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С˵ > 土木凡尘:十年不知今日事 > 第八章 见面
周六下午一点半,我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了自己足足三分钟。<br />
镜子是那种十块钱一块的贴墙镜,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变形,但足够看清——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鬍子颳了,头髮洗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br />
这件polo衫是我去年在县城超市买的,打折,四十九块钱。领子已经有点泄了,但至少没有破洞,也没有“xx建设”四个字。<br />
小刘从上铺探出头来,嘴里叼著牙刷。<br />
“陈哥,你穿这件好看。”<br />
“你上次说那件白色好看。”<br />
“那件不行,太透了。”小刘嘿嘿笑,“这件显得你白。”<br />
我白了它一眼,转身看了看背后。没有明显的污渍。又看了看鞋——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不是劳保鞋。<br />
这双鞋买了三年了,穿不到十次。鞋底有点硬,走起路来不太舒服,但比劳保鞋好看。<br />
“陈哥,你別紧张。”小刘从床上跳下来,“你就当去工地上转一圈。”<br />
“工地上有姑娘?”<br />
“那你就当去见甲方。”<br />
“甲方我更紧张。”<br />
小刘笑了。我没理他,拿起手机,钥匙,钱包。走出宿舍。<br />
电动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车座烫屁股。我骑上去,发动,往县城方向骑。<br />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polo衫贴在身上。四月底的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哗啦啦地响。<br />
县城公园在东边,不大,但绿化还行。我骑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刚好一点五十。王姨说的时间是两点,我提前了十分钟。<br />
我把电动车停在公园门口,走进去,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br />
公园里人不算多。几个老头在打太极,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两只喜鹊在草地上跳来跳去。我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那两只喜鹊。<br />
我开始紧张了。<br />
不是那种见喜欢的人的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像考试,像面试,像等著被审判。我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对方是一个智力九岁的姑娘,她能审判我什么?她大概连“审判”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懂。<br />
但我就是紧张。<br />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的微信。<br />
“小,你到了吗?”<br />
“到了。”<br />
“好好聊,別著急走。”<br />
“知道了。”<br />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br />
两点整,王姨来了。<br />
她穿著一件花衬衫,烫了头,远远地就朝我招手。身后跟著一个姑娘。 “陈木!你来得挺早啊!”<br />
我站起来,挤出个笑。“王姨。”<br />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王姨转身拉著那个姑娘的手,“小会,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木。”<br />
那个姑娘从王姨身后走出来。<br />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高。<br />
大概一米五五,比我矮一个头。<br />
瘦,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树枝。皮肤白,白得有点不太正常,像不怎么出门的那种白。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净。<br />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高兴,就是没有表情。眼睛看著地上,不看人。<br />
“小会,叫陈哥。”王姨轻轻推了推她。<br />
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br />
就那么一眼。<br />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空。<br />
不是空洞,是空。她的眼睛是乾净的,乾净得像一面没照过人的镜子。里面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害羞,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br />
“陈哥。”她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br />
“你好。”我说。<br />
王姨在旁边打圆场:“小会有点怕生,熟了就好了。你们俩先聊聊,我去那边买个水。”说完就走了。<br />
长椅上只剩下我和小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br />
我坐下来,小会也跟著坐下来。她坐得很规矩,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br />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br />
我平时在工地上跟工人骂娘、跟监理扯皮、跟老板匯报,嘴皮子不算笨。但此刻我面对这个姑娘,我发现自己的所有语言系统都失效了。<br />
我沉默了很久。<br />
最后还是小会先开口了。<br />
“你多大了?”她问,眼睛还是看著地上。<br />
“三十三。”<br />
“哦。”她想了想,“比我大。”<br />
“嗯。”<br />
又沉默了。<br />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樑不高,嘴唇有点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的空,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瘦的年轻姑娘。<br />
“你喜欢吃什么?”我问。<br />
小会想了一下,抬起头,这次看著我的脸。 “草莓。”<br />
“草莓?”<br />
“嗯,草莓。”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红色的,甜的。”<br />
“那你喜欢去哪里玩?”<br />
“玩?”她又想了一下,“公园。这里。”<br />
“除了公园呢?”<br />
她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br />
“没去过別的地方。”<br />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br />
二十六岁,没去过別的地方。我忽然想起妈妈说的那句——“不乱跑。”当时我觉得这个词刺耳,现在我知道了,这个词不是在说一条狗,是在说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br />
我忽然有点心软了。<br />
不是心疼,是心软。像看到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你知道它不会咬人,你知道它什么都做不了,你看著它,就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掐了一下。<br />
“那以后可以去別的地方,”我说,“县城有电影院,你看过电影吗?”<br />
小会摇了摇头。<br />
“下次带你去看。”<br />
小会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笑。<br />
王姨回来了,手里拿著两瓶水。<br />
“聊得咋样?”她笑眯眯地问。<br />
“挺好。”我说,“王姨,要不中午一起吃个饭?”<br />
“行啊行啊。小会,你饿不饿?”<br />
小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王姨笑了:“她就这样,问什么都是又摇头又点头。”<br />
我站起来,小会也跟著站起来。她站在那里,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br />
“走吧,”我说,“附近有家饺子馆。”<br />
我走在前面,王姨和小会走在后面。我听到王姨在小声跟小会说话:“怎么样?陈哥人好吧?”“嗯。”“你好好跟人家说话,別总低著头。”“嗯。”<br />
饺子馆不大,但乾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递给王姨。<br />
“王姨,你们点。”<br />
王姨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递给小会:“小会,你想吃什么?”<br />
小会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我一眼。<br />
“饺子。”她说。<br />
“什么馅的?” 小会摇了摇头。<br />
“猪肉白菜?”王姨问。<br />
小会点了点头。<br />
我叫来服务员:“两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一碗酸辣汤,三瓶水。”<br />
等饺子的时候,王姨开始说话了。<br />
“陈木啊,小会这孩子你也看到了,不闹,听话,在家能做家务,会煮麵条,会炒鸡蛋。就是不能做太复杂的,怕煤气忘了关。”<br />
我听著,没接话。<br />
“她爸妈都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不用你们养。以后你们要是成了,她爸妈说可以在县城给你们付个首付,买个两居室。”<br />
我夹了一口花生米,嚼了很久。<br />
“王姨,我跟小会再处处看。”<br />
“行,行,你俩处处看。”王姨笑得合不拢嘴,“我不急,你妈急,哈哈哈。”<br />
小会坐在旁边,低著头,用筷子在桌子上画圈。<br />
我看著她。<br />
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br />
但这一次,我的感觉不一样了。<br />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別的东西。不是空。是別的什么。我说不上来。<br />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小会吃得很少。六个饺子,她吃了两个,剩下的就推给王姨了。<br />
“不吃了?”王姨问。<br />
“饱了。”<br />
“就吃两个就饱了?”<br />
小会点了点头。<br />
我看著那盘剩下的饺子,忽然想起妈妈说的——“她在家能做家务,能做饭。”<br />
一顿饭,两个饺子。<br />
我不知道这是饭量小,还是她不敢吃。<br />
吃完饭,王姨说要带小会回去午睡。小会每天中午都要午睡,雷打不动,不睡下午就闹。<br />
“那下次再约。”王姨说,“陈木,你加一下小会微信。”<br />
我掏出手机,小会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是一部旧款的oppo,屏幕碎了两个角,用透明胶带粘著。<br />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添加好友。<br />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是空的。<br />
“小会,你跟陈哥说再见。”王姨拉著她的手。 “再见,陈哥。”小会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br />
“再见。”<br />
我站在饺子馆门口,看著王姨拉著小会走了。小会走得很慢,步子很小,王姨拉了她好几次,她才走得快一点。<br />
走到拐角的时候,小会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br />
然后就被王姨拽走了。<br />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攥著手机。<br />
手机震了一下。<br />
我掏出来看——是小会发的。<br />
两个字:“李哥。”<br />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br />
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嗯嗯。”<br />
发出去。<br />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br />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br />
我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画面——小会回头看我那一眼。<br />
那个眼神里是什么?<br />
我不知道。<br />
但我知道,那不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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