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9点左右,第三方评估单位的人到了。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姓郑,戴著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另一个年轻,背著仪器箱,跟在后面不说话。<br />
郑工在边坡上下转了两圈,蹲在裂缝旁边看了很久,又爬到坡顶上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站在基坑边上,掏出笔记本写了几页。<br />
“陈工,”他合上笔记本,“你们这个边坡,问题不大,但也不小。”<br />
“什么意思?”<br />
“地质条件本身没问题,主要是水。水管漏了,土被泡了,参数变了。”他推了推眼镜,“我这么说吧,边坡现在是稳定的,但不均匀。如果不处理,再下一场大雨,或者坡顶上再堆点东西,隨时可能滑。”<br />
“处理要多久?”<br />
“方案设计一周,施工一周,两周能完。”<br />
两周。我心里算了一下。两周停工,加上之前已经停的几天,快三周了。<br />
“郑工,方案能快一点吗?”<br />
“最快五天。”他看了我一眼,“但我不保证质量。你让我快,我就快给你看。出了问题,你別找我。”<br />
我知道他的意思,现在已经出现问题,如果在加固过程中,再简单的敷衍了事,出了问题得有人背这个责任。<br />
我没再催。<br />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边坡下面,看著那条裂缝。警戒线在风里飘,红带子啪啪地响。工人们远远地看著这边,没人过来。老王蹲在东区的钢筋上,手里拿著扎丝,没拧,就那么蹲著。<br />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br />
“评估单位来了吗?”<br />
“来了。两周能处理完。”<br />
“两周。”老胡回了两个字,后面没再说什么。<br />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两周停工,工期耽误两周,甲方更有理由换人了。投標结果还没出来,但其实结果已经可以预料到啦。<br />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办公室。小刘在整理资料,看到我进来,抬起头。<br />
“陈哥,边坡要多久能好?”<br />
“两周。”<br />
“那咱们还能干到那个时候吗?”<br />
“不知道。”<br />
小刘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想很久。<br />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號码,本地的。<br />
“喂,是陈木吗?”<br />
“我是。您哪位?”<br />
“我是路会的妈妈。王姨给我的电话。”<br />
我愣了一下,是小会的妈妈,“阿姨好。”<br />
“陈木,我想跟你见个面,方便吗?” “方便。什么时候?”<br />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br />
“有。”<br />
掛了电话,我跟小刘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往县城赶。<br />
小会家楼下有一个小公园,几张石凳,几棵树。<br />
我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已经坐在石凳上了。短髮,穿著朴素,手里拿著一个布袋。小会长得像她,脸型、眉眼都像,只是她的眼睛里不是空,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疲惫。<br />
“阿姨。”<br />
她站起来,看著我。“陈木?坐。”<br />
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把布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br />
“陈木,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她看著我的眼睛,“小会的事,你怎么想的?”<br />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br />
“你见了她几次了,也带她回家见过你爸妈了。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直说。我们不会赖著你。你要是觉得行,你就给个准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布袋上攥得很紧。<br />
“阿姨,我觉得小会挺好的。”<br />
“挺好的,那是行还是不行?”<br />
“行。”<br />
她看著我,看了几秒钟,手指慢慢鬆开了。<br />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br />
“阿姨,我现在工地出了点事,停工了。等我忙完这阵……”<br />
“忙完这阵是多久?”她打断我,“陈木,我不是催你。我是小会的妈,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脑子不好使,但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怕她受委屈,也怕她被人骗。你是个老实人,我看得出来。但你要是没想好,你就別耽误她。”<br />
“阿姨,我不会耽误她。”<br />
“那你给个准日子。”<br />
我沉默了几秒钟,省城项目10月8號开工,我估计了下安顿好的时间,“十月中旬。你看行吗?”<br />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行。到时等你的消息。”<br />
她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胳膊上。“陈木,我跟你说句实话。小会她爸身体也不好,我们俩都怕,怕哪天走了,小会一个人没人管。我们不是要逼你,我们是等不起。”<br />
“阿姨,我知道。”其实我爸也是同样的情况,唉,我只能心里默默嘆口气。<br />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小会这孩子,这几天老念叨你,说陈哥忙,不能来看她。你要是实在忙,就给她打个电话,发个消息。她一直在等你。”<br />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门洞里。<br />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br />
我点开。<br />
“陈哥,今天草莓不甜。” 声音仍旧小小的,只不过声音里带著一点委屈。<br />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下次我给你买甜的。”<br />
发出去。<br />
没来由眼睛有点发酸,可能是这几天事情太多,没有休息好吧,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往工地赶。<br />
回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那个边坡整改方案,继续写。<br />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老胡发的消息。<br />
“投標结果出来了。”<br />
我盯著这四个字,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五秒钟。<br />
“中了没?”<br />
“没中。”<br />
两个字。我看了两遍。事情果然没有奇蹟发生啊。<br />
將手机放在桌上,默然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片空白,身体说不出的疲惫,看来是要好好休息下,可是哪来的休息时间。<br />
窗外,塔吊还在转。吊臂从东边移到西边,钢丝绳上掛著一捆钢管,慢慢悠悠的,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br />
我拿起手机,给老胡回了一条。<br />
“知道了。”<br />
发出去。<br />
然后我继续写整改方案。<br />
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个字一个字地敲。<br />
现在只能赶时间把支护问题处理完,不然拖得时间太长,老胡的省城项目可不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