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雨天,他离开医院,驱车在这座城市穿行,雨声越来越大,将他淹没。<br />
他恨不得敬重父亲,将对方视为偶像的自己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br />
从那以后,雨天他总会出现幻听,且症状愈发严重,却始终找不到根治的方法。<br />
厉昼临叙述时语气很平静,钟湛也的心却如同外面被台风扫过的街道,一片狼藉,他忍不住起身抱了抱他,试图安慰他。<br />
“这就是我的秘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br />
钟湛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一瞬感到无地自容。<br />
他的男朋友看出他的异常,没有直接问他遇到什么事,而是先剖开伤口给他看,用他的秘密,来交换他的心事。<br />
钟湛也以为自己二十六岁了,不需要谁来拯救,可以自己做一切决定,但这一刻他发现他错了。<br />
他还是很想要依赖谁,把自己无法消化的心事告诉他。<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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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战兢兢<br />
第38章 假期<br />
出社会几年,为谋生被践踏被鄙夷都习以为常,孑然一身时,好像什么都能忍受。如果钟湛也现在还是只有一个人的话,那么孙语冰告诉他的那些话,其实他能麻木地接受。<br />
但因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忍耐力和意志都变薄弱。即使过去无数次复盘,得出自己过于负能量,只知道一味索取,前男友不堪忍受,才会一声不响突然离开这个结论,却还是忍不住要重蹈覆辙。<br />
夜灯的光芒昏黄,衬得他眼神温柔,钟湛也没忍住依恋地往他的怀里钻,闷声告诉他:“下午孙律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我母亲并没有捅伤她丈夫,是替她继女顶罪。我以为都十六年了,我已经能够接受她不爱我这个事实,可我发现我心理还是有些不平衡。我才是她亲生的,为什么她可以不爱我,而为了保护别人的孩子,甚至不惜伤害自己。”<br />
警方核实完当天早上酒店的监控录像后,找陆青霓问询,她已经承认,刺伤陆丰町的人是她,而季晚香只是替她顶罪。<br />
起因是陆丰町跟陆青霓的前女友去开房,陆青霓知道后,赶去酒店。<br />
季晚香买通了那家酒店的前台,搜集陆丰町婚内出轨的证据,前台认得陆青霓,将此事告知季晚香。等季晚香赶到酒店房间,陆青霓的前女友已经离开,她刺伤自己的父亲,坐在酒店的地板上发呆。季晚香将刀上的指纹擦干净,让她马上离开,说后续她会处理。<br />
陆青霓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店房间,回忆起季晚香下了某种决心般的表情,感到情况不对。<br />
等她折回酒店房间,才发现季晚香用餐刀试图自杀未遂,赶紧捂住她的伤口大声呼救。还好当天有位外科医生住在同一层,及时帮季晚香做了急救措施。<br />
目前陆青霓已经被拘留,后续调查还在进行中。<br />
厉昼临问他:“你还想见她吗?”<br />
钟湛也摇头:“不想了。”<br />
“那接下来我让人处理就行,你不用再跟进。既然她只会让你失望跟伤心,我的建议也是不要再联系了。”<br />
“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思维误区,认为有血缘关系,就一定要相亲相爱,互相包容。可事实上,亲人往往才是伤害我们最深的人。人的烦恼九成九来源于人际关系,我认为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不要因为再糟糕的亲人也是亲人,就一味纵容对方对你的伤害。你应该学会爱护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在意你的人身上。”<br />
钟湛也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br />
不知道这样近乎孤注一掷地去爱一个人,并且只爱一个人,如果将来有一天再度失去,会不会从此世界崩塌。<br />
但现在他不想去考虑未来,只想抓紧这份切实的温暖,近乎被蛊惑般点了头,将脸埋进他胸口。<br />
直升机在地面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降落在顶层的停机坪。<br />
这座小岛常住人口不到一万,前些年岛上的度假酒店资方破产,厉世集团收购了酒店,拆掉部分结构,并改造成水上乐园,请了不少网红打卡营销,加上四季气候适宜,一年到头游客络绎不绝。<br />
厉家在这座岛上有几栋联排别墅,厉雁知还在世时,每年暑假都会带上孩子来这边消暑。<br />
厉昼临从商学院毕业回国后,就忙于工作,有好几年都没来这边玩过。<br />
进入九月,气温节节攀升,前些天厉昼临突然跟钟湛也说带他出门避暑。<br />
为了腾出时间度假,厉昼临尽量把出差行程提前,处理掉需要他本人出席的紧急工作,剩下一些可以远程办公解决的事项,让机组根据气候情况,安排了这趟行程。<br />
别墅的管家早已等候在旁,恭敬地用带当地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接风。<br />
经历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下飞机好久,钟湛也鼓膜依旧不太舒服。<br />
岛上特产水果之一是菠萝,管家提前泡了盐水菠萝。厉昼临给他榨了杯菠萝汁,酸甜可口,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完才稍微恢复元气。<br />
厉昼临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度假期间,他更倾向于一切亲力亲为,他让管家退下,亲自带着钟湛也参观别墅。<br />
这边的别墅没有太大,普通民宅的大小,二楼有他父母,弟弟,和他的房间。<br />
钟湛也好奇:“我的房间在哪层楼?”他不是很想跟他分开楼层,那样太远了。<br />
“没有你的房间。”厉昼临理所当然道,“你跟我睡。”<br />
“……”<br />
“你有意见?”<br />
“没有,临哥。”<br />
关于这个称呼,还是前些天他们去吃午餐遇见鹿澄时,听见他喊对方鹿哥,厉昼临神色不虞。<br />
钟湛也意会,问他以后可不可以喊他“临哥”。<br />
厉昼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跟你的猫重名了。”<br />
钟湛也睁大眼睛,懵懂地反问:“我的猫……你是说小黑?它还有别的名字吗吗?”<br />
不管怎样,厉昼临没有否决,应该是认可了,于是钟湛也最近都不叫他厉先生,叫他临哥。<br />
一楼有架很漂亮的三角钢琴,阳光透过贴了窗花的玻璃窗照落,整架琴闪闪发光,厉昼临在琴凳上坐下,问他想听什么。<br />
钟湛也没学过钢琴,让他随便弹,厉昼临给他弹了几首,向他讨了个吻当演出费。<br />
岛上游客不少,别墅选址私隐性不错,房屋被绿树围绕,不从高空俯瞰,哪怕走到房子附近,都很难发现这几栋别墅的存在。<br />
厉昼临带他在别墅附近走动一圈,教他怎么认路,免得他走丢,夏季雨水充沛,他们还没走完一圈就下起骤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与屋顶上啪嗒作响。<br />
钟湛也拉着他男朋友往别墅的方向跑,还收获了对方气定神闲的表扬:“不错,这么快就记住路了。”<br />
“……”<br />
雨势很大,不一会儿功夫,两人都快被淋透,厉昼临牵着他去一楼的浴室,打开柜子找浴巾给他擦头发。<br />
钟湛也故意像小狗一样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甩到他男朋友身上,被他男朋友用浴巾捕获,困在怀里动弹不得。<br />
双方力量悬殊,他反抗无果,收获了人生首个海胆发型。<br />
厉昼临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才推着他进浴室洗澡。<br />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厉昼临已经洗好,问他饿不饿,说给他做午饭。<br />
这么一折腾,钟湛也确实饿了。<br />
雨一会儿功夫就停了,他带钟湛也来到后院,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庭菜园里,摘了点蔬菜跟香料。<br />
回到厨房,他用料理机绞了馅,给他包了有整只虾仁的鲜肉蔬菜馄饨。<br />
馄饨煮熟捞起,加入让厨师预先熬了一整夜的高汤,配上焯过的蔬菜,滴上几滴香油,撒上葱花,令人食指大动。<br />
钟湛也在边上围观,目露惊讶:“你居然会包馄饨?”据他所知,厉总更擅长西餐,跟这样的平民小吃实在不搭。<br />
“做菜app上学的,有手就会。”厉昼临挑眉,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猜你太亢奋会吃不下东西,让人提早准备了材料。既然是你喜欢吃的东西,总该有胃口。”<br />
这段时间他们忙着工作,好些天没在家里开火,厉昼临的早餐是酒店统一安排的。<br />
钟湛也不喜欢吃酒店送的早餐,他早上喜欢米粉河粉馄饨之类咸味带汤的碳水,刚好集团大楼对面新开一家馄饨店,味道意外地不错。早起忙碌没胃口时他都会点上一份,到公司刚好可以吃。<br />
钟湛也用力点头,等他将馄饨端上餐桌,像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br />
他看着他背肌形状练得很漂亮的背影,没忍住从后面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脊背:“临哥,你对我真好。”<br />
厉昼临没有因为钟湛也感动成这样而觉得他太夸张,他知道,他的对象很好,可惜总遇到糟糕的人,可能很少有人疼惜他。<br />
但他不会因此觉得他可怜,因为他会对他很好,有人爱的人就不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