索范围不断扩大。<br />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更出院不久的小男孩,被注射了药物后落入海中,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br />
没有人可以挑战海洋的权威。<br />
更何况是黑夜中的大海,冰冷,残酷,深不见底。<br />
救援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br />
医生不敢和商陆说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小声提醒陆择文:“陆总,三少……商总的腿不能拖下去了,必须尽快手术。否则……”<br />
陆择文抬手制止了医生后面的话。他看向商陆,声音放得很轻,“表哥,你的腿必须马上手术。我们先回医院,这里的搜救不会停。”<br />
商陆恍若未闻,目光依旧锁在海面上。<br />
陆择文毫不怀疑,要不是他的腿不能行动,他一定会亲自跳下去寻找温锐。<br />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一个穿着救援服的人靠近直升机,对上陆择文询问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br />
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商陆的眼睛。<br />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情感被抽空后的死寂。<br />
“小文,走吧。”<br />
商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br />
陆择文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商陆目光的瞬间,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br />
他这位年轻的,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表哥,眼里流出了泪水。<br />
或许商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两行眼泪。<br />
他现在大概已经无知无觉了——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也许随着温锐坠海的身影,永远沉入了海底。<br />
直升机舱门缓缓关闭,将外面喧嚣的救援声隔绝。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商陆紧咬的牙关终于放松,抑制不住地发出细微的哽咽。<br />
不是因为别的,他想起自己打下的那一巴掌,下手太重了,温锐落海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片红肿的掌印。<br />
那枚掌印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带起锥心刺骨的悔恨。<br />
他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br />
他怎么能把温锐自己留在房间里。<br />
亲眼看到温锐坠海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br />
他自虐般回想着温锐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里面有惊恐,有不信任,还有解脱,反复凌迟着他的心。<br />
温锐的身体那样单薄,像没有绽放的花苞一样脆弱。<br />
商陆总觉得他还小,又那么……漂亮。<br />
他对温锐怀有一种说不清的,源自本能的怜惜,不希望他接触到那些肮脏与龌龊。<br />
他下意识地将温锐隔绝在所有残酷阴暗的计划和手段之外。<br />
这不是轻视。<br />
他并不认为温锐弱小到不堪一击,而是……舍不得。<br />
舍不得他去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舍不得他成长太快。<br />
想要保护他,想要占有他。<br />
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以所谓的“宠爱”与占有欲,亲手圈出一座华美的牢笼,期盼着温锐在他的庇护下,利爪被磨平,羽翼退化,失去展翅翱翔的能力。<br />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会牵着温锐的手,为他拿到想要的一切。<br />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br />
温锐不会被任何人圈养。<br />
他从来不是可以被驯服的雀儿,他有着刚烈不屈的灵魂,是一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