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天气已经不那么酷热,虽然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但一到傍晚,风便会送来凉爽。夏天正在退场,秋天的脚步已经近了。<br />
他抬头望向隐在枝叶深处的轮廓,那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一丝声息。<br />
“景嘉昂。”<br />
没人回应。<br />
“下来,”荣琛说,“我们谈谈。”<br />
依旧只有风声。<br />
荣琛不再多言,伸手抓住梯子试了试稳固程度,干脆地向上攀去。<br />
树屋暂时还没有门,借着庭院地灯漫射上来的光芒,他看到了角落一动不动的身影。<br />
景嘉昂正背对着入口,直愣愣地侧躺在硬地板上,听见荣琛上来的动静,他才缩了缩肩膀。<br />
荣琛弯腰走进来,在景嘉昂身后坐下。隔着薄薄的睡袍,能感受到木头粗糙坚实的质感。<br />
“下去。”景嘉昂闷声命令。<br />
荣琛没动,心里也有点来劲,张口便是:“这是我的院子,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br />
“……”<br />
景嘉昂立刻没了声响,过了几秒,长叹口气。<br />
他一颓废,荣琛发热的脑袋总算是冷静下来。<br />
这人一整天不露面,虽然荣琛知道他是送完付昕予就去找张以泓玩了,可是两人确实已经很久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晚上见了面,结果又闹成这样。<br />
到底是谁的问题?<br />
夜风从空荡荡的窗口灌入,景嘉昂只穿了件短袖t恤,待久了肯定会冷。<br />
荣琛的无名火烧不起来了:“在这里赌气有用吗?”可他想的是一回事,开口又不好听,“除了让自己难受,还能达到什么目的?”<br />
景嘉昂狠狠拍了下地板:“对!就是没用,就是在让你讨厌,这、就、是、我的目的!行了吧!”<br />
树屋本就高,他这一吼,荣琛怀疑连主宅里的荣晏都能隐约听见。<br />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br />
“我乐意。”<br />
“乐意感冒,然后更理直气壮地埋怨我?”<br />
“我埋怨你?”景嘉昂头也不回地顶嘴,“我敢吗我?”<br />
这句话倒把荣琛气笑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br />
不知道是不是被勾起了什么对往事的回忆,景嘉昂的状态又低沉下去,他不再反抗,却也不再开口。<br />
跟拒绝沟通的人共处一室,实在是浪费时间,荣琛气结,起身想走。<br />
可刚一动,景嘉昂隐隐的颤抖又把他牢牢按回了原地。<br />
怎么这么可怜。<br />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感受,竟能让自己如此进退维谷,举步维艰。荣琛也不明白。<br />
“景嘉昂,”荣琛仍然拣不好听的话来说,“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跟我对抗。”<br />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景嘉昂爆发道:“怎么就对抗了。讲道理我讲不过,好,我服从安排,结果呢?你弟弟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把答应我的事随手丢开,他还能理所当然地躺在我的……你的床上!”<br />
“……你是在吃小杰的醋?”荣琛愕然,这过于不可理喻了,“他是我亲弟弟,我带着他长大的,这能说明什么?”<br />
“说明我永远是个外人!”景嘉昂喊着,“他轻易就能得到你的一切!而我呢?比如昨天晚上,我想争取一点理解尊重,都这么难。”<br />
“我没有不尊重你,”荣琛想解释,却很无力,“我只是认为,纠结于假设,没有意义啊。”<br />
“对我有意义,”景嘉昂坐起身,倔强极了,“你答不上来,就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本身对你毫无吸引力。如果不是因为结婚,你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所以荣杰一回来,你立刻就不管我了!”<br />
仰青的事情办得真漂亮,派人跟了他整整一天,他竟然什么都没发现,还以为荣琛真的丢开了手。<br />
荣琛努力理清这团乱麻:“荣杰是荣杰,我如何看待你,是另一回事,不相干。”<br />
“怎么会不相干!”景嘉昂激动地反驳,“这表示在你心里,他永远排第一位,连我睡的地方,他都可以随便躺着!”<br />
荣琛沉默了片刻,景嘉昂的呼吸压抑而急促。<br />
“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假设和比较。小杰是亲人,你是……”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又不至于再次刺激到对方的词汇。<br />
“我是什么?”景嘉昂逼问,“什么?麻烦?累赘?工具人?”<br />
“景嘉昂!”荣琛低喝,一时应对无门,可他又本能地厌恶景嘉昂这样妄自菲薄。<br />
“所以,你觉得你的位置被霸占了?”荣琛冷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核心矛盾。<br />
“那是我的位置吗?”景嘉昂惨淡地笑了笑,“那只是你房间里的一个位置而已。今天可以是荣杰躺,明天也可以是别人。它从来就不真正属于我。”<br />
荣琛这才意识到,或许,景嘉昂缺乏的是归属感,在这个偌大的家里,在这个由他主导的关系中,景嘉昂还没有找到只属于他的坐标。<br />
“如果你在意这个,”荣琛平复不少,务实地解决问题,“我可以立刻让人把床品全部换成新的。”<br />
景嘉昂这下没回嘴,但也没回头。<br />
“或者,”荣琛继续提出方案,展现出更大的诚意,“家里的空房间,你随便挑一间,按你喜欢的去布置,以后只属于你。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准进。”<br />
这个方法够具体,也够尊重隐私了。<br />
然而,这似乎是解决了表面的抱怨,却好像离景嘉昂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更远了。他想要的是情感上的确认,而非物理意义上的空间。<br />
景嘉昂无言以对,良久的沉寂让荣琛一度以为他认可了这个提议。<br />
“不用那么麻烦。”最终,景嘉昂疲倦地叹息,之前的怒火仿佛被这深沉的夜色浇熄了,他倦怠地说,“我累了,不想吵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br />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默默地从荣琛身边挪过,动作迟缓地抓住梯子,准备下去。<br />
荣琛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他伸出手想扶一把,却被景嘉昂无声地避开了。<br />
“我自己可以。”轻飘飘的,没有情绪。<br />
荣琛的手缓缓收回。<br />
景嘉昂独自爬下梯子,弯腰提起地上的鞋,精疲力尽地往回走。<br />
树屋里只剩下荣琛,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沿着来路下去。<br />
回到卧室时,里面床铺整洁,景嘉昂并没有回来。荣琛询问巡值的佣人,得知他随便找了间客房睡下了。<br />
荣琛考虑了半晌,最终没有再去找他。<br />
第二天清晨,荣琛醒来时,身边依旧是空的。他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只有荣晏和荣杰。<br />
“嘉昂呢?还没起?”荣杰咬着吐司,好奇地问。<br />
荣琛一夜没睡好,语气不佳:“可能吧。”想起昨天景嘉昂伤透了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看向荣杰,“老五,以后进我房间,记得先敲门,也别留太久。”<br />
荣杰眨了眨眼,颇感荒谬地笑了笑,刚想发表看法,荣晏把话接过去:“你别不当真,你二哥说得对,他现在结婚了,房间是两个人住的,是他们的地方,你不能跟以前那样随便进进出出。”<br />
荣杰这才没有感情地答应:“……哦。”<br />
饭后,荣琛没有出门的意思。他换了身便服,拎着工具箱走向后院的大树。<br />
“二哥,你干嘛去?”荣杰好奇地跟上,直到树下,才发现了那个已然成型的树屋,他惊喜地“哇”了出来:“这什么时候建的?太牛了吧,谁的主意?”<br />
“还能有谁。”荣琛利落地攀上梯子,动作比昨晚熟练不少。<br />
兄长这个忍气吞声亲力亲为的样子对荣杰来说新鲜得要命,他抱着手臂靠在对面的树干上,笑道:“你俩过得可真够热闹的。”<br />
荣琛上到平台,看到了景嘉昂留在这里的工具和几块打磨光滑的栏杆木料。他拿起来比划了一下,揭开防水布,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图纸,然后开始尝试着将木料安装到预留的位置上。<br />
荣杰在树下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要不要我帮忙?”<br />
“不用。”<br />
“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吵啊,”荣杰联想到早餐时的对话,忍不住问。他虽然被宠着,但并不迟钝,“不会就因为我昨天在你房间吧?”<br />
“……”是吗?荣琛继续敲打,“不全是。有些观念上的差异。”<br />
“原来是观念差异……”荣杰若有所思,指了指在树上干活的哥哥,“可我看你这架势,怎么像是吵输了,偷偷跑来帮人家修树屋,变相赔礼道歉呢?”<br />
荣琛没接这话,太阳渐渐升高,但透过浓密的树荫,竟然没有他预想中闷热,反而凉风阵阵,颇为舒适。<br />
他忽然想,早知道树上这么舒服,或许不该那么强硬地限制景嘉昂,说不定,树屋早就完工了。<br />
“其实吧,我觉得嘉昂人挺好的,”荣杰在下面自顾自地说,“就是感觉年纪还太小,一个人在这边,可能有点没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