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旭人生之中最灿烂的一个瞬间,最动人的一个瞬间,这个瞬间正是发生在这样一个雨后的秋天。<br />
“各机组就位,三、二、一,开始。”<br />
明明是暮秋了,可是方旭还是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那外套有些破旧,却并不显得脏乱,大概是洗了很多次。<br />
他提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布包走向自己的住所,却在巷口顿住脚步。<br />
一架钢琴赫然摆在那里,跟他从前在橱窗里见过的一样。<br />
方旭走上前。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样高级的东西,所以哪怕是破旧的,被人遗弃的,他靠近那架钢琴时仍然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谨慎。<br />
钢琴的琴键有些旧了,边缘被磨损出了痕迹,看上去饱经风霜。<br />
四下无人,想来是它的主人将它丢弃在这里后就离开了。<br />
于是方旭又靠近了些,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地按下一个琴键。<br />
叮——<br />
音调有些高,声音并不大,甚至也不准。<br />
可是那一瞬间,方旭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br />
他听见了,听见了从自己的指尖流出的音乐,哪怕只有一声,可是这一声也是因为他而存在的,而产生的。<br />
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架钢琴,哪怕蹭了满手灰尘也在所不惜。他在庆幸,他在感激。<br />
少年的眼中忽而之间充满了希望,自己过去十几年的漂泊人生,似乎都因为这一个音符而被推翻,那些旧的消失,有些新的出现。<br />
少年的手愈发颤抖,直到他再一次触碰琴键——这一次不是手指,是手掌。<br />
连着一排琴键被按下,发出了刺耳杂乱的声音,可是他的眼中的希望却燃得更旺了。<br />
方旭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听着从自己手下产生的、哪怕嘈杂却依旧动听的声音。直到楼上有人朝下大骂扰民,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在太阳消失在地平线时,收回了手。<br />
“卡——”<br />
尚宏建摘了耳机,看向镜头前的席松,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br />
这一段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神情的表达。可是席松就是将这一段戏演出了那份该有的希望感,像是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迸发出一股强劲的生命力。<br />
现场响起了掌声,席松出戏也很快,调整一番后朝着众人微笑,而后去看自己的回放。<br />
尚宏建导演和席松一同观看回放,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到最后更是露出少有的激动情绪,一把揽住席松。<br />
“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要这种希望感。”尚宏建的手在席松的肩膀上拍了拍,“果然,只有你能演出这种感觉。”<br />
尚宏建导演从不轻易夸人,他选中的这么多演员里,也只有席松能让他这样夸赞。<br />
拍出了整部电影最重要的一个片段,还拍得如此漂亮,尚宏建导演大手一挥宣布今天早下班,大家收拾着也就散了。<br />
席松还念着自己和柏经霜的约定,于是下班之后走到了咖啡店。<br />
这一次席松学聪明了,进去之前先观察店里是不是人很多,确认没人之后才进去,防止自己下了班后还要在这里兼职新店员。<br />
风铃再一次轻响,柏经霜听见风铃声,从吧台内抬起了头。看见是席松后,他轻轻弯弯嘴角,道:“想喝点什么?”<br />
店里没人,席松摘了口罩,装作自己是顾客走到吧台前,看着菜单,随手一指:“这个吧。”<br />
“好。”<br />
席松指的是一杯白桃气泡果茶,柏经霜为他把那杯果茶端上来时,淡淡的粉色桃子果酱沉在杯底,二氧化碳的气泡挂在杯壁,正随着杯子的摇晃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最后在气泡水的表面炸开。<br />
席松侧过身坐在吧台,用玻璃吸管轻轻将那杯气泡水搅匀,喝了一口。<br />
桃子果酱微甜,是干净清新的香气,碳酸微微有些刺激,非常解渴。<br />
席松没说话,但是一口气将气泡水喝了个精光。<br />
由于现在离关店时间实在太早了些,柏经霜没办法跟着席松一起回去,所以二人约定好时间后席松就先行回家了。<br />
等到夜色降临,柏经霜收拾好后回到家,电梯门开,他看见席松正站在门外,身后的房门也大敞着,有些狼狈。<br />
席松正握着电话:“……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什么时候能解决好这个问题,我不是本地人,我也是临时住在这里,所以如果问题没法解决,我是没有地方住的。”<br />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正在说着什么。<br />
“楼上什么时候回来?两周?两周过去可能打电话的就不止我一家了。”<br />
总之是一番斡旋,席松轻轻蹙着眉,只好暂时妥协:“嗯,好,后续情况再联系。”<br />
柏经霜早已站在了他面前,待席松挂了电话才开口:“怎么了?”<br />
席松蹙着的眉还是没有展开,一边拿着手机打字,一边回答柏经霜的话:“楼上漏水了,可能是水管爆了,这才一天就漏了我一地。”<br />
柏经霜探头看他背后的房子,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层水,此刻踏进门怕是已经能没过鞋底了。<br />
从刚刚席松的电话内容来看,楼上那一家子恐怕是出去旅游了,一时半刻回不来。<br />
席松第二个电话又拨了出去:“喂,嗯,这房子里现在跟湿地一样,住不了……嗯,楼上那户在外面旅游,我给房东打了电话,让他联系物业和楼上业主就行……房东怎么说?他说让我自己先找地方住,我一时半会儿上哪找——”<br />
席松对上了柏经霜的视线,话语戛然而止。<br />
电话那头的任巧巧还在和片场协商近期的戏份,一时半刻也抽不开身。<br />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等我一下……好了,那你先来我们酒店这边住吧,我给你——诶来了!”<br />
听着那边乱七八糟的声音,席松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好了你先忙,我自己想办法。”<br />
说着,就挂了电话。<br />
柏经霜这时没再看他,而是用钥匙打开了自家房门,没说别的事:“先进来吧,你那里也不方便。”<br />
席松别无他法,只好提步先进门。<br />
却又不小心被门口的大箱子绊了一下。<br />
柏经霜听见声音回过头,有些疑惑:“小心点。你买的东西吗?”<br />
席松那边还在焦头烂额地打字,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随口应道:“嗯,早上让任巧巧买的,送给你的。”<br />
刚说出口时,席松还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br />
直到从手机中抬起头,对上了柏经霜的视线,席松才恍然发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窘迫起来。<br />
又是那种熟悉的、小孩子做了坏事被抓包一般的尴尬,席松沉默片刻,选择蹲下身抬起箱子:“先拿进去吧。”<br />
席松抱着那个箱子走进柏经霜家,柏经霜伸出手想要帮他一把,却一不小心按上了席松的手。<br />
二人的手有一瞬间的触碰,柏经霜立刻收了回去,轻声说:“不好意思。你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br />
席松的心痛了痛。<br />
他终究没说什么,找了个角落放下咖啡机,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检查任巧巧有没有给他更新进一步的信息。<br />
手机刚刚工作久了有些热,此刻拿在手里温度有些异常。可是席松却觉得,刚刚不小心碰到柏经霜的手背要更烫些,还隐隐约约有些异样地发麻。<br />
席松看着柏经霜走进卧室的身影,悄悄地用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搓了搓。<br />
可那灼热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胜一筹。<br />
所以席松也便放弃了,放下箱子后坐在了沙发上,思考着解决办法。<br />
柏经霜洗了个苹果递给席松。<br />
席松接过苹果啃了一口,道:“帮我个忙,帮我一起收拾一下我那边,不然明天回来楼下就该给我打电话了。”<br />
柏经霜应了下来。<br />
就算席松不说,柏经霜也会帮他的。<br />
二人带上塑料盆塑料桶还有拖把进入了席松的房子,果不其然,几十平米的房子聚集了薄薄一层水,已经能够漫过塑料拖鞋的底部了。<br />
水是从厨房的楼上滴漏下来的,楼上楼下的防水做得并不好,所以不知被泡了多久的墙纸已经卷边,墙皮都掉了好几块,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br />
席松二人忙活着大概将地面的水灌进盆和桶里抬去卫生间,又在厨房漏水的地方放了好几个盆暂时接着滴落下来的水,忙活了好一阵才勉强将这个屋子收拾利索。<br />
虽然暂时看起来是利索了,但是以楼上漏水的情况,说不好席松半夜睡在卧室就被滴滴答答的水浇一脸。<br />
柏经霜在卫生间洗了拖把,出来后看见了正在发愁的席松。<br />
“这周围有什么酒店吗?”<br />
席松在转了一圈团购软件后仍旧不死心,试图从柏经霜这里找见一些有用的线索。<br />
柏经霜认真思考片刻,果不其然,摇了摇头:“没有,最近的一个离这里两公里半,我没记错的话前一阵好像还因为房间里有摄像头被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