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老胡来了。<br />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烟叼在嘴里,没点,咬得菸嘴都扁了。他把安全帽扔在桌上,坐下来,看著我。<br />
“陈木,甲方那边有消息了。”<br />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消息?”<br />
“换总包的事,八九不离十。”老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下个月招標,我们能不能中標,不好说。”<br />
“那我们这个项目——”<br />
“项目还在,但总包可能要换。换了以后,我们这些人——”他没把话说完,摊了摊手。<br />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前段时间,老王就说听到了换总包的风声,只是当时谁也没有去继续往下谈论。<br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嗡嗡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振捣棒也在嗡嗡嗡。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搅得我脑子发胀。<br />
“胡总,那我们怎么办?”<br />
“等。”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等甲方发通知,等招標结果。在这之前,活继续干,进度款继续催,该报的资料一份不能少。”<br />
“如果没中標呢?”<br />
老胡没回头。“没中標就撤。你跟著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br />
他说得很轻,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br />
可我知道不简单。他是项目经理,有资歷有人脉,换个项目照样干。<br />
我呢?我一个现场工程师,在这个项目上干了一年半,跟甲方、监理、分包都熟了。换个项目,从头开始,重新適应,重新建立关係。<br />
现在老黄不卡我了,可下一个监理呢?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br />
老胡转过身,看著我。“陈木,你別想太多。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br />
“知道了。”<br />
他拿起安全帽,走了。门没关,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响。<br />
我站起来,把门关上。<br />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br />
我点开。<br />
“陈哥,今天下雨了。”<br />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还在,哪儿来的雨?<br />
“你那边下雨了?我这边晴天。”<br />
“嗯,下雨了。陈哥那边不下雨吗?”<br />
“没下。”<br />
“那陈哥晒太阳。”<br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笑了一下。<br />
又是“陈哥晒太阳”。<br />
她好像觉得晒太阳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在她看来,晒太阳就是好天气,好天气就是心情好。简单,直接,不用拐弯。<br />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好,晒太阳。你那边下雨,別出门。”<br />
“我不出门。我在家看电视。”<br />
“看什么?”<br />
“熊出没。”<br />
我笑出了声。小刘在旁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图。<br />
“光头强今天砍树了吗?”<br />
“砍了。没砍到。”<br />
“那明天继续砍。”<br />
“嗯。陈哥明天也继续晒太阳。”<br />
我放下手机,嘴角还带著笑。<br />
小刘又抬起头,这次不低头了,盯著我看。<br />
“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br />
“没有。”<br />
“你笑了。”<br />
“我笑了怎么了?我不能笑?”<br />
“你平时不笑。”小刘一本正经地说,“你在工地上,一天到晚板著脸。跟监理说话板著脸,跟工人说话板著脸,跟我说话也板著脸。只有看手机的时候,你脸上才有表情。”<br />
我愣了一下。<br />
“我板著脸?”<br />
“板得很。”小刘说,“你自己不知道?你眉头一直皱著,我有时候想问你,你是不是头疼。”<br />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好像確实是皱著的。习惯了。<br />
在工地上不皱眉,人家觉得你好欺负。<br />
对工人笑,他们觉得你软。<br />
对监理笑,他们觉得你好拿捏。<br />
对老板笑,他觉得你活太少了。<br />
皱眉是一种保护色,让你看起来不好惹,让你看起来不好说话。<br />
可小会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得到“陈哥”,不知道“陈工”。<br />
“行了,画你的图。”我说。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继续画。<br />
下午五点,老黄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我站起来。<br />
“黄总。”<br />
“坐。”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br />
“陈工,我来跟你对一下进度款的事。甲方那边批了百分之八十,你们报的资料有些地方要补。”<br />
“哪些地方?”<br />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给我看。几张表格,几份验收记录,还有一份材料报验单。他在几处打了勾,旁边写了批註。<br />
“这几份验收记录,日期不对。还有这份材料报验单,检测报告的编號跟实际送检的不一致。你核对一下,改好了再报。”<br />
我看了看。日期確实不对,有一份验收记录签的是上周的日期,但那次验收实际是在两周前。资料员赶工期,把日期写错了。检测报告的编號也確实是抄错了,把“0082”写成了“0083”。<br />
“黄总,我改完再报。”<br />
“行。”老黄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陈工,我跟你说个事。”<br />
“您说。”<br />
“甲方换总包的事,你听说了吧?”<br />
“听说了。”<br />
老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別担心。你干活认真,我看到了。不管谁来做总包,你这样的人,都缺不了。”<br />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但他能这么说,至少说明他对我的態度比以前好了。<br />
“谢谢黄总。”<br />
“走了。”他拿起保温杯,走了。<br />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br />
小刘凑过来。“陈哥,监理刚才是在夸你?”<br />
“也许。”<br />
“他居然会夸人?”<br />
“也许不是夸。也许是提前打好关係。万一我们没中標,他去了別的项目,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br />
小刘想了想。“你们这些人,说话都拐弯抹角的。”<br />
“你以后也会拐弯抹角的。”我说,“干久了就学会了。”<br />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br />
“妈,你身体咋样?”<br />
“老样子。”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小,你啥时候带小会回来?”<br />
“妈,才见了两次。”<br />
“两次够了。你爸想见。” 我沉默了一下。<br />
“妈,再处处吧。处好了我带回去。”<br />
“你处处处,处到什么时候?你爸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的语气急了起来,“他嘴上不说,心里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问他想啥,他说想木木啥时候能带个姑娘回来。”<br />
我没接话。<br />
“小,妈不是逼你。妈就是觉得,小会那姑娘挺好的。你见了两次,你也看到了,她不闹,听话,对你也好。你还挑啥?”<br />
“妈,我没挑。”<br />
“那你啥时候带回来?”<br />
“下个月。行不行?”<br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你说下个月就下个月。你別骗妈。”<br />
“不骗你。”<br />
掛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br />
带回去。<br />
带回去意味著什么?<br />
意味著爸妈认可,意味著亲戚们知道,意味著这件事就定下来了。定了,就不能反悔了。<br />
我反悔过吗?<br />
没有。<br />
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反悔的机会。选了这个专业,就干了这行。进了这家公司,就没换过。每一步都是选了就不能回头。带小会回家,也是一样。<br />
我打开小会的对话框,看著她发的那些照片。草莓,麵条,毛绒兔子。还有那句“陈哥辛苦了”。<br />
我打了几个字:“小会,下个月我带你去见我爸妈。”<br />
发出去。<br />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br />
盯著天花板。<br />
一会儿手机亮了。小会回的。<br />
一个字:“好。”<br />
我看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br />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br />
明天还要上班,底板要浇水养护,墙柱要验收,资料要改。<br />
周五,老胡从甲方开完会回来,脸色铁青。<br />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连安全帽都没摘,直接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br />
“胡总,咋样?”我问。 他没回答,吸了两口烟,把烟掐灭在桌上,又点了一根。<br />
“招標公告下周五发,”他说,“一个月后开標。”<br />
“我们有戏吗?”<br />
老胡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我已经看出来了。<br />
“甲方今天在会上问了很多细节,”他说,“进度、质量、安全、人员配置。问得很细,像是在摸底。”<br />
“摸底是好事还是坏事?”<br />
“好事也是坏事。”老胡把第二根烟掐了,“说明他们在认真考虑换人。如果他们不想换,根本不会问这么多。直接续签就行了。”<br />
我没说话。<br />
“陈木,”老胡看著我,“你在这行干了八年,你见过几个项目中途换总包的?”<br />
我想了想。“两个。一个换了以后工期拖了半年,一个换了以后直接烂了。”<br />
“对。换总包不是小事。甲方也怕。所以他们要摸底,要看我们到底行不行。如果我们行,他们也许不换。如果我们不行……”他没把话说完。<br />
“那我们怎么办?”<br />
“把活干好。”老胡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工序,自检三遍。钢筋、模板、混凝土、防水,每一样都不能出问题。监理那边,你跟老黄说,让他多来转转,多提意见。我们要让甲方看到,我们在认真干,我们干得好。”<br />
“老黄那边——”<br />
“你去说。你们现在关係不错,他听你的。”<br />
老胡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著墙上那张进度计划表。<br />
表上密密麻麻地標著节点,底板完成,墙柱完成,顶板完成,主体封顶。每一个节点后面都有一条线,连到下一个节点,再连到下一个,一直连到年底。<br />
如果换总包,这些线就全断了。新的总包进来,重新组织人员,重新安排施工,重新报审资料。没有两个月搞不定。两个月,工期就废了。<br />
可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如果我失去了工作,我该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