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冷淡的气氛持续到了景嘉昂出发前的晚上。荣琛从里面书房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出神。<br />
“在干什么?”他走过去。景嘉昂还是那个样子,头也不抬:“没。”说着把原本在玩的手机随手丢在一旁。<br />
“嘉昂,”荣琛在他身边坐下,“……我们谈谈,好不好?”<br />
“谈什么。”<br />
“你最近……”他居然接了话,荣琛便打起精神,谨慎地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感觉你……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然而他也说不上来。<br />
“有吗?”景嘉昂露出了笑容,“我很好啊,你看,我能吃能睡,明天还要出远门。”<br />
“可是你……”<br />
“好了,”景嘉昂把荣琛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既然没什么好谈的,我想睡了。”<br />
他起身走向床边,背对着荣琛开始脱睡衣,回家的这些日子,他身上的肌肉掉了下去,肩胛骨凸出来,脊椎节段分明。<br />
荣琛想起景嘉昂出事后,那时的他还能看到伤口,红肿的眼睛,颤抖的手,半夜惊醒抱住自己时的浑身冷汗。他的痛苦很具体,而自己能安抚,能帮助他愈合。<br />
现在的景嘉昂,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站在他面前,只望见自己沉默的身影,不再有回应,惟有映照。<br />
荣琛只有最后的方法了,他已无路可走,即使是现在这样,他也狠不下心再对景嘉昂说出什么措辞严厉的话。<br />
于是他走到床边,低声说:“……如果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解决。”<br />
景嘉昂已经躺下,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睡吧。”<br />
“……”<br />
荣琛只好躺到他身边,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漆黑的头发有点长了,柔软地搭在枕头上。<br />
荣琛试最后试着叩门:“嘉昂,我们……”<br />
“你不睡我要睡。”景嘉昂怼了一句,“别说话了。”<br />
……如果这人不是景嘉昂,荣琛估计自己已经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扔在地上。<br />
可偏偏他就是,还能怎么样?<br />
荣琛闭上眼,感到倦怠浓重的疲惫,这几乎是他过往人生里的常态,只是被拥有景嘉昂的炽热给短暂掩盖了。<br />
现在,一切终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br />
第39章 雨燕<br />
景嘉昂去了瑞士,荣琛去了香港。<br />
走的时候彼此心知肚明,是两个默契的默剧演员。<br />
荣琛醒着,他知道景嘉昂也知道他醒着。他听见景嘉昂在房间里走动,拉开衣柜,取出行李箱,轮子碾过。<br />
荣琛还指望着,也许他会在床边停留一会,跟自己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我走了,或者再见。<br />
可脚步声没有停顿地经过,门就合上了。<br />
……<br />
昨晚之后,荣琛的脾气也上来了。<br />
他不是不能哄人,不是说不出甜言蜜语,即使成年后脾气不小,但也懂得有些事上不用较真。<br />
他只是受不了在真空里喊话。<br />
情绪没有回音,手握不到温度,连个吵架的对象都没有。景嘉昂不接招,不回应,就看着他要疯。<br />
既然景嘉昂这样,他也不想管了。累了。<br />
香港这季节已经开始热,好在事情解决得很快。谈了小半年,终于到了签字环节。<br />
会议室里,律师四平八稳地逐条解读最终版条款,念经一样。荣琛听着,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直至在合同上落笔,成了定局。<br />
结束之后,对方公司的董事长热情地要招待他,说安排了游艇晚餐,佳人陪伴,还有几个朋友想认识。荣琛无可无不可地应着,不说好,也不否了,在这种社交的拉扯间,权当打发时间。<br />
正热闹着,闻栩来了电话。<br />
“你还在香港吗?”闻栩笑着,“我刚落地,喝一杯?顺便跟你讲讲这次的事情。”<br />
闻栩算是荣琛所有朋友里脑子最好使的那个,聪明人很多,像他那样通透的难得。跟他打交道不费劲,因为对方都懂。<br />
正好荣琛憋了几天的烦闷,他立刻转身,对依旧热情的董事长歉然一笑:“实在不好意思,有个急事,下次再聚。”<br />
然后对朋友应了声:“好,我酒店的酒廊,你知道地方。”<br />
“半小时到。”<br />
两人在酒廊角落坐下,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侍者过来,荣琛点了威士忌,闻栩要了杯金汤力。<br />
说完正事,聊天的内容就很散,讲起某个共同朋友正在美国打离婚官司,看来这次不扒层皮是不行。<br />
直到第二杯酒过半,闻栩忽然笑问:“……谁又惹你了。”他笃定得很。<br />
荣琛状态不佳,盯着窗外缓缓驶过的观光船,冷冰冰地:“真不该结这婚。”<br />
闻栩听懂了,他大笑起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上回不还说好多了?”<br />
“我怎么知道,话都不跟我说一句。”荣琛没好气地灌了口酒,他确实苦思冥想了这些日子,从景嘉昂那晚失踪开始,到后来冷淡的态度,再到不告而别。<br />
他把每一个细节掰开揉碎,侦探办案一般,想找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br />
没有,一片空白。出口不存在的迷宫,怎么绕都回到原点。<br />
“连架都没吵?”闻栩挑眉,“那更麻烦。吵架至少知道问题在哪儿,这种冷暴力……”<br />
荣琛想,哦,原来我被冷暴力了。<br />
他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得闻栩好笑。<br />
确实,景嘉昂去了瑞士后,犹如放虎归山,他主动的联系全断了。信息不回,电话不接,连社交账号都静悄悄的。荣琛只能通过派过去的人每天汇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去了哪里,见了谁。<br />
既是监视,也像自虐。明知道对方不想理你,还得硬往上凑。<br />
他一开始总还怀着好好把话说开的愿景。到瑞士的第一天,他发了条信息:“一切顺利吗?”<br />
没人理他。<br />
第二天,他打了通电话,景少爷直接给他挂了。<br />
第三天,他让仰青转达关心,得到一句:“他说知道了。”<br />
一次两次吃瘪,以荣琛的性子,开始受不了。多少僵局都能等,多少对手都能周旋,他有的是耐心和手腕。可这不是生意,这是……<br />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关系。婚姻?伴侣?爱人?每个词都好像对,又好像都不够。<br />
索性丢开手,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看谁先憋不住。<br />
闻栩见他沉吟,又问:“那你还去瑞士吗?”荣琛如今交流全靠反问:“我去干什么?躲我跟躲瘟神一样。”<br />
得,又聊不下去。<br />
多年朋友,头回见荣琛如此委屈,实实在在地,被闻栩笑了一晚上,连连说他:“你也有今天。”<br />
心情烦闷,喝得就有点多。送走闻栩后,荣琛独自在酒廊又坐了一会儿,回到房间时已是凌晨,套房空旷。<br />
景嘉昂还是不露面,要不是除了自己,别人还能看见他,荣琛都要怀疑他消失或者变透明了。<br />
荣琛倒在床上。仰青发来每日汇报:“景少爷今日陪同lena进行了三小时康复训练,情绪平稳,晚餐在住处自己煮了面,看了会儿电视,九点休息。”<br />
平稳。好一个平稳。<br />
荣琛把手机扣在床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点开他很久没打开的应用。景嘉昂的极限运动账号早就停更,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事故前发的。<br />
下面有几千条留言,有关心有祈祷有鼓励,也有质疑和嘲讽。荣琛一条条翻下去,有些人倒比自己还激动,在意景嘉昂在意得不得了,后者却也没回复过一条。<br />
大家都同病相怜。<br />
他点开了私信界面打字:“博主你好,上次咨询你之后,我已经开始学习攀岩了,希望你一切都好。”不算说谎,他确实在咨询的。<br />
发送后,消息久久未读,荣琛看得累,握着手机,就趴在床上睡了,西装没脱,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br />
很快,从香港回了家。和景嘉昂可谓毫无进展。<br />
既然如此,应酬上荣琛开始来者不拒。沉寂了大半年的人,陡然地重新活跃起来。饭局、酒会、牌局,只要有人约,他几乎都到。<br />
荣二少爷又回到了熟悉的社交场,所有人追捧,奉承,敬酒,说着漂亮话。如同在追着他弥补之前守着一个人、围着家庭转的寂静。<br />
犹如那段时间是个错误,是偏离正轨的插曲,现在终于回归正常。<br />
当时用来招待闻栩他们的老板房,如今每日客人不断。房间在会所最深处,这里向来是荣琛的私人领地,也是他半个社交办公室。<br />
这个房间的办公桌后还有个暗门,设计得很隐蔽,与墙面融为一体。里面是间休息室,不大,但五脏俱全。平时没他的吩咐,没人进去,连打扫都需要他亲自交代时间。<br />
荣琛以前应酬晚了,偶尔会在这里过夜,省得折腾回家。自从结了婚,打扫干净后就一次没住过,总是会回去,哪怕再晚,毕竟家里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