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彻头彻尾的、无望的骗局。<br />
桑予诺想着,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几乎要痛快地笑出声。<br />
他毫不留恋地摘下满身首饰,在身前拢成珠光宝气的一堆。<br />
在浴室隐约飘来的喘息中,桑予诺无声地狂笑着,肩膀也随之剧烈抖动。<br />
他一捧又一捧地掬着那些黄金、宝石,用力扬起,洒向半空——<br />
珠宝纷乱而沉重地坠落下来,散在浅色天鹅绒的床单上,像满身伤口开出了斑斓的花。<br />
那枚结婚戒指,也从床单边缘滚到了地毯上。<br />
沉寂片刻后,有人俯身,从床底阴影中捡走了它,缓缓套回自己的无名指上。<br />
床底更深处,躺着一小片被遗弃的铝箔纸药板。里面的胶囊早已被掏空,吞服入腹。它们溶进血液,忠实地履行着使命——干扰多巴胺,抑制性欲,让一个功能健全的男人,短时间内无法激起生理反应。<br />
桑予诺将散落的珠宝都扫进了敞开的行李袋里,看也没看。他穿好睡衣,拉起薄被盖在身上,不管不顾地关灯,独自入睡。<br />
窗外遥远的灯火之处,尾翼编号“vq-bgf”的g700,在米兰的利纳特机场加满了油,正随时待命返程。<br />
“vq”代表飞机的注册地为开曼群岛,“bgf”——b.g.flight,庄氏飞行。<br />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登机时间。反正庄青岩总会把他妥帖地抱上飞机。等他一觉醒来,便会回到图国,回到苏木尔那栋安静的别墅里。<br />
那时,苏木尔连绵的雨,也该停了。<br />
“独家歌剧”别墅内,fons正与他纽约的老同事通电话。<br />
对方是位名叫“怀亚特”的中年内科医生,与他共事过,私交不错。<br />
fons记得,怀亚特曾参与过一项“跨国医生支援计划”,对口国正是菲律宾,支援地点就在打拉市。若能通过他搭上线,调查会顺利许多。<br />
怀亚特对他的问候表示惊喜,但对他的请求皱起了眉:“fons,你自己也清楚,医生有义务保护病人隐私……”<br />
fons接口:“我明白,怀亚特。我不是要窥探隐私,而是需要证实一些事实。这对‘我的病人’至关重要。”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br />
怀亚特知道他有个棘手的长期病人,但不知具体身份:“我记得你治疗他好几年了,还没进展?”<br />
fons叹气:“没那么简单。而且这位病人……相当任性,时常不遵医嘱,前几天还出了点意外。”<br />
怀亚特感同身受地“啧”了一声:“上帝保佑他。我完全理解,fons,碰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简直让人折寿,可你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复杂,“以前我也有过这样一个病人,我盯了他整整五年!结果那家伙工作起来不要命,吃药有一搭没一搭,状态糟糕时又擅自加量,搞得自己精神濒临崩溃,大好前程也差点毁了!”<br />
fons很少见他被病人这么牵动情绪,忍不住问:“后来呢?治好了吗?”<br />
怀亚特深吸一口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再没来我这里开过药,但我们偶有联系,听说现在已经是fbi旧金山外勤办事处的负责人了。”他略一停顿,带了点难以言喻的感慨,“我觉得,他大概是被他的‘贴身顾问’治愈的,唔,或许对外该称‘搭档’……总之,这种连上帝都头疼的混球,找个厉害点的老婆收拾收拾,说不定反而好了。”<br />
那也得是真的“老婆”才行!fons在心底呐喊。万一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只会将病人推向更深的深渊,万劫不复。<br />
“拜托了,怀亚特,看在我们都曾为同一种‘麻烦’头疼的份上。”他恳切道。<br />
怀亚特最终被他说动,答应帮忙联系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的院长,调取指定档案。<br />
半小时后,回电的是一位院长助理,口音浓重,但语气专业:“萨克森-科堡医生,档案查到了。时间是去年二月二十八日。病人由直升机送达,病情紧急,当即进行了开腹手术。我们清除了外漏的肠内容物,切除了坏死肠段,缝合了穿孔处。幸运的是,没有引发严重的腹腔感染……病因?不,并非外伤所致,而是——”<br />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干脆利落地按断了通话。<br />
fons一怔,转头看见庄青岩冷峻的侧脸:“cyan?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挂了?正说到关键!”<br />
“我听到了。”庄青岩沉声说,“够了,不用再查了。”<br />
fons觉得还有疑点需要厘清:“可是那些细节——”<br />
“——我说,够了!”庄青岩打断他,语气严厉。他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住某种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声线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有我更害怕的事。我相信予诺,不只是愿意相信,更是……我必须相信。”<br />
他抬手,用力揉捏眉心,那里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苦:“说实话,我们的夫妻关系……就像走在最薄的冰面上,看着完好,底下全是看不见的裂缝和空洞。我不能再给这冰面增加哪怕一克多余的重量。任何一点猜疑的后果,我都承受不起。”<br />
fons无法理解地摇头:“可你得先确认那真的是‘夫妻关系’,而不是什么骗局或更大的阴谋!理智点,cyan,当心那些心理操控的把戏——”<br />
“——那就等它真的露出獠牙!我愿意冒这个险!”庄青岩陡然拔高声量。他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憔悴,眼白爬满血丝,似乎又经历了备受折磨的不眠之夜,以至于此刻情绪像绷到极限的弦,“但我不愿意冒任何一丁点……可能失去他的风险。你明白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只想规避风险!”<br />
他俯身,双臂绷直,手掌重重压在桌沿,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直视着fons惊愕的蓝眼睛:“如果将来真有变故,我会采取必要手段。但在那之前,他是桑予诺,是我的妻子。<br />
“到此为止吧,fons。”<br />
fons看着他,仿佛终于丈量出表弟在这段关系里“陷落”的深度——他甚至还未看到最后一部分日记。<br />
“你爱他。”fons喃喃道,“不仅仅因为那张结婚证,也不仅仅出于愧疚……可是cyan,对失去记忆的你来说,你们真正相处,不过十来天……”<br />
“与时间无关。”庄青岩斩钉截铁地说,“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br />
问题是,桑予诺也这么认为吗?<br />
fons在心底沉重地叹息。对日记中少年身份与当年厂区事件的调查已然启动,他了解那位前调查记者的秉性,不挖到真相不会罢休。<br />
无论如何,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br />
只不知到那时,是否还来得及,将彻底陷落的cyan拉出那个破裂的冰洞。<br />
第27章 a-27 缝隙天光<br />
庄青岩走后,fons在自己房间独坐了很久,直到阿姨敲门提醒用午餐。<br />
步下楼梯时,他与桑予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两人目光一触,彼此心知肚明地笑笑。<br />
“雷医生,”桑予诺客气地招呼,“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今天中午是西班牙菜,换换口味。”<br />
“当然可以。”fons语气轻快,还带了几分玩世不恭,“你不叫我fons,那就叫表哥,更亲近些。”<br />
桑予诺浅笑:“那还是叫fons好了。”<br />
“在米兰玩得开心吗?收获如何?”<br />
“挺好。买了些珠宝,都很不错。”<br />
“cyan对在意的人向来慷慨,也长情。只要你将心比心,他会是个好丈夫。”fons意有所指,“但他也有绝不能碰的底线,就是欺骗和背叛。他从小就爱憎分明,表达方式可能……比较激烈,我想你该有所体会。”<br />
桑予诺神色不变,煞有介事地回答:“我明白。亲戚关心年轻夫妻,总要说些‘好好经营婚姻’的话。不过别担心,我考过烈犬驯养师证,对付‘激烈的表达’还算有点心得。”<br />
fons像是被噎了一下,旋即又笑:“chrono,你真幽默。但训犬和调教丈夫,终究是两回事。”<br />
“——你们在聊什么?”庄青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br />
桑予诺转身,见他大步走入客厅,身后还跟着林檎。<br />
“在聊训犬的事……”<br />
fons打断了桑予诺:“在聊午餐。”他张开双臂,露出夸张的喜色,朝林檎走去:“苹果——”试图给他一个贴面礼。<br />
林檎侧身精准避开,礼节性点头:“雷医生,我叫林檎。”<br />
“那不就是苹果么?和‘苹果之城’苏木尔挺配。”fons耸肩,很自然地转了话头,“我来这儿两三天了,怎么只见许助理,都没见到你?在忙什么?”<br />
这段插科打诨让庄青岩跳过了“训犬”的话题,他示意林檎可以直说:“在调查车祸的事。”<br />
四人在沙发落座。林檎打开掌上电脑:“陈工对eps的调查结果,雷医生知道了吧?”<br />
“听cyan提过。”<br />
“第二辆车的eps完好,暂时排除了船运和物流公司的嫌疑,目标集中在‘星辉豪车服务中心’。我发现,这家车行有个技术主管,不久前刚离职,携大笔不明资金举家迁往东欧,时间点很微妙,就在车祸前。我追查了他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当然,用了些非正规渠道——发现和一个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