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琛侧头看他。<br />
“那时跟我爸在摩纳哥,我们凑巧上了同一条船,他在甲板上喝东西,打过照面。”景嘉昂补充道。<br />
荣琛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与父亲荣宗墉关系向来疏淡,对于后者这些社交行程更是一无所知。<br />
“那时候看他身体还挺硬朗,气势也很足。”<br />
“是最近这两三年,才彻底坏下来的。”荣琛解释道,“他早就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了,年岁不饶人。”<br />
景嘉昂感慨:“时间这东西,真是谁都拦不住。”<br />
他一本正经时,总算有了点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和教养。荣琛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br />
荣宗墉住的病房环境极为清幽,护工见到他们,低声说老爷子刚醒不久,精神还可以。<br />
推开门进去,荣宗墉半靠在升起的床头,脸色灰暗,眼神清明。荣晏率先走到床边,俯身和父亲交谈了几句。<br />
“爸,”荣琛唤了一声,“今天感觉怎么样?”<br />
荣宗墉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快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景嘉昂身上。<br />
“几天不见,怎么好像还瘦了。”荣宗墉笑道,不免虚弱。荣琛见父亲无意与自己多谈,便侧过身,将景嘉昂让到前面来。<br />
景嘉昂上前一步,礼貌地躬身:“荣伯……”他愣住了,显然意识到称呼不对,生硬地半路改口,“……爸爸。”<br />
这声“爸爸”叫得实在是突兀,连荣晏都含笑抬眼看了他一下。荣琛虽然面无表情,心里也有几分好笑。<br />
荣晏适时打圆场,对父亲说:“小昂很有心,听说您喜欢兰花,特意寻了一盆品相极好的素冠荷鼎,过两天养护好了就给您送来。”<br />
景嘉昂连忙点头,配合地露出腼腆的笑容。<br />
荣宗墉脸上的笑意果然深了,朝景嘉昂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些。”<br />
景嘉昂依言走近床边。<br />
荣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当触到景嘉昂右手的纱布时,问:“手这是怎么了?”<br />
景嘉昂温顺地回答:“不小心划了,小伤。”<br />
就算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人格切换,荣琛看在眼里,仍是叹为观止,如同在观赏舞台剧。<br />
他见父亲并没有立刻松开景嘉昂的手,而是就那样虚握着,视线在年轻人充满生命力的脸上停留了许久。<br />
父亲此刻,究竟在想什么?<br />
“阿琛,”荣宗墉终于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次子。<br />
“爸。”荣琛应道。<br />
“嘉昂年纪还小,初来乍到,许多地方不熟悉,你要多照顾他,别让他受了委屈。”<br />
这话,表面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实则代表着荣家的最高权威,对这段既定婚姻关系的正式确认和维护。<br />
荣琛回答:“我知道的,您放心。”<br />
从医院出来,阴风阵阵,其他人各自有事,先后离去,最后又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夫和等着他们的车。<br />
“荣琛,”没了外人在场,景嘉昂叫他的名字都顺嘴不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br />
“找个地方坐下?”<br />
景嘉昂却没动:“不用那么麻烦,就在这儿说吧,几句话的事。”<br />
“嗯。”<br />
“那个,蜜月旅行,我就不跟你去了。”<br />
荣琛并不意外:“随你。”<br />
“因为我有个别的安排。”景嘉昂自顾自说下去,兴奋难以抑制,眼神也灵动起来,“下个月,在韦尔比耶,有个翼装飞行的集中训练营,紧接着就是场低空速降挑战赛。我报名了,已经通过了初审。”<br />
这才是荣琛没料到的。<br />
他之前也查过景嘉昂的底细,但连一点他喜欢这些东西的风声都没有。<br />
即使不了解细节,荣琛也清楚,翼装飞行是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危险的极限运动之一,身着特制翼膜,从高山悬崖一跃而下,在峭壁与峡谷间进行无动力飞行,每一次展开双臂,都无异于与死神擦肩而过。<br />
他看向景嘉昂,年轻人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身姿挺拔,提及此事时,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耀眼的光芒,那是他在其他任何场合都从未有过的鲜活神采。<br />
“你家里知道你有这个爱好吗?”<br />
景嘉昂“哼”了一声:“他们?大概晓得一点我喜欢追求刺激,只当是玩玩滑板那种程度吧。”他直直地看向荣琛,明目张胆地挑衅,“怎么,你要去告密?”<br />
荣琛瞧着这个浑身是刺又充满秘密的年轻人,片刻沉默后才继续问道:“除了翼装飞行,你还玩些什么?”<br />
被问到了最感兴趣的话题,景嘉昂眼里的快意更盛,骄傲起来,神采奕奕地如数家珍:“跳伞,特别是高空翼装,跑酷,自由潜水,徒手攀岩……”他见荣琛始终不搭腔,勾起野性的笑,“听着心动了?有兴趣一起吗?”<br />
他每报出一个项目名称,荣琛的表情就更微妙一分:“我倒不是要干涉你的个人爱好。但既然你现在名义上是荣家的人,我就有责任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在这里出了意外,我很难向景家交代。”<br />
“有什么可交代的,”景嘉昂手腕上不知何时已重新戴上了他那一大串颇具个性的编织手绳和金属链,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荣琛,结了婚,你得到了利益和清静,我也有了远离家里视线的机会。木已成舟,他们再也管不着我了,而你更没这个资格。”<br />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到难听的程度。<br />
此刻的景嘉昂,不再是婚礼上的漂亮傀儡,也不是在长辈面前低眉顺眼的乖觉晚辈,更加不是昨夜时而张狂,时而流露出丝缕脆弱的新婚伴侣。<br />
他对自由和极限疯狂渴望,寒光凛冽,迫切地想要冲出牢笼,划破长空,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折戟沉沙。<br />
怪不得算命的说他需要刀鞘,关窍竟是应在这里。<br />
“所以,你同意结婚,就是为了这个?”荣琛平静地问道。<br />
“不然呢?”景嘉昂反问,“我,以及我的命运,对我爸而言,不过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问题。现在‘栖止’在你们荣家,他总算可以彻底放心,不再过问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br />
“作为你的伴侣,我可以全力配合你需要我做的一切,但你也别管我平时去干嘛。双方省事,一桩好生意。”<br />
荣琛无言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外套被风吹得拂动,他望着景嘉昂丝毫不肯退缩的眼睛。<br />
原来他娶回家的,并不是个可以轻易掌控的小少爷。<br />
第5章 拜拜<br />
景嘉昂完全不了解荣琛,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计划,见后者暂时没反应,他就以为这关算是过了,轻巧地问:“那我们晚上吃什么?”<br />
“西班牙菜,”荣琛平常地说,“但你刚才说的事,不行。”<br />
景嘉昂的嬉皮笑脸立马冻住了:“凭什么?”<br />
“太危险了。”荣琛不会允许这个刚进门的“麻烦”破坏两家的棋盘,让开路,示意他上车,“我不同意,这件事到此为止。”<br />
“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我只是通知你。”景嘉昂站着不动,拔高音量,引得远处候着的司机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当没听到。<br />
“世界不是绕着你转的,追尾的时候你还没认识到?”荣琛宛如在看一个没力气却偏要舞刀弄枪的叛逆小鬼,“景嘉昂,你的命是不是就这么不值钱,还是你想让新闻写,我的新婚伴侣不堪忍受折磨,宁愿去荒郊野外寻死?”<br />
他说得波澜不惊,语气笃定得没有余地。<br />
“你……”景嘉昂气得胸口起伏,“你眼里只有你们荣家的脸面。”<br />
“是我们荣家。”荣琛冷静地纠正,说完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地强行把他推搡进车里,示意司机过来,吩咐,“去之前说过的餐厅。”<br />
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下共进晚餐,自然是多吃一口都觉得反胃。即便荣琛最初确实怀揣着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的想法,这念头也在景嘉昂不加掩饰的敌视中,迅速消磨。<br />
他眼见对方用叉子狠狠蹂躏食物,仿佛盘子里那堆菜就是他。<br />
荣琛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用餐:“后悔提前告诉我了?”<br />
“……”<br />
景嘉昂抬头瞪他。<br />
“你如果不是想试探我的反应,也不至于现在被困在这里。”荣琛漫不经心地说,“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要折腾,先想想怎么绕过我。”<br />
这话在景嘉昂听来完全是自恋,他恨不得用手里的叉子去戳荣琛。<br />
艰难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更是彻底没话讲了,景嘉昂落枕一般死扭着头盯着窗外,只留给荣琛写满了“莫挨老子”的后脑勺。<br />
然而,冲突并未止于荣琛的单方面禁令。回家之后,一切开始悄然升级。<br />
荣琛的处事原则向来是,一旦认定风险不可控,便会用最彻底的手段根除。景嘉昂再怎么关起门跟他吵闹,他都置若罔闻。<br />
先前让荣杰帮景嘉昂组局的是他,如今荣杰真来询问,他却改口:“他这段时间身体需要静养,改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