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八月,秋高气爽。<br />
经过天下万千能人智士数年间的不懈努力,终於完成了最后一部分的编撰。<br />
书成这一日,朱元龙心情大好。<br />
由于田亩制度和新的货幣体系已经推行完成,各地商业重新发展起来,商贸往来日益频繁,商税逐渐成为大明重要的税收来源,国库日渐充盈。<br />
於是他当即下令:全国免农税一年。<br />
《万理仙詮通典》这部鸿篇巨製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br />
其目录共有一百二十卷,正文多达五万三千八百七十七卷,装订成册足有两万三千一百九十五册,收录各类典籍两万二千三百一十七本,总字数约八亿七千万字。<br />
这些数字,是刘温亲自统计上报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心血与汗水。<br />
然而,书成了,如何让它走进千家万户,却成了摆在刘温面前的一道难题。<br />
这日,刘温入宫面圣,面色凝重:“陛下,通典內容太过浩瀚,推行极为困难。即便是最基本的抄书工作,一年也抄不完。若是雕版印刷,耗费更是天文数字,国库恐怕难以支撑。”<br />
在刘温看来,《万理仙詮通典》內容太多,印发並不现实,后续只能继续以抄书为主,存放在各地州府的藏书楼里,供有需要的学者查阅。<br />
可这样一来,这部耗费多少人心血才编成的巨著,便只能束之高阁,与朱元龙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br />
朱元龙听完刘温的担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寻常百姓又有几个能看懂字?”<br />
“你便是每人发一摞他们也看不懂。不如挑些適合他们听的,定期派人在各地宣讲,如此也能给百姓们的生活多添一些乐趣。”<br />
刘温一愣,隨即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陛下英明!此法既省去了抄书印刷的巨额开销,又能让百姓听得懂、记得住,可谓一举两得。”<br />
於是,一个名为“宣典师”的无品级吏员职业应运而生。<br />
这个职位多为各县科举无望的童生和少数家境贫寒的秀才担任。<br />
他们每隔一天,便在城中、镇上或是某村村口摆上桌椅,打开自己从官府借来的一册书卷,向聚集过来的周边百姓宣讲。<br />
且各地宣讲的內容各有不同,全凭当地百姓的喜好。<br />
有些村的村民乐意听歷史故事,宣典师便会在次月去当地府城的存书库取来相关內容。<br />
周边的村民们只当是听说书一般,聚在一起乐呵呵地听著,时不时还会惊讶:“原来真仙来世间这么久了!”<br />
有些府城的百姓对天文地理感兴趣,便会偷偷私下塞给宣典师一些点心,央他取来相关卷册,讲讲真仙创造的这大好河山都有何等壮观景色。<br />
宣典师们虽然算不上官员,地位不高,却成了连接朝廷与百姓的桥樑,將那些深奥的道理,用最朴素的语言,传递到田间地头、街头巷尾。<br />
洪武十七年,五月,大明江浙省越州府城。<br />
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十二岁的汪阳明正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孤零零的青竹发呆。<br />
汪阳明自幼聪慧,喜欢读书,尤其对格物穷理之说有著浓厚的兴趣。<br />
因为父亲在洛阳当官,母亲又对他比较溺爱,所以汪阳明的童年快乐又自由。<br />
他时常去府衙对面的宣典场听朱秀才讲《万理仙詮通典》,听得津津有味,有时甚至忘了回家吃饭。<br />
这一日,汪阳明用自己攒下的一钱银子,从街市上买了些新鲜的枣子,用布包好,兴冲冲地去找朱秀才。<br />
“朱先生,今日还请您继续讲些格物类的內容。” 朱秀才笑著將枣子收进袖口:“老夫今日正有此意。正好前几日从州府存书库借来了新的一册格物卷,里面讲了不少新道理。”<br />
当日申时,太阳还未落山,府衙对面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一套桌椅。<br />
朱秀才端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书卷,封面上印著《万理仙詮通典》几个大字,下方有一行小字:11451卷,格物册3。<br />
很多忙完活计的城中百姓见宣典师已经坐好,纷纷聚拢过来,席地而坐,等著听书。<br />
然而当得知今日讲的是那枯燥无味的格物册后,不少人不由得抱怨起来。<br />
“朱先生,怎么又讲格物啊?上回讲的那个勾陈大帝西征史多好听,今天接著讲唄!”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扯著嗓子喊道。<br />
“是啊是啊,格物那玩意儿听得人头疼,什么理不理的,咱哪听得懂?”另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br />
朱秀才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想听西征史,你去茶馆找说书的也能听,保证比老夫讲的精彩。”<br />
“老夫是宣典师,朝廷发餉银,可不能只讲你们爱听的。陛下有旨,宣典师什么都得讲,格物、天文、地理、农桑,一个都不能少。”<br />
那些人虽然心里不情愿,却也不敢再说什么。<br />
毕竟去茶馆得掏钱,而在这儿听却是免费的,权当是凑个热闹消磨时间了。<br />
汪阳明很有眼力地为朱秀才续满了茶水,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到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炯炯地看著朱秀才,等著他开讲。<br />
朱秀才十分满意地对他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翻开册子,开始讲了起来。<br />
“正所谓理在物中,理在心外,天理遍在万物,一草一木、一事一物都有其理。人心中也具眾理,但被气稟、私慾遮蔽,不能直接显发。唯有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方能积久贯通,豁然开朗……”<br />
朱秀才的声音不紧不慢,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平缓如溪。<br />
汪阳明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將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br />
然而,周围的百姓们却没那么大的兴致。<br />
有的靠在墙根打起了瞌睡,有的低声聊著家常,有的乾脆起身悄悄溜走了。<br />
只有少数几个对学问感兴趣的人,还留在原地认真听著。<br />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落山,朱秀才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合上书册,朗声道:“今日的宣典便到这里。明日休息,后日再讲,届时讲的是农桑卷,请各位父老乡亲到时候来听。”<br />
百姓们纷纷起身散去,议论著回家做饭的事。<br />
汪阳明连忙起身,声音急切:“先生,可否让学生將书中內容抄写一番?明日必定还您!”<br />
朱秀才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摇了摇头:“衙门有规定,凡《万理仙詮通典》內容,宣典师皆不可外借。”<br />
“你若想知道內容,回头老夫再挑个时间段继续念便是。这些书册都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少一页都是大罪,老夫可担待不起。”<br />
汪阳明也不强求,心中虽有遗憾,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道:“多谢先生。”<br />
回到家中,母亲郑氏已经做好了晚饭。<br />
汪阳明洗了手,坐到桌前,看著碗里那白花花的米饭,却忽然愣住了,举著筷子久久没有落下。<br />
“想什么呢?”郑氏敲了下他的脑袋,嗔怪道,“吃饭还走神?”<br />
汪阳明回过神,微微摇头,没有回答,低头开始扒饭,却吃得心不在焉。<br />
吃完晚饭,汪阳明来到院中。 晚风轻拂,院中那棵孤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br />
汪阳明站在竹前,仰头望著那修长的竹竿和摇曳的竹叶,忽然想到:<br />
既然眾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不如我试著参透竹子的生长、形態、品性,从而获知其背后的终极天理,或许能因此开窍,掌握天下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