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得差不多了,一个老阿姨还问乔艾温得了什么癌,知道他刚做了手术控制住,又都祝福他,让他一定好好生活。<br />
乔艾温回头望一眼陈京淮,弯起眼睛道谢,瘦了后酒窝更明显,减淡面上的病态。<br />
又过了两天,每晚只能靠陈京淮避开伤口简单擦拭,乔艾温感觉身上就要臭掉,终于得到洗澡的许可。<br />
陈京淮在他伤口的敷料上贴上防水贴,分明他已经可以自己走动了还是不放心要帮他洗。<br />
自上次被扒过裤子后乔艾温不再躲着他,由他一起挤在狭窄的浴室,在自己头上身体都打上泡沫,揉搓又冲洗干净。<br />
只是站着没耗费多少精力,被热腾腾的雾气蒸着,乔艾温又开始犯困。<br />
他闭眼避着从头顶不断流向脸颊淌经眼皮的热水,洗发膏的香味被冲散,更浓郁地弥漫在整个空间,水流清晰地从他四周近在咫尺的距离洒向瓷砖地,呼噜噜旋转着滚入下水道。<br />
而后嘈杂的声音停了,陈京淮拿干毛巾替他擦了脸。<br />
在昏暗的遮挡下,他软着筋骨随陈京淮的手晃,毛巾收走后眼前又明亮。<br />
陈京淮也没穿衣服,不再需要低着头,乔艾温抬眼就又一次看见他肩膀的那朵黑色洋甘菊,因为水珠停附,皮肉的坑洼不平显得格外明显。<br />
他静静盯着,陈京淮俯身给他身体抹上光滑的沐浴液。<br />
乔艾温的唇动了动,没出声,等陈京淮把澡也给他洗完,又跟出去坐上床。<br />
毛巾擦过后发梢已经不再滴水,只一缕缕垂在额头边遮挡视线,陈京淮站在床边,拿了吹风机慢慢帮他吹。<br />
没一会儿乔艾温叫了他一声,吹风机的声音很静,他还是关掉,问乔艾温怎么了。<br />
乔艾温把头贴上他的下腹,感受到那里呼吸平稳地起伏:“你的肩膀,可以修复吗?”<br />
在一起后的很多次,每当他看见陈京淮的肩膀那些幸福都会瞬间被浓烈的悲伤充斥,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错,对陈京淮施加的不可弥补的伤害。<br />
当肌肉随着动作鼓动起伏,陈京淮的肩膀就好像真的盛开着一朵生生不息的、充满怨恨的花,在时间的流动里经风经雨,依旧长久地伫立。<br />
让他错觉陈京淮的爱,那些滚烫又不容拒绝的拥抱触碰和纠缠,都是恨到最终的无可奈何。<br />
陈京淮抬手蹭了他的脸,手指很烫:“等你在另一边也咬一个,我就去问问能不能。”<br />
“你不用在意它,那天是故意说的,我没有讨厌,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br />
他的指尖滑到乔艾温的耳根边缘,顺着下颌到下巴,很轻地摩挲。<br />
乔艾温一动不动,目光游在床尾堆起的被子上:“可你把它划成了那样。”<br />
陈京淮的手停下,目光安静地下垂,喉咙动了动又没说什么。<br />
乔艾温的脸绷紧了,瘦瘦的肩膀薄薄一片,微微向内收着,姿态也显得脆弱:“我很自私吧,对不起,犯了错还想让你把证据都销毁,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br />
他的手指蜷缩,又放低声音:“你当我没说过吧。”<br />
陈京淮放下吹风机,两手一起捧住他的脸,往上抬起来,就看见他的睫毛颤动,眼睛泛上了难过的水。<br />
他的目光将乔艾温完全容纳,乔艾温好像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映着细微的光:“你这样要我怎么当做你没说过。”<br />
“那些刀口不是我划的,也和你没有关系,你看见它不用难过,那么说是因为当时不知道你也喜欢我,不想告诉你我还在乎你。”<br />
他捏着乔艾温柔软的耳垂,说乔艾温一开始就猜到但被他否认掉的真相。<br />
那一座戒同所里的确充满了暴力和羞辱,被送进去的人首先会做身体检查,极其侮辱人的、刻薄的视线扫视,将身体所有留下的有关于性的痕迹都视为一种罪。<br />
犯了罪的人就要受到责罚。<br />
在只手遮天的地方,责罚也由那些所谓的教导员定,他被压着要洗去身上的罪恶,一旦反抗就是更重的抽打,电击,关禁闭。<br />
如果不是何婷娴将那段视频视作不能提起的禁忌,他还会受到更多,有人被每天绑在椅子上,看曾经和同性上床的视频,看曾经美好却把自己送进这里的合照,看一遍再读一遍教诲,承认同性恋是污秽的,可耻的,否则那些惨无人道的责罚就会施加。<br />
当他们看到麻木,呕吐,产生抵触情绪直到再也无法直视曾经爱人的脸,就是教化成功。<br />
很难想象这种地方可以在社会生存数十年,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甚至连从里面放出来的人都对同性恋再讳而不言,它又的确在陈京淮出来后的第三年才被调查曝光,从此关闭。<br />
“那些疤确实很恶心,但不是因为你。”<br />
因为它变得丑陋不堪,再也看不出有关乔艾温的痕迹,陈京淮才只能在上面纹上一朵洋甘菊,他记忆里最属于乔艾温的样子。<br />
小巧,明媚,坚韧又向阳生长的花。<br />
乔艾温的眼睛颤栗,分明了解过这些,但真切想到如何发生在陈京淮身上,又好像瞬间被捏紧了心脏。<br />
陈京淮弯下腰,一点轻微到无法察觉的风迎面扑向乔艾温,让乔艾温的眼睛干涩,干涩后又涨满水,而后很轻的吻落下的同时,水也涌落,滑进相触的干燥嘴唇。<br />
“是我没考虑好。”<br />
陈京淮退开,抹他通红的眼尾,他的眼睛闭起来,泪就被挤出更多:“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去医院,把你手上的疤也去掉。”<br />
“但你要重新给我咬一个,因为我是你的。”<br />
乔艾温的眼睛鼻子都又烫又酸,嘴唇撇下,重新用力埋进了他的腹部。<br />
他还是只能说对不起,可被爱的时候永远都不用说对不起,因为陈京淮不会觉得他亏欠了自己。<br />
*<br />
总怕乔艾温再出什么意外,陈京淮强硬要求他在医院住满了两个星期,最后赶在除夕当天出院。<br />
刚做过手术不能坐飞机,乔艾温被陈京淮包裹得严严实实,没受一点风,空手跟着两手占满行李的陈京淮赶往高铁站。<br />
回到民宿时已经是傍晚了,云霞在天边烧起热烈的红和紫,湖面也变得波光粼粼,那些不知道从哪家出来的鹅准时出现,在湖水里悠闲地游荡,这时候还没有再昏暗些的夜里时聒噪。<br />
车刚停到院子门口温世君就出来迎,今年最后的余晖也同样在她的发丝和轮廓泛起淡淡的光,美好又温和。<br />
一个人偷偷做完了所有的决定,死也想过,抛下她也想过,乔艾温看着她又忍不住眼睛泛酸,张手把她紧抱住,明明比她高了很多还缩着埋进她肩窝。<br />
她揉乔艾温的背,手掌在他突出的脊骨摸索:“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吗。”<br />
乔艾温弯起眼睛,没让她担心:“吃了,是进度赶得紧,没怎么睡好。”<br />
他回头看陈京淮,温世君也招呼:“快进来吧,今晚的菜我也做了两道,看你们能不能尝出来。”<br />
乔艾温走进去就看见满目热闹的红,树枝上挂着成串的灯笼,门上贴了联,冬天还没有过去,但从江城来这里又温暖得像是已经入春了。<br />
梨花和橘猫大概都还认识他们,也或许只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自来熟,绕着他和陈京淮的腿打转,蹭毛茸茸的脑袋。<br />
明灯照亮一小片热闹天地,他们在方桌上吃晚餐,这一次乔艾温和陈京淮坐在一侧。<br />
吃过后又在院子里聊天,老爷子讲他和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陈京淮中途起身走了会儿,回来带了件厚外套,披在乔艾温身上。<br />
没多久老爷子突然想起来陈京淮下午让人送来的烟花,又赶进房里拿出来,放在院子的空地上叫陈京淮来点。<br />
廊下聚着的几人就一起下到院子里,老爷子和老太太依偎一起,拨通了女儿的视频,镜头扫过半个院子,挨个介绍陪着他们过热闹年的人。<br />
陈京淮拿着打火机靠近,昏黑的夜在他手下亮起一撮跳跃的火苗,而后迅速燃烧,熄灭进黑咕隆咚的箱体里。<br />
他退到乔艾温身边,紧贴上乔艾温肩膀,又悄无声息握住乔艾温的手。<br />
下一瞬烟火升上高空,炸出绚烂又巨大的金色,天破晓般亮起,所有的星星都黯淡到再不能找见。<br />
老爷子老太太把镜头对准了天,乔艾温和温世君说新年快乐,陈京淮看向他,他卷翘的睫毛泛起淡淡的光,酒窝深陷下去,看着总让人产生想咬一口的冲动。<br />
陈京淮也的确这么做了,在更晚的夜。<br />
这是乔艾温收到最多新年快乐的一年,最后一句来自陈京淮。<br />
烟火接二连三热烈绽开时,陈京淮附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声音已经哑掉,呼吸烫得他颤抖。<br />
同样无穷尽的热,幽暗的房间,同样连绵不绝的烟花炸破天际,砰一声,闪起亮光,就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一年。<br />
他们不说分开,相拥着度过将尽的冬,醒来会看见爱人的眼睛,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