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洛说,尹家在寻找新的骨髓供体,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不达标?”肖璟晔的视线落在林子尘的手背上,他皮肤很白,那片因为扎针留下的淤青就显得格外扎眼。<br />
“嗯。上一次的体检中发现了一些小问题。”<br />
“小问题?”<br />
林子尘“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br />
肖璟晔见状,也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br />
“我听说二十七研究院很多都是帝国军大的毕业生,你也是吗?”<br />
林子尘心里咯噔了一下,“是的,我是2185级,飞行器制造专业。”<br />
肖璟晔说:“我们是校友,我是2184级。”<br />
“嗯,2184级……”<br />
林子尘当然知道肖璟晔是2184级的学生,到现在他还记得,入学仪式那天肖璟晔一身戎装站在讲台中心演讲的情景。万众瞩目的英俊少年,锐气逼人,像新开刃的剑。<br />
那是两人自6岁分别之后的第一次重逢,少年的心,朦胧羞怯却也足够炽烈。林子尘的目光默默追随着肖璟晔,远远一望已是怦然。后来,他有机会和肖璟晔一起去看歌剧,谁都没有想到,满怀的欢欣会埋葬在血色枪声里。<br />
之后是失联的又一个十年。他飞速成长为气宇非凡、独当一面的青年将军,而他则只是按部就班地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飞行器研究员。<br />
命运这只笔,一张画布上,偏要画一只天上鸟,再画一只水中鱼,残忍全隐在浓墨重彩里。<br />
他忘了他。<br />
林子尘望着他的眼睛:“我见过您的,很多次。”<br />
其实并没有那么理性淡然,被遗忘的感觉真得不太好,不可告人的委屈里隐藏着同样不可告人的期待。<br />
然而肖璟晔只是很平静地讲:“一所学校里,互相遇见是很平常的事。”<br />
林子尘瞳孔颤了颤,然后垂下了眼,“是啊,很平常的事。”<br />
手里的南瓜子被捏碎了,他又拾起一颗,一颗又一颗地捏碎。<br />
林子尘很想问一问,之前是没有机会,现在就坐在肖璟晔面前了,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br />
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青涩少年,现在,如果一个普通的飞行器研究员对一位太空军少将说:“嗨,我们曾经在一个社团,有一次还说好了一起去看歌剧,你都忘了吗?”,大概率会被认定这个人是在攀附关系与权力。<br />
无旧可叙的两人并没有聊太多,肖璟晔的手机接连响了三次,话题便终结在“对量子ai航电系统的设想”上。<br />
他挂了手机,问:“你回去有没有问题?”<br />
林子尘说:“他们不会为难我。”<br />
“我送你。”<br />
回去的路上,林子尘很沉闷,一路望着车窗外发呆。快到树南庄园的时候,肖璟晔忽然叫他:“林子尘。”<br />
“嗯?”<br />
“我认为这身侍应生的服装不应该穿在你身上。”<br />
林子尘转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他。<br />
肖璟晔停下车来,回视他,一字一字说得郑重而严肃,“林子尘,其实你是谁家的养子不重要,是不是平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帝国太空军不可或缺的一员。”<br />
“军人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br />
林子尘的心脏在一点点收紧。<br />
原来是这样,原来肖璟晔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不是因为他是林子尘,是的,就像他说的,他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名太空军军人。<br />
肖璟晔不是看不得林子尘被羞辱,是不能容忍军人的尊严被人碾在脚下。<br />
“嗯,我明白。”<br />
“今天,谢谢您。”<br />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推车门,门有些沉,他推了一次没有推开。他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有操作对,手忙脚乱地摸索门板上的按钮,紧接着就听到“车门已关闭”的提示音。<br />
……<br />
“需要帮忙吗?”<br />
肖璟晔倾身过来,极淡极淡的茉莉香气,林子尘觉得鼻尖发酸,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就洪水一样突破理智的闸门。<br />
肖璟晔,你怎么就忘了,我是林子尘?<br />
“肖司令,有部歌剧叫《神之诵》。”<br />
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黑兰市富山歌剧院,每周六20点上演。”<br />
肖璟晔伸出去推门的手顿在半途,四目相对间,他很自然地把这句话理解为林子尘的邀约。<br />
几秒的沉寂后,他说:“抱歉,最近应该没有时间。”<br />
第12章 富山歌剧院人质劫杀事件<br />
林子尘这晚睡意全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倒不是因为身下的木板床硌得骨头发麻,只是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br />
他微不足道被肖璟晔遗忘不奇怪,但是像“富山歌剧院人质劫杀事件”,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作为亲历者的肖璟晔也不可能印象全无。但是他提到《神之诵》,提到富山歌剧院时,他分明平静得毫无波澜。<br />
怎么会……<br />
林子尘摩挲着锁骨间的黑曜石吊坠,闭上眼,任由回忆在黑暗里慢慢流转起来。<br />
是新年的前一天,航模社团的几位同学约好去富山歌剧院看歌剧《神之诵》,肖璟晔因为临时有事没能赴约。他很失落,本来想不看了,最后还是被几个同学拉进了剧场。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歌剧第一幕刚结束,舞台上突然蹿出了5、6名蒙面匪徒,当场射杀了正在退场的几名演员。<br />
一时血光飞溅,惨叫四起,观众们惊慌而逃却发现剧院所有的出口已被匪徒封死。跑在最前面的一波人被扫射而死,活着的人成了匪徒的人质。<br />
匪徒在剧场的各个角落布置了炸药,就连他们自己身上也绑着炸弹,手无寸铁的人们根本无法和这群亡命徒抗争。被困的一天一夜里,数十人在匪徒和军方的对峙过程中,被拖出去当众虐杀,其中就包括两名林子尘的同学。<br />
林子尘瑟缩在角落里,感受着死亡的脚步一步步逼近自己。极度恐惧的时候,竟然还在庆幸肖璟晔没有来看这场歌剧。<br />
只是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了。<br />
他这样想着,觉得越来越头昏脑重,肖璟晔的样子在脑海中渐渐模糊成一个影,直到随着他的意识彻底消失。<br />
“林子尘,林子尘,林子尘!”<br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遍又一遍,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越来越急切,将他从黑色的深渊里打捞而起。<br />
他撞进一对冰蓝色的眼瞳里,以为是梦,“肖、”<br />
他迷迷糊糊,反应有些迟钝,只出了这一声,头上就被罩了一只面具,后面的“璟晔”两个字全被闷了进去。<br />
“跟我走!”<br />
他被抓着跌跌撞撞往前跑,脚软得像一滩烂泥,没两步就扑在地上。然后他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背了起来。<br />
他稍稍清醒了一点,终于意识到是肖璟晔来救他了!特别没用,眼泪刷得就流了下来,“肖璟晔”,他颤抖着,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害怕。”<br />
“别怕!”<br />
他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br />
“我是不是很重?你放我下来吧。”<br />
“我闻到了茉莉的香味,是你的信息素吗?”<br />
“先别说话!”<br />
极度恐惧与惊喜,让林子尘不可控地喋喋不休,忘记两个人正处在何等危险的境地。<br />
直到耳边响起悚然的枪声。<br />
两个人在子弹的连环暴击里滚下斜坡,他的头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趴在不远处的肖璟晔,被一只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眉心……<br />
想到这,林子尘猛地睁开了眼。<br />
尽管后来知道肖璟晔安然无恙,十年来这一幕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br />
他真得是糊涂了,为什么要引导肖璟晔回忆这件事,这样可怕的经历,忘了才好。<br />
忘了才好,对,就是这样的!<br />
大脑里某根断了的神经链路一下子被接通,他匆忙抓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急切地要验证自己的判断。<br />
接通,他劈头盖脸地问:“乔允!ptsd是不是会导致失忆?”<br />
乔允还在半梦半醒中,“……要是没记错,我应该是个腺体医生吧?”<br />
“啧,你就说会不会?!”<br />
乔允没脾气,拖着睡音说:“好吧,是有这种可能性,ptsd患者通过选择性地遗忘创伤事件来实现自我保护,不过你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突然问这个?”<br />
手机那头默了两秒,“肖璟晔失忆了。”<br />
“啊?”<br />
“他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富山歌剧院的事了。”<br />
“别跟我说你又碰到了肖璟晔。”<br />
“是,我又碰到他了,而且他要和尹洛结婚了。”<br />
乔允醒透了,“林子尘,你这通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我需要消化一下。”<br />
“好,你慢慢消化,我先挂了。”<br />
乔允赶忙拦着,“先别挂!”<br />
“怎么?”<br />
“你如果因为失恋难受,我可以免费充当你的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