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通话,才发现有一条新的未读消息,接收时间是15分钟前。<br />
小学生:[你打算哪天走?]<br />
犹豫了下,他回:[下周]<br />
等了5分钟,这条消息没有再得到回复。他盯着没有下文的对话框,深汲口气,在草稿箱里敲下一段长长的文字,设置好定时发送。<br />
回到面馆的时候,早已过了打烊时间,乔父正坐在收银台后抽烟,脚下已经铺了一小片烟头。隔着迷茫的烟气,他抬头看向乔允,平静道:“回来了。”<br />
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父子。<br />
“嗯。”<br />
“去收拾东西吧,时间不早了,别误了飞机。”<br />
乔允没再应,举步上楼,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br />
他站在二楼地板和楼梯扶手相交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身高要猫下腰才能看到一楼的情形,然而如果时光倒退20年,他就是坐在这里,在楼板的遮挡下,缩着小小的身体,偷望着下面的人来人往。<br />
捡他回来的男人端了一碗面上楼来,蹲在他面前,轻声问:“饿不饿?想不想吃牛肉面?”<br />
他舔舔嘴唇,点了头,男人抚着他的发顶说:“不用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爸爸。”<br />
……<br />
他闭了闭眼,刹住思绪,继续上楼。<br />
他的房间很空,没多少东西可收拾,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根本不再需要什么行李。只一件,他走到床头,拿起那个滑板摆件,看了看,然后放进贴着胸口的夹克内兜里。房间一角有个又窄又陡的木梯子,通向房顶的小阁楼,他爬上梯子,用钥匙打开锁着的屋门,入眼是一张不算大的实验台。<br />
和在数学与物理方面表现出众的林子尘不同,他是因为在青少年化学与生物竞赛中摘得两枚金牌才被帝国军大少年班选中。大学时他沉迷于各种化学与生物实验,制作致幻剂、毒药这些,对他来说和下碗面一样简单。<br />
他走过去,拉开实验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像是口服液的小瓶子,他拿出其中一个,掰开瓶帽,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下去。<br />
几分钟后,他推着一个空的行李箱下了楼,乔父掐了烟,走过来要帮他推箱子,他躲开了,说:“不用。”,径直向面馆门口走,触到门把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环顾这个他住了20年的地方。<br />
也曾满是人间烟火,多想那些幸福不是一戳即破的泡沫。<br />
他长长出了口气,说:“你知道吗?曾经我以为这是可以住一辈子的家。”<br />
说罢,他决然回过头,推开了门,脚步却骤然停顿,门檐下的橘色灯,映着一张太过熟悉的脸。<br />
“你……”<br />
苏伊莫看着乔允手中的行李箱,瘪了瘪嘴,“还说下周走?你骗我呢。”<br />
“是不是我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啊。”<br />
“我……”<br />
苏伊莫吸了下鼻子,绷起脸来,“分不分手,你说了不算。”<br />
“机票给我看看。”<br />
乔父走出来,打断道:“上车。”<br />
提前叫好的的士就等在门外,苏伊莫先一步走过去,拉开了后车门,“走吧乔医生,我送你。”<br />
“不用。”<br />
“那你打我吧,把我打趴下,我就送不了你了。”<br />
“你!”<br />
三人最终一起上了的士,一路无言,大概因为各怀心事,没有谁注意到一辆经过加固防弹设计的黑色越野车远远跟随在后。<br />
到了机场,进安检前,苏伊莫又问了一遍:“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去哪个国家吗?乔医生,你怎么这么幼稚,都到这儿了还怎么瞒得住?”<br />
乔允看着他的脸,没来得及张口,忽然觉得腰窝处被什么东西顶住,与此同时,苏伊莫猛地被乔父一把扯了过去,随即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额角。<br />
“放乔允走!否则我一枪崩了他!”<br />
乔允一路上心思全在苏伊莫身上,他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身后已经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br />
“乔师傅不愧是‘血天堂’的顶级间谍。”<br />
他身体骤然一僵,是肖璟晔,他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br />
“乔医生,你、也、是。”<br />
“肖璟晔,你少在这儿废话,老老实实让出路来,让乔允走!”<br />
乔父叫嚣着,又用枪口使劲戳了戳苏伊莫的额角,苏伊莫脸上一片空白,他半张着口,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从一眨不眨的眼睛里,不住地无意识地往下流。<br />
“好,我放他走。”<br />
肖璟晔果然往后退了一步。<br />
“把你手里的枪扔进垃圾桶里!”<br />
肖璟晔照做了。<br />
可乔允迟迟没有动作,乔父狰狞着嘶声高喊:“乔允,走啊!你给我走!再不走我就杀了他!”<br />
乔允的视线从苏伊莫和乔父脸上一一掠过,然后转身向肖璟晔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你想知道林子尘的下落吗?”<br />
肖璟晔周身一震。<br />
“你答应不杀我父亲,我就告诉你。”<br />
“砰!”<br />
没有时间给两人反应,暗中狙击手的一颗子弹已经准确无误地贯穿了乔父的头颅。<br />
乔允脑子嗡的一响,再转身,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血以头颅为圆心,汩汩地向四周扩散。<br />
“爸!”<br />
他嘶吼一声,冲过去,扑到乔父身前,乔父尚睁着眼,血从裂开一样的嘴里不住地往外涌,<br />
“走,走……”<br />
“爸!”<br />
他颤抖着双手,抱起乔父的身体,乔父扯了下抖动的嘴角,缓缓抬起手,虚虚地去碰乔允的脸,<br />
喉咙被血水填满,他囫囵着,声音已不清晰,“不是……命,是我……的错,对不……”<br />
话没有说完,他的手垂下去,眼睛却还是睁着的。<br />
“爸!爸……”<br />
他把人紧紧搂进怀里,像儿时这个笨拙的男人搂着他,唱着跑掉的催眠曲哄他入睡,<br />
“睡吧,我的宝贝,梦里有蝴蝶飞;<br />
睡吧,我的宝贝,梦里有彩云追……”<br />
不,不要睡,别睡……<br />
乔允被押回帝国安全局北大区分局接受调查,当天下午,由肖璟晔亲自主持审问。<br />
囚笼里,乔允垂着头,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还沾染着一大片乔父的血迹。<br />
结束固定的审前流程,肖璟晔直入主题,问:“林子尘在哪儿?”<br />
乔允并没有抬头,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沉重又沙哑,“你们杀了他。”<br />
肖璟晔猛地拔高了声音:“我问你林子尘在哪儿?!回答我!!”<br />
“肖璟晔,你们杀了他。”<br />
“难道他不该死?!难道你不该死?!”<br />
乔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是,我是该死。”<br />
肖璟晔握紧了拳,竭力控制着此刻想要把人一枪崩了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死了太便宜你,我该让你生不如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林子尘到底在哪儿?”<br />
乔允抬头,勾了下唇角,“你想知道啊,那就别着急,听我慢慢说。”<br />
“那,看在你这么爱他的份儿上,我就先做件好事。知道你和林子尘之间劣性标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那个傻子,我稍微一引导,他就笃定是你不爱他,还去折腾自己的腺体,其实哪有那么复杂,不过就是你们那年在富山歌剧院,都中了vilexin那种毒气的毒。毒素随着身体微循环进入腺体,剂量极小,单独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可一旦两种信息素接触,就会像同极相斥一样无法融合。治疗方法不难,做深度的腺体排毒就会有效。”<br />
肖璟晔冷冷逼视着他,“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算计他了。”<br />
“算是吧,其实我只是想如果他能放弃对你的感情,离开你的时候或许痛苦会小一点。”<br />
“你真卑鄙!”<br />
乔允嗤笑:“是,我卑鄙,我该死,落在你手里,千刀万剐,我认。”<br />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主动去看望季明寒,这可不像你一贯的行事作风。”<br />
“我没有去看过他。”<br />
怔了怔,乔允发出一声冷笑,“你诈我?”<br />
“其实去机场前,你根本就没确定我和‘血天堂’到底有没有关系。”<br />
肖璟晔冷道:“不错,是你们自己心虚,急匆匆要跑路,而且在我说出‘血天堂’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都没有否认。”<br />
“少将好手段!”<br />
“又怎么比得过你?!车祸果然是你干的。”<br />
乔允叹了声,“是,就连程嘉特也是我杀的。”<br />
肖璟晔微怔,“说说看。”<br />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那天我搭了季维德父子的车,先趁季维德不备劈晕了他,再给季明寒注射了致幻剂,然后我中途下车,再电话遥控季明寒,让他把车开下了悬崖,制造车祸的假象。”<br />
“对程嘉特也是同样的办法,我蹲守在他家门口,趁他开门时给他注射了致幻剂,然后开车把他带到了波朗河上,那阵子河上有采冰作业,来往人很少,他醉倒在那里,冰天雪地,没人发现必死无疑。他的手机录音是我打开的,也是我告诉他林子尘在波朗河上等他,做坏事的人心中有鬼,我赌他在致幻剂的作用下一定会看见林子尘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