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t\t 风雪凛冽。空中飘舞的雪与地面积累的雪将光线来回反射，天地间只有无尽的白，一步迈出去，便找不到来路。<br><br> 有些从悬崖边跌落，有些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无法爬起来。它们没有智慧等待风雪稍停，也不知道规划路线，只会用数量堆积出可能性。好在它们并不会迷失方向。<br><br> 目前为止，它是唯一一个幸运的成功者。它越过雪山山脊后才跌落下去，重新站起来时损失了几根冻脆了的手指、脚趾以及耳朵，但它接近了终点。<br><br> 它沿着水流走进地势更低的地下洞窟，枝杈般丛生的魔晶石发出荧光照亮道路。脚趾断面的冰碴融化，血水在河流中飘散，引来啄食的鱼。黑袍兜住几条细小的白鱼，它用残缺的手捞起鱼放进嘴里。鱼的骨骼和内脏在牙齿间迸裂，混合着鳍和鳞片，被咀嚼成黏糊粗糙的一团，滑进食道。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br><br> 除了的无上幸福，它什么都感受不到。<br><br> 水流沉重地推动黑袍。<br><br> 在水与生命之流交融的地方，它抵达了所有黑袍人朝拜的终点——从腰部断裂开的半截人体。<br><br> “RE——UNION——”它念诵着，扑倒在河床上。手掌与膝盖爬过鹅卵石，触碰到唯一存在的、神圣的银发。<br><br> 一双碧绿竖瞳在它心中睁开：“你来了……格伦。”<br><br>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意识不到自己存在。它僵立不动，因心中的眼睛而狂喜。这是否也是一种呢？<br><br> “格伦，”竖瞳说，“醒来，格伦。”<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格伦是什么？<br><br> 竖瞳闭上了，从它心中消失。它在失落与惶恐中发出吼叫。它没有找到“格伦”，所以被抛弃了吗？<br><br> 它必须找到“格伦”。<br><br> 啊……它找到了。<br><br> “格伦”就是，他自己。<br><br> 意识像个气泡，从深湖之底上浮，越来越大，在水面上轻轻破碎，发出“啵”的一声。格伦倒吸一口气，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残余在意识中的情绪却是至高的幸福。过了几秒剧痛遍布周身，他举起双手，看到自己残缺的肢体和冻成黑褐色的皮肤，又看到双目紧闭、只有上半身的尸体。<br><br> 尸体躺在鹅卵石河岸上，皮肤因失血而惨白。但它又仿佛没有彻底死去，皮下组织仍像生前一样富有弹性，并未塌陷萎缩。它像一轮破碎的月亮。<br><br> “上次见你时还在感慨，你越长越耀眼，我却是将死之人。”格伦用哑得分辨不出字句的声音喃喃自语，“怎么搞成这样的……”每个战士都应该接受死于非命的结局，除了萨菲罗斯。只有萨菲罗斯不该像凡人一样死去。<br><br> 尸体无法作答。他心中的眼睛似乎无法随意出现。<br><br> 格伦爬过去，将尸体腰部脱垂在外的肝、胃和一部分肠子收拢，塞回无法闭合的体腔中。脾脏和肾脏不知所踪。他的手与尸体好像有些黏连，表层皮肤迅速融合在一起——本能渴望着结合，任何形式上的。格伦用黑袍隔着捏住内脏，将自己的手撕下来，手心的表层皮肤留在内脏上。<br><br> 格伦尽量抗拒着结合的渴望。本能让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萨菲罗斯身体的缺失，并告诉他这是无上的光荣；理智告诉他两个人的身体结合成怪物绝不是好事，萨菲罗斯应该也不会喜欢。他最好维持自己的身体存活，去做点有用的事。<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拖着萨菲罗斯的尸体爬行，费了一番力气将它放在高处的石头上，然后把垫脚的石头挖开，使人无法无意识地爬上去。<br><br> 他身上不甚成功的改造实验给了他有限的恢复能力，但他需要食物。他从记忆深处挖出野外求生课程，爬向水边，制作陷阱捕鱼。这里的鱼对人类的险恶一无所知，很快游进陷阱。在格伦找到生火材料之前，他的意识中闪过满是噪点的、萨菲罗斯的尸体画面，意识再一次下沉。<br><br> 它捧起活鱼塞进嘴里咀嚼，同时向萨菲罗斯所在的石头爬去。它缺乏技巧的残破身体无法爬上去，但它不断地往上爬，像一只走上了跑步机的丧尸。冻干坏死的皮肤在石头表面磨损，留下血液与碎肉。<br><br> 世界与自己都令他陌生。<br><br> 他从悬崖跌落摔死。<br><br> 他徒步走进深海淹死。<br><br> 他在沙漠里脱水风干，太阳在天上绽放出剧毒的辐射。<br><br> 他听到巨鹰的翅膀带起的风响。鹰爪皮肤像岩石一样坚硬粗糙，抓住他飞上半空，将他的脊椎对折到完全折断。他被扔在鹰巢里，巨大的喙啄开他的肚腹，啄下一块内脏喂给巨大的幼鸟。<br><br> 他被怪物扑倒，触角刺入他的脊背，从他头顶穿出，再被巨剑砍断。<br><br> 他在风雪中跋涉，肢体末端的血液在血管里结晶。他的手指、脚趾和耳朵像石膏雕成，一碰就折断脱落。<br><br> 他看到自己的尸体躺在河岸上。<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如果意识不会在死亡后消失，死亡还算是死亡吗？<br><br> 他冷眼看着，知道那些都不是他。他经历过更彻底、更绝望的终结——任何依托于时间与空间的东西都不复存在，情感与记忆化作燃料，追求的意义变成虚无。<br><br> 他从沉重致密的魔晄深处睁开眼。<br><br> 萨菲罗斯在山路上跳跃，少年的身体轻捷灵敏，体力比成年人更好。格伦停下来休息时，萨菲罗斯还一滴汗没出。<br><br> “不好意思啊，带你跑出来，却连该去哪都不知道。”格伦坐在树下，因为天气炎热脱掉外套，工字背心的前胸后背汗湿成深色。<br><br> 萨菲罗斯摇摇头，掷出细长的刀，把一只兔子钉在灌木从中：“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我，神罗不会派出这么多人追踪。”<br><br> 格伦知道他说得对，神罗对普通逃兵和对完美实验体投入的兵力不是一个级别。露西亚和马特与他们分开逃跑，追兵毫不犹豫全部追在他们屁股后面。但格伦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废柴大叔。他是达到人类极限的特种兵，但一路上反而是萨菲罗斯在迁就他的体力。唯一的好消息是，想必露西亚和马特能轻松跑掉。<br><br> 他们不敢生火，便携军粮剩得也不多，只能生吃兔肉。<br><br> “已经进了五台，”格伦道，“希望你没重要到值得神罗为了你跟五台开战，小公主。”<br><br> “我不是小公主。神罗现在应当不会正面开战，但五台人也不会接纳我们。”<br><br> “别那么悲观嘛小公主，”格伦把萨菲罗斯拽过来揉他头发，“格伦叔叔向来人缘很好。你嘛……嗯……”<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萨菲罗斯垂下头，他知道自己一直与人类格格不入。<br><br> “你要小心变态啊，外面的世界可是很肮脏的，不要让别人太喜欢你了。幸好他们都打不过你，哈哈哈哈！”<br><br> 萨菲罗斯不知道哪里好笑。格伦笑的时候胸膛贴在他背后振动，温热潮湿。<br><br> 格伦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争取今天晚上吃顿熟的！”<br><br> 五台的山不算太高，但地势陡峭，水网纵横，植被茂密，有利于摆脱追踪。神罗不能派大量军队进入五台，直升机也很引人注目，只能派小股特殊部队进来。人数太少对付不了萨菲罗斯，他们逃脱的希望很大。<br><br> 三天之后，他们确信自己已经逃脱。夜里他们找到一个山洞，生火烤上路上抓的野鸡。<br><br> “哼哼，我带的盐还没丢，格伦叔叔靠谱吧？”格伦把盐末洒在鸡肉表面，撕下一条鸡腿递给萨菲罗斯，“尝尝！这种松鸡能鲜掉舌头，在米德加可是买都买不到。”<br><br> 萨菲罗斯咬了一口，去掉烤焦的部分，的确很鲜美。<br><br> “很好吃，谢谢。”<br><br> 格伦啧了一声：“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不要为这点小事道谢啊。”<br><br> 意思是，他们已经是很亲近的关系了吗？萨菲罗斯思索了一会儿，点头：“我知道了。”过于客气疏远也会让人讨厌，萨菲罗斯知道。<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夜里不冷，他们烤完鸡、烧完水就把火焰熄灭，扫走灰尘。烧过的地面更干燥，睡在上面更舒服。萨菲罗斯守上半夜，就坐在格伦旁边，因为他能驱蚊——蚊虫不仅是不咬他，连他周围都拒绝靠近，仿佛他是根人形蚊香。<br><br> 格伦很快打起呼噜，和着夜间森林里的虫鸣鸟叫。汗水经过几天发酵变成酸臭味儿，他张开四肢睡觉时能清晰地闻到。但萨菲罗斯不觉得讨厌，他对气味儿的感觉或许也与常人不同。化学品的合成香味儿更令他厌恶，格伦身上的味道对他来说是一种“人味”。温暖，潮湿，亲密的人味儿。<br><br> 格伦说，他们已经是不需要为小事道谢的关系了。萨菲罗斯试探着在格伦身边躺下，枕在格伦胳膊上，手搭在他腹部。<br><br> 呼噜声停止了一瞬间，继续响起。<br><br> “格伦，”萨菲罗斯小声说，“我知道人和人之间用性交表示亲密，男人和男人也可以。”<br><br> 格伦无法继续装睡，揉揉脸道：“男人和男人是可以，男人和男孩不可以啊！你小子再长大几岁吧！再说也不是每一种亲密都用做爱表示啊！”<br><br> 萨菲罗斯抬手揪他下巴上稻草一样杂乱生长的胡子：“我已经可以上战场杀人了，还不能做爱吗？”<br><br> “啊啊啊那是神罗的标准！不是我的！”格伦推开他，奋力揉他的头发，萨菲罗斯的头发几天没洗竟然也不油不脏，“不要勾引叔叔犯错啊臭小子！”<br><br> “好吧，我知道了。”萨菲罗斯坐直，目光移向山洞外，脸上没有表情。<br><br> 格伦发出抓狂的吼叫：“混蛋……我睡不着了！你先去睡！我守上半夜！”<br><br> “好。”萨菲罗斯背对格伦躺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少年身形狭窄单薄，还没有任何能诱惑人的曲线。<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格伦自知其实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水准，萨菲罗斯不久前与他们屠杀了一整个民族，操他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格伦反复提醒自己，萨菲罗斯只是不了解正常人的相处方式，渴望亲近，等他了解了恐怕会后悔。<br><br> 可恶，被这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搞得心烦意乱，气人。格伦站起来在山洞外踱步，想找个地方自慰又担心遇见野兽袭击太尴尬。离萨菲罗斯太远，蚊虫汹涌而至，一拍一手血。扭头一看，萨菲罗斯无声无息地转过来面朝他，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他眼底可能像动物一样有强化夜视的反光层。<br><br> “切，臭小子。”格伦烟瘾犯了浑身难受，但带来的烟早就抽光了，摘了根草叼着。<br><br> “格伦，”萨菲罗斯说，“我不应该随便说做爱的。对不起。”<br><br> 格伦叹气，坐回他旁边：“不要那么擅长反省啊，真是的。也不是年龄问题，等你多认识几个人吧。”<br><br> “多认识几个人？”<br><br>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种，等你能分清了再决定吧。”<br><br> “我会努力的。”萨菲罗斯阖上发光的眼睛，侧蜷起来枕着手臂入睡。<br><br> 格伦翻了个白眼：“这是要努力的事吗？等你见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了。”<br><br> 错误。他一直都不懂。<br><br> 他们成功逃过神罗的追杀，在五台乡下渡过了一小段平静时光。偏僻乡下的人们不认识萨菲罗斯的脸，但也不愿接纳两个长相差异极大的外乡人。格伦并不为此头疼，萨菲罗斯却难以实现“多认识几个人”的目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茅草屋顶透出月光。萨菲罗斯钻进格伦的被子，抚摸浓密曲的金色胸毛。这次格伦没有拒绝，掰开少年细白的腿，夹在自己的腰两侧。<br><br> 格伦皮肤粗糙，下巴、胸膛和胯下的毛发粗糙扎人。阴茎插进少年狭窄的肠管里，运动不够克制，带来些微疼痛。但萨菲罗斯觉得他喜欢这些细微的不适。没有设计目的，没有控制变量，他的身体里嵌入另一个人的身体，皮肤被汗水黏合，仿若一体。除了快乐没有其他目的，仿佛这是他天生的权利。<br><br> 他们在只铺了一层褥子的草席上相拥而眠。蚊子、潮虫和蜈蚣被萨菲罗斯的生物场驱赶走。汗水在夏夜的风里慢慢风干。萨菲罗斯枕着格伦厚实的胸肌，感觉像枕着一头毛茸茸的动物。<br><br> &——<br><br> 萨菲罗斯在造物的尽头睁开眼。<br><br> 星空中的能量激荡起涟漪。记忆像一条透明的鱼，在能量流中穿梭浮沉。他捞起一条，鱼尾在掌心弹动。<br><br> 格伦的意识浮出水面，发现脸、胸膛和胳膊上满是擦伤，血痂遍布，一动就簌簌往下掉。石头上留有黑褐色的血迹。萨菲罗斯的尸体还在高处，没有被触碰。<br><br> “你到底死没死？”格伦问。<br><br> 尸体没动。格伦心中睁开一双碧绿竖瞳：“这不是真正的死亡。”<br><br> “真正的……”格伦咂摸着这三个字，“这么说，我死也安息不了？”<br><br> 他心中浮现出一条鱼，在雪白的手掌中摇头摆尾。<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格伦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趔趄着走向河边收陷阱里的鱼。刚刚撕掉鱼鳃和内脏，他的意识又开始下沉。鱼鳍和鱼刺扎破口腔，鱼肉混合着自己的血液一起吞咽。食道和胃壁或许也被划伤了。鱼肉提供了能量和原料，体表坏死的细胞替换掉一部分，但失去肢体的截面发黑腐烂，没有再生的迹象。它是早期实验体，不算成功。吃完鱼，它回到萨菲罗斯所在的石头下继续攀爬。这一次皮肤没那么容易被磨破，只有少许擦伤。<br><br> 萨菲罗斯在虚无中捧起那条鱼，仰头张口。鱼头滑入口中，整条咽下。它撑开喉管，在食道中稍稍挣扎，滑到贲门之前融化。<br><br> 萨菲罗斯离开营地，没有人敢过问他去做什么。<br><br> 翻过一座矮丘，林间空地中，格伦坐在刚刚倒下的树干上仰望星空。来福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br><br> 萨菲罗斯走出树林的阴影，坐到格伦旁边：“你变了很多。”<br><br> “是啊，变聪明了。我们所有人都是杀死罗杰的凶手，我那时太蠢了才会怪你。”格伦冲萨菲罗斯笑笑，“你倒是一点没变。”<br><br> “怎么可能，我已经比你高了。”<br><br> “小猫变大猫了嘛。我也老了。”<br><br> “你说老还早呢，来福才是老了。”萨菲罗斯俯身抚摸来福的毛发。作为一条普通的家犬，它能健康活到现在是个惊喜。它伸长身体，翻身，向萨菲罗斯露出肚皮。<br><br> 他们沉默下去，静听夜晚林中的虫鸣和来福吐舌头的呼哧声。萨菲罗斯仿佛能看到，他们之间断裂的羁绊重新弥合，却又另筑起了一堵名为时间与猜疑的高墙。他不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实验体，格伦也不再是单纯的热血笨蛋，他们都学会了伪装和瞻前顾后，再也不能像十年前一样轻易跨过心与心之间的距离。<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最后萨菲罗斯还是决定开口：“格伦，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br><br> “这个啊，已经说过了，”格伦叹了口气，“我说我是正义的伙伴，你相信吗？”<br><br> 萨菲罗斯感觉喉咙干涩：“我信。”神罗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br><br> “但是……”<br><br> “但是……”<br><br>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格伦拍拍萨菲罗斯的手背，说：“但是，你的世界，与别人的不同。我没有资格用感情和道德绑架你。”<br><br> 萨菲罗斯扯扯嘴角：“绑架我？恐怕缺少的不是资格而是能力。”<br><br> “是啊是啊，你那么一点儿大的时候我就打不过你。”<br><br> 萨菲罗斯打开格伦比划着一寸长度的两根手指：“哪有那么小。”<br><br> “哈哈哈哈，我感觉就那么小！”<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到此为止，他们已经成功化解话里的危险意味。他们只需要默契地装作都没听出画外音，从明天起不再见面，就可以继续按照既定的命运走向结局。<br><br> 萨菲罗斯抬眼望着星光，忽然像魔晄中毒似的轻微恍惚，仿佛看见夜空漾起透明的涟漪。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出过无数次同样的选择——一边是钢索，一边是蛛丝，该选什么显而易见。但次数太多了，多到令他疲倦，厌烦，愤怒。也许在无数次中的某一次，他可以选择那根爬出地狱的蛛丝。<br><br> 他的心脏狂乱跳动，不理智的希望点亮他的竖瞳：“也许没那么不同。”<br><br> 萨菲罗斯的眼睛夜视能力比野兽更好，能清楚看见格伦脸上留下的岁月痕迹。他的脸颊不再饱满，皮肤密布细纹，爬上些细小的黑斑。但年轻和美貌对萨菲罗斯来说不是难得的东西，人在年少时总是容易被岁月的沉淀吸引。<br><br> “格伦，”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小心地将下一句话调整得听不出语气，“你也希望我做一个合格的英雄吗？”<br><br> “我……”格伦摇摇头，“我希望你做自己的英雄。”<br><br> “那么，带我走吧。”萨菲罗斯反手握住格伦的手。<br><br> 这是另一条鱼。<br><br> 格伦捧住头，努力梳理错乱的记忆。<br><br> 这不合理。他跟小时候的萨菲罗斯上过床？不是，他怎么能把萨菲罗斯从神罗带走两次？这到底是记忆，还是混淆了幻想？<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记得年少的萨菲罗斯与他一起领导反抗军，此消彼长，神罗没能像他原先的记忆中一样顺利打败五台，而是暂停扩张，改用更为柔和的手段。不对，萨菲罗斯是在五台战争期间才叛出神罗……也不对，萨菲罗斯一直为神罗战斗到打败五台，战后才在秘密任务中失踪，被神罗宣布死亡。在此之前格伦曾被路法斯重伤，濒死之时被萨菲罗斯捡到，用自己的细胞提升格伦的恢复能力，抱住他的性命。但不久格伦开始劣化，失去神智。<br><br> 除记忆的冲突之外，还有更多疑问。他刚刚开始劣化时，失去神智时的移动目标不是萨菲罗斯。他也不知道当时的是个什么东西，在他印象中仿佛是无数个声音的合体，是无数个生命集合成蜂群蚁群。但现在只剩下一个声音——萨菲罗斯。明确，唯一，无可混淆，像一轮活着的月亮，悬于夜空。<br><br> 萨菲罗斯的残躯安静地躺在原处，没有腐烂，也没有复原。格伦仍然时不时会产生用自己的身体填补他的缺损的冲动。<br><br> “你又经历了什么呢？”格伦想摸摸他的脸，但不敢碰。<br><br> 萨菲罗斯不出声，格伦一边找食物一边整理记忆。<br><br> 在他叛逃时他确实想过拐带少年萨菲罗斯——谁不想呢？但凡见过萨菲罗斯小时候的样子，都会想要偷猫。他以为自己没有真的去做。在那之前格伦接受的宣传和教育是神罗带来了廉价电力使生活更富足，长辈也会告诉他们在拥有魔晄能源之前生活有多艰辛，告诉他们要对神罗感恩，称赞他们成为神罗的特种兵多么令人骄傲。格伦刚刚经历信仰的崩塌，自己都不知道何去何从，更不敢对当年单纯的少年负责。如果他真的发出邀请，萨菲罗斯真的会跟他一起走吗？<br><br> 之后的十年萨菲罗斯或许不知道他的消息，但萨菲罗斯一直出现在所有的新闻上——包括战报和时装杂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耀眼，言谈举止不再泄露出缺乏常识的非人感。格伦知道他的生活一定不像表面上那样光鲜，但格伦不能确定他真的想离开——不能确定自己希望他离开神罗是为他着想，还是希望减少一名强大的敌人。重逢时他在萨菲罗斯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小猫长成了大猫，但待他一如既往。可是格伦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他知道了过多的人和事，变得畏首畏尾。萨菲罗斯当时仍然在期待着自己带他离开吗？如果格伦在此前的任何一个时刻做出改变，是否就能改变今天的结局。<br><br> 不，今天还不是结局。<br><br> 格伦通过心底的链接感受到了某种令人战栗的东西。萨菲罗斯变了。他停止了哀伤，换成了暴怒；停止了期待，换成了仇恨。他不再是英雄，也不可能再做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像一位神灵。<br><br> 格伦打了个寒颤，猛的回头望像萨菲罗斯。他早该意识到，改变的不止是性格脾气，而是更切实更彻底的东西。<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萨菲罗斯不是人，生理意义上的。<br><br> 一双竖瞳在格伦心中睁开，问道：“恐惧吗？”<br><br> 不知道。格伦的心在生理层面上与萨菲罗斯连在一起，萨菲罗斯的情绪倒灌进他心中，无边的暴怒与悲伤几乎将他淹没。<br><br> 格伦用残缺的手捂住心口，摇摇头：“你更应该感到恐惧。”比起不知道别人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更令人恐惧。<br><br> “我已经不再恐惧了。我已经知道这个星球是什么，也知道我是什么。”<br><br> “是什么？”<br><br> “星球是密涅瓦的牧场，人是牲畜，而我是偷食的狼。”<br><br> 格伦吸了口气，咳嗽几声。低温令他肺水肿，还未完全恢复。<br><br> “不必后悔你做出的选择，因为你选择什么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格伦心中的竖瞳闭上，消失，格伦眼前一花，忽然发现自己身处星空之下。萨菲罗斯站在他面前，身躯完整，面容美艳，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你想看看吗？”<br><br> 格伦看到少年的萨菲罗斯与自己并肩作战。除去非人的强大力量之外，他聪明细致，照顾属下，勇于承担责任，越是在危险的地方越容易成为英雄和领袖。神罗没能复刻最成功的样本，没能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所以没有发起全方面的侵略战争，而是靠经济手段徐徐图之。如果不是知道另一种可能，神罗简直就像宣传中一样美好，给人们带来高效廉价的能源，让人类进入从未有过的繁荣时期。<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不是没有人知道过度消耗魔晄的危害，但越是繁荣的世界，越是积重难返。不使用魔晄能源的公司竞争不过商业对手，不使用魔晄能源的国家竞争不过军事对手。没有足够惨重的教训，就没有谁能强迫所有人放弃魔晄能源。萨菲罗斯也不能。在这个世界线他一直是英雄，不是反派，不是神罚，不是天灾。他不能因为农民们不肯自己拉犁而是用电力拖拉机就杀死他们。<br><br> 格伦幸运地在荒芜笼罩大地前老死，但萨菲罗斯没有。他亲眼看着人类社会从极盛转向衰退。能种出粮食的土地越来越少，大范围饥荒又带来战争，战争使宜居地区进一步减少。仅剩的几个聚居点文明倒退，实行以血缘为纽带的黑暗统治。比起发展科技，改变全人类的处境，统治者更在意维护自己的统治。留给人类的资源太少了，没有机会再次走向文明。当科技倒退到一定程度，一场瘟疫就能灭绝一个聚居点。<br><br> 萨菲罗斯只是看着，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战。他不会衰老，他的时间与人类渐行渐远，人类这种野兽令他感到陌生。杀人的是人，被杀的也是人，他为什么要干预呢？<br><br> 只有智慧生物能产生魔晄。当人类的数量减少到临界点，星球武器收割生命，世界线关闭。武器没能杀死萨菲罗斯，他坠入虚无之中。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与空间，自然也没有光、能量或物质。他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和力量，只有意识存在。<br><br> 他的意识中有无数个自己。作为英雄的自己，作为星球之敌的自己，甚至作为失败的实验体提前死去的自己。他在无数个世界线里挣扎，或成功或失败，与人类和解，毁灭人类，或者被人类毁灭。没有意义，真正的结局只有结束。<br><br> 智慧生物的喜怒哀乐使世界线的系统复杂度更高，蕴含更多能量，世界线湮灭释放出能量使经营者这颗星球的密涅瓦生长壮大。制造全新的世界很麻烦，不如同样的角色微调后反复使用。牲畜只会被杀死吃掉一次，而他们会被反复咀嚼，不同的选择只会影响味道。<br><br> “我选中了你，格伦。”萨菲罗斯捧起格伦的脸，皮革手套刺痛了双耳脱落后留下的伤口，“我将你从生命之流中捞起，吞下。你不再属于这颗星球，你只属于我。”<br><br> 格伦缓慢地抬起手，也捧住萨菲罗斯的脸。残缺的手触摸到微凉光滑的长发与温热柔软的皮肤，触觉反而更像做梦。<br><br> 或许是因为他的信念崩塌过一次，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没有的力量维持长久的愤怒，他早已习惯了世事无常，人力有限。格伦看到不同世界线中挣扎的自己，只觉得陌生。每个格伦都是他吗？名字长相一样，但有的格伦作为神罗战士战斗到死，有的格伦拐走萨菲罗斯打败神罗，有的格伦轻易地死去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有的格伦被萨菲罗斯救起又劣化失去意识。这些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br><br> 但萨菲罗斯只有一个。好的坏的，年轻的年长的，做人的不做人的，都是同一个萨菲罗斯。他是如此坚定，如此执着，如此痛苦。<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你想做什么？”<br><br> “我想成为牧场主人。我想要永恒。”<br><br> 萨菲罗斯背后的星光落入格伦眼中，格伦低声笑了：“杰诺瓦和密涅瓦和你，有什么区别？”<br><br> “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我将驶向星空，赐予想休息的人彻底的死亡。”<br><br> 格伦感到心中莫名的疼痛，不知道属于谁。<br><br> “好。”他听见自己说。每个选择都会衍生出不同的世界线，那么他想要成为做出了自己喜欢的选择的世界线中的自己。他不是那么重要，不是那么必不可少，所以他可以任性。他选择萨菲罗斯，理由不是那么重要。<br><br> 格伦不必把话说出口，他的思维和情绪在萨菲罗斯面前一览无遗。萨菲罗斯是高于人类的东西。<br><br> “你的身体即将死去，把它给我。”<br><br> “好。”<br><br> 星光照不见的地下空洞中，格伦的身体摞起石头，爬上萨菲罗斯所在的高处，脱掉黑袍，拥抱住他。格伦的身体从相贴合的皮肤处融化，渗入萨菲罗斯的皮肤。失去意识时吃不了多少东西，皮肤下面脂肪稀薄，不得不燃烧一部分肌肉供能。正面的肌肉也融化之后，内脏从腹腔中落下去，落在萨菲罗斯身上。<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看着有点脏，”在星空之下的空间里，格伦跟萨菲罗斯并排站着，共享视野，对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做出点评，“怎么洗一下？”<br><br> “一会儿就干净了。”萨菲罗斯说。<br><br> 未接触到萨菲罗斯的双腿和内脏也相继融化，包括肠胃里的有机物，全部变成无色透明的液体。接着支撑起身体厚度的骨骼变成粉末，骨髓从里面渗出。然后是背部的肌肉皮肤，最后是头颅。液体无视重力向萨菲罗斯的尸体汇集，被尽数吸收。腰部的断面蠕动着生出肉芽，补全缺失的内脏。营养和能量消耗完毕时，只够封闭腹腔。髋关节还算完整，大腿骨生长出一部分，生殖器还未长出。<br><br> 一股魔晄将残余的粉末冲刷干净，在尸体周围凝固成翠绿的晶体。晶体凭空升起，藏匿在树枝遮挡的洞顶。<br><br> “放那么高，别人来了也没法帮你补全身体。”<br><br> “我并不想用别人的身体来补全。”<br><br> “哈哈，我还挺荣幸。”格伦忽然向萨菲罗斯张开手臂，“抱一下？”<br><br> 萨菲罗斯稍微抿起嘴唇，双手穿过腋下抱住他。许多个世界线的记忆，让格伦获得了重要的知识：萨菲罗斯其实很喜欢身体接触。牵手，拥抱，接吻，性爱，他都喜欢，也不吝啬。只是人们往往怀有太多幻想，太少行动。<br><br> 格伦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会想要永恒的休息，但今天他愿意成为被萨菲罗斯吞下的鱼，而不是其他人的家畜。<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大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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