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又后悔起问这句话。<br />
好在他蹲得太低,声音也不大,耳背的老太太并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只笑呵呵地要带他们去看房间。<br />
乔艾温起身跟上,两间房紧挨着,都朝阳,布局也差不多,都有独立的淋浴间,干净整洁,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让温世君先选了一间。<br />
边上还有空房,没人住,老太太说没精力,就接待了他们一家客人。<br />
她给乔艾温指了自己的房间,说老爷子骑着电动三轮去市场买菜了,要乔艾温有什么问题就出去叫她,不过得大声点。<br />
她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耳朵,摆手:“听不清了。”<br />
乔艾温向她道了谢,折腾了一整天,原本就精力不足的身体更加疲惫,他没收拾行李先躺上床休息了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br />
睁眼看见陌生的环境时还有点不习惯,乔艾温躺着没动,半晌后在被子的阳光味里迟钝转头,床头柜上空无一物。<br />
早餐没吃,中午也只随便吃了半个面包应付,胃里空得难受,隔了会儿他才磨蹭着起来翻行李箱,找出剩下的半个变干的面包,胡乱啃了几口咽下。<br />
民宿二十块一天的餐,他没抱什么希望,但怕自己过段时间没精力每天上市场买菜给温世君做,还是选择了包餐。<br />
走出房门就闻见炖汤的鲜香,乔艾温顺着来源走到前院,阳光已经弱下,但天还是敞亮的,光线明朗而不烈,吃饭的地方就在院子两幢房屋连接的廊道下,四旁也都是绿植。<br />
老爷子正把一罐汤端上桌,放稳转头见了他,也像老太太一样热情招呼:“小伙子,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叫你吃饭呢,去叫你妈妈一起来吃吧。”<br />
老太太早就在矮凳上坐下,乔艾温对她笑了下,又转身回去叫温世君。<br />
一起到桌边坐下,乔艾温才诧异,就像前段时间每日小刘送来的、和预期大相径庭的午餐一样,桌上的菜不少,也绝不会便宜。<br />
汤是菌菇炖的鸽子,在他离开后回来的间隙,又上了两道菜,西兰花蒸虾仁,一条清蒸的他认不出的鱼。<br />
老爷子再从厨房端了碗蒸蛋出来,才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叫他们别客气:“怎么样,咱们这儿的环境和伙食都还不错吧?”<br />
他的声音很大,也许是为了照顾老太太,又或者是这么多年习惯了。<br />
乔艾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一天就交二十块的伙食费,您这成本都不够吧?”<br />
老爷子和老太太对眼笑了:“她没什么爱好,除了喜欢看书就是吃,我们两个人平时也这么吃,吃不完就只能浪费,你们来了也算帮我们解决了。”<br />
老太太附和:“他是厨师,在高档酒店做了几十年中餐大厨的,手艺特别好,你们快尝尝合不合胃口。”<br />
他们看着比温世君再大两轮的样子,乔艾温记忆里没有和这种年龄的人相处的时候,温世君父母早逝,乔建平家一代有遗传的心脏病,也都没活多久。<br />
和这座城市相似的明朗温暖的模样,只看他们两个人相视,就好像能看见这几十年相互扶持细水长流的日子。<br />
再过二十年,温世君是什么样,自己又是什么样,乔艾温在两人的笑颜里低下头,夹了块边角处的鱼肉,塞进嘴里。<br />
如果能活着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明媚地老去,他不知道,他好像总在重复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轨迹,从麻木里试探着长出自我,又被新一轮麻木吞噬。<br />
味道的确好,连抗拒已久的胃都自然而然敞开包容,咽下后,乔艾温认真开口夸赞:“特别好吃,您的手艺真的很好,我今晚可以吃两碗米饭吗?”<br />
老爷子和老太太齐声笑了:“当然可以,多吃点,你和你妈妈都太瘦了。”<br />
记忆里完整的家的缺位在这一刻被填上,乔艾温看向温世君,她的眼睛也弯着,映着将烬的余晖,像蒙着层水雾般温柔闪烁。<br />
晚上,老爷子在客厅看电视,乔艾温坐到院子里乘凉的老太太身边,塞给她一千二百块钱,当做多添的伙食费。<br />
老太太不要,摆着手要他收回去,他也不收,固执地推拒。<br />
“傻孩子。”<br />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温暖,带着岁月累积的粗糙:“先收着吧,等你临走了再给我,万一要少住些时间,我不还得给你退。”<br />
订房时交了一个月租金,因为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什么时候开始剧烈恶化,乔艾温说可能住不满一个月,老太太也答应了给他退钱。<br />
乔艾温抿唇,眼睛眨了眨,只能收回去了。<br />
天黑后气温很快降下来,他还穿着白天的毛衣,凉风渗入皮肤,他缩了缩肩膀,抬头看向无云的空中闪烁的星星。<br />
挨个数下来得有三四十颗,偶尔还冒几颗没见过的出来,一眨眼又看不见了。<br />
乔艾温确定这七年里他没怎么想过陈京淮,他总是忙碌于努力赚钱填补温世君的医疗费,也多亏了这样,每一个夜晚不多的睡眠时间都沉得来不及做梦。<br />
可现在无所事事了,他又不得不在每一个陌生的事物上幻视出熟悉的记忆。<br />
“您认识星星吗?”<br />
乔艾温现在比当年懂得多一些,知道猎户座在东方,有三颗标志性的、等距离直线排列的星星。<br />
因此即使不知道东是哪个方向,他还是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看见了。<br />
“认识好几个哦。”<br />
老太太在眼镜下眯眼睛:“最大的那个是木星,旁边三颗连成线的是猎户座,下面叫什么大三角,天狼星,对吧?”<br />
她转头问乔艾温,乔艾温在刻星座图的时候简单看过科普图,望着天又不太确定,总觉得位置怎么也对应不上:“是吧,我也不太懂。”<br />
老太太笑了:“前段时间,有个比你大一点的小伙子来我们这儿,也坐在这里和我一起看星星,我以前没读过多少书,还不知道每个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br />
“那个小伙子很懂哦,我想想,他说最容易认的星座象征什么来着...”<br />
十二月最易于辨认的星座就是猎户,乔艾温没抢答,老太太很快想起来了:“说是勇气和冒险,源于神话里的一个猎人,我是不记得叫什么了。”<br />
不是陈京淮说的福禄寿。<br />
她又看向乔艾温,因为流逝的时间,眼皮已经没什么支撑力地耷拉下来,将眼尾压窄:“冬天很需要勇气,对吧。”<br />
“我小的时候最怕过冬了,家里没粮食,柴火也要省着用,夜里和姊妹紧挨着挤在一张床上才能稍微暖和点,那时候每一年冬天都怕熬不过去,结果还是一路过来了。”<br />
乔艾温的眼睛颤了颤,她慈祥的目光好像看穿他身上的一切,知晓他来这里是为了逃避什么放弃什么。<br />
没坐多久,老太太又开口,把他往房里赶:“快进去吧,夜深了天气凉,你穿得太少了。”<br />
乔艾温的手指的确有点僵了,像风湿病一样从骨头里渗出钝痛。<br />
他站起来,老太太又叮嘱一句:“和你妈妈说明天不用起太早,十点左右就可以了,屋里那管饭的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赖床。”<br />
乔艾温很淡地笑了下:“好,那我进去了,您也早点休息。”<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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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我没看过。<br />
第42章 命运无常。<br />
没睡下多久,那种极其强烈的不适感又出现了。<br />
像是被“不能让温世君觉察出异常”的信念拖拽着,一整天的奔波辗转,乔艾温除了能忍下的反胃感外没有任何不适,晚上虽说没真吃两碗饭,还是比平常吃得多一些。<br />
夜里浑身盗汗,乔艾温被热得恍惚醒来,眩晕感扭曲了眼前的窗柜,他浑身发软头脑昏沉,剧烈的呕吐欲充斥混沌的大脑。<br />
眉无意识紧皱,胃里不疼但发胀,晚餐吃下的东西被疯狂抵触着往他的喉咙口挤,像是再不醒来,就要在梦里吐一枕头。<br />
乔艾温撑住床头柜,拖动没力气的双腿挪向卫生间,灯也没精力开,只不用任何外力瞬间就呕了出来。<br />
害怕被隔壁的温世君听见,他控制着声音,喉咙却抽搐地更加猛烈,疯狂往外灌的东西像是要把他的嘴撕裂,直到将胃里吐空,眼泪逼出,才逐渐停歇下来。<br />
乔艾温抓着身边淋浴间的推拉门扶手浑噩缓了会儿,又大喘着气挪着出去吃止吐药,难受得蜷在床边,把垃圾桶拖近。<br />
第一晚就突然变得严重,他后悔自己贪心带上了温世君,如果明天还这个状态,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糊弄过去。<br />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吐空,头昏眼花,乔艾温只觉得喘不上气,用力呼吸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br />
静谧的夜里,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再压抑不住,像迅速生长的藤蔓缠绕上四肢躯体,要他挣扎窒息。<br />
分明这么多年已经在很努力生活了,命运却偏要一遍遍把他推向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