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熄灭,车厢被昏沉的夜色填满,陈京淮又看向乔艾温,出声:“宥妍的工作需要,要学习小提琴制作,我让她跟着你学,可以吧?”<br />
乔艾温看着他隐匿在昏暗里的眼睛,这才明白为什么行业毫无关系,他会赞助工作室。<br />
乔艾温抓着羽绒服袖口的内衬:“我没有教过人,技术也不太好,让河小姐跟着杜尹学吧。”<br />
河宥妍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不需要学太好,我在下一部戏饰演制琴师,所以想要在进组之前先体验一下。”<br />
原来是演员,难怪漂亮。<br />
她话说到这个地步,乔艾温也没办法拒绝,只能答应了。<br />
刷刷的车声交汇,没有人再说话,周止宁喝醉了也安静,乔艾温看着雨刮器左右迅速划动,雨又在刚均匀了的水迹上滴落成颗粒。<br />
像海城的冷空气一路侵袭到了西南的江城,消减了寒气,该来的雪就只能成了雨。<br />
很快就到了周止宁的地址,乔艾温把周止宁扶着送上楼,在床上安置好,又下楼,单元楼下已经没有了陈京淮的车的身影。<br />
他看了一眼手机,小刘发了消息:【不好意思,乔先生,陈总临时有事,我们先走了。】<br />
乔艾温愣了下,空手看着眼前激烈砸落的雨。<br />
周止宁的钥匙他放在了玄关,也进不去了,正打算冒着雨出小区打车,就看见门禁处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br />
他走近,上面留着一张字条:【乔先生收。】<br />
乔艾温皱眉,看着这把伞的确像小刘接他上车时打的那一把,但明明可以发短信,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留一张字条。<br />
他想不通,也只能拿了伞,撑开。<br />
周止宁家离他家很近,走路七八分钟的距离,他没有再打车,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有进门,买了一条当年最爱抽的大观园。<br />
一块钱一支的塑料打火机不防风,他捂着挡着点了十来次才终于在烟头亮起燃烧的红。<br />
久违的气味钻进身体,侵蚀四肢每一个细胞的缝隙,乔艾温呼了一口烟,转头,像是错觉一样,望见了陈京淮的车从路上驶过。<br />
早该走了才对。<br />
他眨了眨眼,又扯了嘴角,转头往家的方向回了。<br />
*<br />
太多年没有碰烟,乔艾温沾上了就停不下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接二连三抽完了一整包烟。<br />
大概是睡到了中午才起,又有烟提神醒脑,乔艾温一点困意也没有,等把和陈京淮认识到结束的日子都乱七八糟回想了一遍的时候,房间已经被烟雾笼罩,像失了火。<br />
要是有报警装置,估计早就响了。<br />
天已经亮了,照旧阴雨连绵,乔艾温起身开窗,狂风卷着雨水呼啸着进来,地面就瞬间沾湿,他哆嗦了下,彻底清醒了,抱着手臂去洗澡。<br />
洗完了再出来,房间还有隐隐的烟味,灌满了寒气,皮肤沾上体温就开始流失。<br />
乔艾温迅速换上毛衣羽绒服,穿好了出门,去工作室。<br />
周止宁在大厅坐着,招呼他:“艾温,你来帮我看看这几个海报哪个好看?”<br />
乔艾温过去,赞助到了,周止宁已经着手找了广告公司做的小提琴试课宣传,排版内容都大差不差,乔艾温选了个价格适中的:“这个吧。”<br />
周止宁点点头,放他走了:“我再让他把字给我调大一点。”<br />
乔艾温钻进制琴室,将前几天已经打磨成型的小提琴上漆。<br />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小提琴逐渐从木头原本的颜色变成了光亮的琥珀色,乔艾温把琴挂上干燥架等待油漆彻底晾干,休息了一会儿,就有人私自打开了门。<br />
周止宁先在门口现身:“艾温,赞助商那边说的和你联系了,教河小姐制琴?”<br />
门开得大一点,河宥妍站在门口,穿着米色及地的修身长裙,外披了斗篷披肩,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很冷。<br />
她面上带着浅淡的笑:“乔老师,你好,我能来参观一下制琴室吗?”<br />
乔艾温起身迎她:“当然可以,欢迎。”<br />
工作室以白色为主基调,制琴室也一样,只是更为杂乱一点,小工具很多,地上桌上都是颜色纹路各异的木材。<br />
高处琴架上挂着近二十把小提琴,河宥妍抬头望着:“这些都是乔老师做的吗?”<br />
“嗯,很多是还在学习时期做的了,留一个纪念。”<br />
“好厉害,我第一把能做成什么样?”<br />
乔艾温给他指了个自己初学琴时做的第一把,客套:“你认真做的话,一定会比我做得好的。”<br />
“乔老师太抬举我了。”<br />
河宥妍很有自知之明,注意到旁边一把看起来格外粗制滥造,连漆面都没有刷均匀的小提琴:“我感觉我应该会做成这样,这是乔老师做的第一把琴?”<br />
乔艾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望着那把甚至连边缘都没有修光滑的小提琴,沉默了几秒:“...不算吧。”<br />
是第一把,但并不是他做的。<br />
“这个上面是有图案吗?是什么?”<br />
琴挂得高,河宥妍眯起眼睛往上看,离乔艾温很近,乔艾温刚要挪开距离,一只手分明的骨节就不轻不重蹭过了他的肩膀,握住了河宥妍的肩,把河宥妍带着远离了他。<br />
乔艾温回头,陈京淮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凭借身高优势,直视也变成了俯视。<br />
河宥妍也转了头,看向陈京淮,笑吟吟弯起了灵动的眼睛:“京淮,电话这么快就打完了?”<br />
“嗯。”<br />
陈京淮依旧是西装外搭着深色大衣,头发向后做了造型,又在额前垂落几缕,带上了随性:“不是说交了定金就出来吗?餐厅预订时间在一个小时之后,不要让叔叔等我们。”<br />
“爸爸等等女儿怎么了,我能带你回去见他,他高兴还来不及。”<br />
河宥妍的语调带着撒娇的意味,陈京淮抬眼看了那把明显粗劣的小提琴,松了搭在河宥妍肩上的手:“走吧。”<br />
他完全无视掉了乔艾温。<br />
河宥妍倒是又转回来:“乔老师,那我明天来上课哦。”<br />
乔艾温看了一眼周止宁,周止宁点了点头:“嗯,好。”<br />
河宥妍跟上出去,门被陈京淮带上,乔艾温看向周止宁:“怎么把课约这么早?”<br />
周止宁支吾了一下:“他们说后面还有事情,想要尽早安排课程。”<br />
乔艾温皱眉盯着她心虚的样子:“你怎么了?干坏事了?”<br />
她沉默了会儿,又犹豫不决:“你知道吗?那个女人...”<br />
“是陈京淮的未婚妻。”<br />
乔艾温给她补充了,她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轻松了些:“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br />
“他都要结婚了还来找你的麻烦,真是小气。”<br />
乔艾温笑了笑:“这不是没找了吗?赞助也给我了。”<br />
明天就开课,乔艾温选好制琴的木材,刨平面板背板的表面,窗外的天色由灰白的阴转为吞噬光线的昏暗,他收到了小刘的消息,说来接他。<br />
周止宁和杜尹都已经下班了,他关了工作室的电源和门,小刘照例给他撑着伞,拉开后座门。<br />
河宥妍坐在副驾驶,回头给他打了个招呼:“乔老师,又见面了。”<br />
乔艾温招呼了她一声,转向陈京淮,不知道陈京淮是怎么和河宥妍说的他要和自己住在一起。<br />
陈京淮只沉默着回视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车一路到了他们住的酒店里。<br />
酒店很大,抬头望上去层顶几乎接了昏暗的天,乔艾温跟着两人入门廊,大堂,走廊,到了电梯间,陈京淮却没有停,一直往里走,走到了安全通道闭合的大门前才停下脚步。<br />
他转身,平静地看向不远处的乔艾温,声音很低,如果在门廊大概会因为雨声听不清:“过来。”<br />
河宥妍已经按下了电梯,疑惑:“怎么了?”<br />
陈京淮没说话,乔艾温也没有,他的手指蜷缩了下,又掐起指侧,迎着陈京淮没有温度的目光走过去,到了陈京淮面前。<br />
陈京淮抬手,像昨晚一样,温热的手掌搭上他的后颈,他就猛地哆嗦了下。<br />
乔艾温要躲,陈京淮的手指用力,没让他躲开,甚至亲昵地捏了捏,又看向河宥妍:“他身体不好,需要锻炼一下,你先上去吧。”<br />
电梯已经到了,河宥妍拦着:“不会太晚了吗?”<br />
“不会,”陈京淮的手指在乔艾温地颈上蹭了蹭,“锻炼完上去,刚好可以睡个好觉。”<br />
河宥妍也就不多问了,自己进了电梯。<br />
陈京淮压下门锁,打开楼梯间的门,一股冷风卷着灰尘的气息掀上乔艾温的身。<br />
虽然几乎没人使用,但楼梯间亮着通明的灯,陈京淮的手掌再次施力,把乔艾温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不疾不徐地走进,沉重的门悄无声息地闭合。<br />
乔艾温在这一过程中一直低着头,陈京淮松了手,温热的接触面在阴风里显得发烫,像是在后颈覆盖了一层低温蜡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