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蛋糕店的玻璃柜,把奶油霜的光泽晒得软乎乎的。打发器刚停,余下一声很轻的嗡鸣。<br />
前台的电话响了。林晚擦了擦手上沾的淡奶油,绕过去接起听筒:您好,槐序甜记,有什么可以帮您的?<br />
林老板。<br />
那个声音一入耳,耳尖就红了。肩膀不自觉收紧,手指去扯电话线,绕了一截在指节上。<br />
那边没了回应。温叙顿了一下:林老板?能听见吗?<br />
林晚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嗯,能。<br />
下午茶套餐还能订吗?<br />
可以。<br />
来一份,蛋挞六个,切件八块,饮品八杯——<br />
她心里算了一下。店里今天切件只剩四个,蛋挞也只够出四只。<br />
温医生,你点的……店里没那么多,切件今天不够。<br />
那头安静了一秒。温叙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点懒:你看着来就行,林老板那里什么都好吃。<br />
林晚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被捏出一点浅印,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br />
好。她说。<br />
挂了电话回到操作台边开始打包。装盒、系丝带,手在动,脑子早就飘了。<br />
两个大的保温袋打包好的时候,林晚看着它们怔住了。<br />
要不要叫个跑腿?<br />
不是拿不动,十分钟的路程而已。是她不知道去了还说什么。那个地方——她下意识攥紧了袋子的提手——是她这种人最不该踏进去的。<br />
呼——林晚长长呼出一口气,脑子里、心里一直在过那几句话。<br />
你好,这是温医生的下午茶。不用谢。我先走了。<br />
她抿了抿嘴唇。送到就走,没关系的,林晚,你可以的。<br />
拎着两个保温袋出了门,阳光晒在背上,她没觉得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脚步倒没停,走过街角,穿过红绿灯,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诊所门口了。<br />
踌躇了一下,还是往里走。<br />
推门进去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先到,肩膀、后背、呼吸,一下子全绷住了。<br />
前台姑娘认得她,笑着招呼:林老板亲自送来啦?蛋糕放在台面上,夸了两句好看。温医生在忙,您坐一会儿?<br />
林晚不知道自己怎么说的那个好字,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等候区了。<br />
只坐了沙发上一点,脊背挺直,不敢靠,不敢动。<br />
走廊那头有个戴眼镜的医生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偏头低声问前台:这位是……?<br />
林晚身体僵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前台姑娘替她说了:她是温医生的朋友,送蛋糕来的。<br />
那医生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看了林晚一眼。林晚觉得自己笑了一下,应该笑了吧,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正常。可那医生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镜片后面那点打量的神色,像X光。<br />
手不由得紧紧握住膝盖,指节发白。<br />
候诊区安静下来了。她坐的位置正对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br />
一开始没注意到。但是周围足够安静了,那道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才变得清晰。<br />
……他们会不会突然出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我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br />
不会的。温叙的声音,轻柔安稳的说,你现在很安全。<br />
那他们会不会抢我的身体?<br />
不会。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的主人格。<br />
林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br />
那我能控制他们吗?<br />
沉默了两秒。<br />
温叙说:你的情况不算严重,经过干预可以很好地控制。<br />
控制。<br />
这两个字穿过门缝的时候,像针扎进耳朵里。指尖开始发白,额头沁出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痒,可她动不了。<br />
可以控制。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转不出去。她从来都控制不了。她死死咬着牙,手狠狠掐自己的腿,掐得生疼,可那疼不是她的——或者说,她觉得掐的不是自己的腿。但只有这点疼能让她钉在椅子上,按住,别动,别出去。<br />
门缝里又飘出几个字——应激反应——<br />
脸空白了一瞬。眼神散了,不是林晚的。<br />
她拽。用腿上那点疼拽。拽回来了。膝盖磕到椅子腿,那一下是实的,至少说明她还坐在这里。<br />
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担忧。她扯了一下嘴角,挂不住。<br />
门开了。<br />
温叙送那个女孩出来,说了句什么,女孩点点头走了。他转过头,看见了她。<br />
脸色发白,额头沁着汗,手指还在抖,可嘴角还挂着笑——她自己大概觉得那个笑很正常。<br />
温叙眉头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但只是一瞬。他走过来,步子放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来了?是不是等很久了,进来等我一会,我马上结束。<br />
林晚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手去扶椅子扶手,没扶稳,又抓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肌肉动了动,不知道挂上去了没有。<br />
跟着他进了诊室。全程没看那张对着诊疗桌的椅子,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病人坐的对面,她不坐。<br />
温叙没急着说话。倒了杯温水,没碰她,只是把杯子放在她手边。<br />
先喝点水。<br />
林晚的手指碰上杯壁,温的。她没喝,但那点温度从指尖传进来,呼吸慢了一点。<br />
温叙在她对面坐下来,没问哪里不舒服,没问为什么这样。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今天店里很忙么?<br />
嗯,还好。林晚的声音很飘,飘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br />
柚子那个新品卖得怎么样?<br />
还行。<br />
他问得很慢,一句一句,不是追问,是在陪她喘气。林晚一个一个答了,声音慢慢不那么紧了。<br />
可她坐在这里,肩膀还是绷的。视线不敢落——书架上那些书脊,人格心理学、创伤与应激,她都认识,每一本都在说她。这个房间里的气味、桌上的本子,全在提醒她这是什么地方。<br />
温叙看到了。握着杯子的指节还是白的,眼睛往门口飘了一下。<br />
林晚。<br />
她抬起头。<br />
咱们晚上去吃烧烤吧。<br />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眼睛里的那点散慢慢收回来了一点。<br />
温叙看到了,语气更轻松了些:就是离你店铺不远那个,每次路过我都想去尝尝,正好咱们一起去吃。<br />
好。林晚轻轻揉搓了一下衣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任务完成了,她现在该回到她的安全区。<br />
温叙轻笑一下:那你去诊所门口等我吧,我收拾一下,跟同事交代一声。<br />
林晚点点头,她好像是点头了,林晚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扶手。温叙的余光一直跟着她,但没动,也没多说。<br />
她走出诊室。温叙脸上的轻松散了,换成了凝重。<br />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画面——她坐在那里,脊背直得不像话,手掐着自己的腿,掐出红印,眼神散的那一瞬。<br />
不是紧张,紧张不会掐自己。<br />
温叙的职业病犯了。坐在对面的人不对,脑子自动就跑。应激性肌紧张,自我伤害式锚定,短暂解离——那些词不用想就冒出来了。<br />
可她不是他的病人。<br />
他收起那根线,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慢了一点,他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br />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书脊上那些字。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手里的温水终于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下去,胸口那股闷散了一点。忽而,林晚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瞳孔不由微微一缩,她……把一次性水杯拿出来了。<br />
林晚手不由捏紧自己手里的水杯,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垃圾箱,迈着有些发软的腿,将水杯扔掉。林晚抿了抿嘴唇,扔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