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上到十三楼,沿着长长的半封闭走廊向里,终于进了屋。屋里面积不大,胜在整洁温馨。<br />
“老徐回来了!”<br />
“欢迎回家。”<br />
里头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少年一个姑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br />
“这是徐风,这是未言,来,这是小溪,以后就是一家人。”老徐说。<br />
屋里的两人也自然的和杜溪陵打招呼。<br />
二姐李未言上前来,问:“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br />
“红色吧。”杜溪陵先回答李未言,李未言弯腰给她找出一双红色的拖鞋。<br />
徐风懒洋洋听她们说话,也不插嘴。<br />
老徐招呼几个孩子:“先吃饭了。”<br />
这饭是营养胶囊一类的快餐,补充人体必须的元素和营养,保证高效率的正常生活。<br />
虽然是营养胶囊,但一家人依旧十分有仪式感的坐在餐桌上,每人吃自己的那一份。小岸给老徐拿了扬州炒饭味,给徐风递了鸡汁拌面味,李未言伸手拿了黑椒牛肉味和青椒炒肉味给杜溪陵选。<br />
杜溪陵犹豫片刻后拿了黑椒牛肉味。小岸则最后给自己挑了麻辣香锅味。<br />
杜溪陵边吃边看向几人,胶囊表面是一层淀粉制品,入口即化,接着是一股以假乱真的味道在口中爆开,黑胡椒微微的辛辣和牛肉的烟熏风味令人欲罢不能。<br />
她心中疑惑未解,饭桌后面墙壁上贴着的的全家福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br />
几张照片叠在一处,一张是年轻的老徐牵着三四岁的小丫头,大概是这家最年长的孩子徐明衣。<br />
再边上一张,是三人合照,七八岁的徐明衣身边出现了年纪相似的李未言,一个高抬着头,露出缺牙齿的笑容,另一个怯生生地看着镜头。<br />
下一张,五人合照,老徐身后站着亭亭玉立的两姐妹,他一手牵着小岸,另一手是徐风,两个小孩都是拘谨又紧张的样子。<br />
每次有新的孩子加入这个家庭,就会有一张新的合照,老徐是仿生人,这一家人是他一个个领养回来的。<br />
看到成年的徐明衣照片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杜溪陵脑中轰然爆开,梦境中的火海重新燃烧,哔剥作响。<br />
这是那个火海里的人,她居然就是徐明衣。<br />
老徐也在看全家福,他有些走神,这一眨眼居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br />
年轻的时候,老徐注册了联邦初级机械师资格证,哪怕不加入任何组织,只是在外城接零散的活,薪资也要远远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要高。<br />
偏偏老徐是个软性子,十九年前,他在第69区医院的门口捡到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婴。<br />
第69区医院门口可以看到外城的边缘,一片死寂的灰色城墙,也可以眺望到内城高塔一般的迷雾,在那样天地一色的沉寂中,女婴的哭声是唯一的喧嚣。<br />
老徐鬼使神差地捡回那个孩子,第一次产生了注册联邦监护人身份的念头,他把那孩子带在身边抚养长大,那就是徐明衣。<br />
有一就有二,老徐就这样陆陆续续收养了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心软是老徐的老毛病,他这些年一路从第69区的中心搬至边缘,算是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尽管如此,他也未曾改变过自己。<br />
“明衣姐......我好像是在火海里见过她。”杜溪陵突兀开口。<br />
徐风小岸抬起头来,他们知道杜溪陵和徐明衣都是139事件受害者,原来她们还有一面之缘?<br />
饭桌上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到远处窗外传来的空轨运行的声音。<br />
李未言的声音很轻,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你觉得明衣姐怎么样?”<br />
杜溪陵没懂这个问题:“是个......好人?”<br />
杜溪陵的懵懂引来一阵笑,小岸抱着肚子蜷着身体笑起来,身体一抖一抖,最后砸在徐风一边手臂上。<br />
徐风也没吭声,小岸抬起头时,眼中隐隐有着闪烁的泪光:“明衣姐当然很好!”<br />
老徐也露出一点笑:“她会为你感到高兴的。”<br />
老徐这几日忙的就是徐明衣的事情,联邦星塔补贴受害者,也是为了安抚家属,为亡者提供了免费面容上传,这是新时代的黑科技,只要成为会员就可以一直保存着已逝者的全息面容,甚至与逝者相见对话。<br />
徐明衣死于139事件,老徐一家是受害者家属,而现在老徐又收养了一个幸存者。杜溪陵的生存在另一意义上见证了死亡的轮回,似乎送别亡者的伤痛通过这种形式渐渐稀释,记忆不会被忘却,可痛苦可以被淡化。<br />
......<br />
半夜,万籁俱寂。<br />
她躺在小床铺上睁开双眼,机械义眼在黑暗中适应光线,微微调整亮度。<br />
屋里只有几人交错的呼吸声。杜溪陵不清楚这栋楼的材质,这样一堵墙隔绝了许多声音,她听不见街道上的鸣笛声,昼夜运行的空轨和执勤的飞车警笛声,这座城市似乎对有家的孩子收敛起獠牙。<br />
她拇指一用力,脑机被强行关机断联,在凌晨或许她能从冯歆的监视中抢走更多时间,正门走廊虽然老旧却安装着监控,实在是不妙,杜溪陵皱着眉头。<br />
她没有时间也并不幸运,真是令人为难。<br />
“吱呀——”<br />
杜溪陵站在推拉窗前退后一步,横臂平行打开窗锁,她把声音放的得很轻,轻到她自己还能听清卧室里的呼吸声。<br />
尽管这是一家很好的人,但她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家人是距离她太远的东西,无法理解的东西应该第一时间远离。<br />
推拉窗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微凉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杜溪陵微微一用力,窗户上下随着滑轨向一边挪动,挤出一个足以通过她的空间。<br />
窗台台面又高又窄,杜溪陵双臂撑在滑轨上,微微用力稳稳支撑自己,从窗户向外探出上半身。<br />
她向下看了一眼,底下是繁星般闪烁的车灯,星轨般复杂贯通的轨道,河道镶嵌在其中仿佛玉带,霓虹灯和高楼的尽头是通天的迷雾内城。<br />
会死的。<br />
杜溪陵并没有从这里跳下去还保证自己生存的能力。<br />
她不死心地观察外墙——一片光滑,没有阳台、植物、甚至突出的任何支架。<br />
虽然同样没有明显处的监控,但她会从十三楼直勾勾落下去,没有支撑点,然后在一楼摔成肉泥。<br />
或许义眼可以在一滩肉泥中保持亮粉色的光泽?她不清楚。<br />
杜溪陵从窗边下来,慢吞吞坐回地上,吹着夜风,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br />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br />
杜溪陵像是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事,轻手轻脚摸黑去洗手间翻找,最后选中一把算得上锋利的剃须刀。她把剃须刀贴在一只手手心上,随即一指前推,向下送刀。<br />
手心上剜出一道小伤口,她于是挤了挤伤口,屏息凝神。<br />
血液流淌处,无端出现一簇透明的火焰。<br />
这火焰看不见,也没有温度,但是杜溪陵能看到空气扭曲,正是跳动的火苗形状。<br />
杜溪陵敛目凝视,这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旺。<br />
火海之中,生死之际,这一簇透明的火焰从她身体深处燃烧而出。不同于那只鼠灵兽的火焰,透明火焰有着吞噬的力量,仿佛是更高级别的存在。<br />
杜溪陵存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也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生死关头发生了异变。<br />
冯歆问她有什么异常,杜溪陵说不上来,因为她才是真正的怪物。<br />
第3章 火焰反噬<br />
翌日,老徐家。<br />
杜溪陵是被消息弹窗吵醒的。<br />
科技太发达也不好,重要讯息根本开不了静音免打扰。<br />
杜溪陵眼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瞪瞪地瞧清楚眼前的一行字:<br />
“【订购提醒】尊敬的用户,您已于星历139年07月26日成功开通机械义眼基础服务,订购即刻生效,维护按月计费,了解更多业务优惠,立刻前往:速戳xxxxxxxxxx”<br />
杜溪陵一个抖擞,弹跳起床,即刻清醒了。<br />
不是,你们这补贴受害人怎么管装不管续的?<br />
杜溪陵鼓起全身勇气,颤颤巍巍点开附带网址,一键查询每月账单。<br />
【已开通套餐a01<br />
月账单......<br />
合计:10000星币】<br />
个十百,千,万。<br />
杜溪陵只觉得两眼一黑,她醒来就是个错误。<br />
房间里传来一声惨叫,外面的小岸关切询问。<br />
“咋了咋了?”<br />
“......没事。”<br />
杜溪陵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吞,这次实在是生死之际没得选择,才走到了如今身背重债的地步,杜溪陵一副肉疼的模样,十分狰狞地发誓。<br />
她再也不会给调查组好脸色!<br />
小岸走到近前,看着杜溪陵一副胃疼样子,眨了眨眼,建议道:“要不吃点东西吧?”<br />
民以食为天,吃饭最大嘛。反正小岸难过的时候就劝自己吃顿好的。<br />
杜溪陵决定这话有理,爬起来吃了营养胶囊,才发现这会儿家里只有小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