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柒走出藏经阁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加快脚步,朝宗门山门方向走去。<br />
罗霄宗山门处立著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牌坊两侧各有一间小屋,是守门弟子的值房。沈默柒走到近前,两个身穿內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坐在值房门口閒聊,见有人过来,其中一个站起身,懒洋洋地伸出手。<br />
“令牌。”<br />
沈默柒从腰间解下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递了过去。那弟子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又抬眼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令牌还了回来。<br />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br />
沈默柒接过令牌,道了声谢,快步走出山门。<br />
走出几步后,他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个守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但具体奇怪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br />
“大概是宗门规矩如此吧。”他心中想著,也没太在意,继续赶路。<br />
眼下最重要的是经脉的事,其他事情都得往后放。<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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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霄宗山门到坊市,大约有十里路。沈默柒沿著山路一路下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山谷出现在视野中。<br />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谷中穿过。谷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青云坊市”四个大字。<br />
沈默柒走进谷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br />
这坊市比他想像的要热闹得多。<br />
一条主街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摊主面前摆著几株灵草,有的摆著几块矿石,有的摆著几瓶丹药,还有的摆著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奇怪物件。摊主们有的在吆喝叫卖,有的在和客人討价还价,有的乾脆盘腿坐在摊位后面闭目养神,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br />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著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裹兽皮、有的著道袍、有的像书生……不一而足。沈默柒粗略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炼气期底层,当然也有些是他看不穿修为的,但不多。<br />
沈默柒没有急著去找灵药,而是沿著主街慢慢走,边走边看。<br />
他得先摸清这里的行情和规矩。<br />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了几件事:<br />
第一,摊位上的东西价格差別很大。同一种灵草,有的摊主卖十块灵石,有的只卖五块。但便宜的那些,品相明显差了不少,有的甚至带著虫蛀的痕跡。沈默柒在心里记了一笔——便宜没好货,在这里也一样。<br />
第二,坊市里店铺和摊位是两回事。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是固定的,门面虽然不大,但看起来规整许多,卖出去的东西很少有假的,但价钱更高。而摊位则是临时性的,谁都可以来摆,卖出去的东西就要看顾客自己的眼光了,但价钱更便宜。<br />
第三,也是让沈默柒最不舒服的一件事——坊市中的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br />
从他走进谷口开始,就不断有人朝他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一丝……贪婪。<br />
沈默柒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发现这不是错觉。一个摆摊卖灵草的修士,在他经过时,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留了好几息,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收回目光。<br />
沈默柒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暗暗警惕起来。<br />
他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把主街上的摊位和店铺都看了一遍。摊位上卖的东西確实便宜,但他需要的是能修復经脉的灵药,这种东西在摊位上根本没见到——大多是些常见的疗伤类药草,最多的是一些兽皮、兽丹之类的,还有一部分矿石。<br />
看来只能去店铺里碰碰运气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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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中段有一家店铺,门面上掛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百草堂”三个烫金大字。门面虽然不大,但看起来乾净整洁,门口的台阶上还摆著几盆灵草做装饰,比周围的店铺多了几分雅致。<br />
沈默柒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店铺里不大,三面墙上都是药柜,柜子上贴著各种灵药的名称。正中间是一个长条柜檯,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翻看一本帐册。<br />
听到门响,那男人抬起头来。<br />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鬢角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还算矍鑠。<br />
“这位小兄弟,需要点什么?”那男人站起身来,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当他看到沈默柒身上的外门弟子服饰时,笑容又多了几分亲切,“哟,罗霄宗的师弟?快请进,快请进。”<br />
沈默柒微微一愣:“掌柜的认识我?”<br />
“不认识不认识。”那男人笑著摆手,“但我以前也是罗霄宗的弟子,看见这身衣服就觉得亲切。来来来,坐下说。”<br />
他搬了把椅子出来,又给沈默柒倒了一杯茶。<br />
沈默柒道了谢,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店铺里的陈设,问道:“掌柜的怎么称呼?”<br />
“免贵姓孟,单名一个阳字。”孟掌柜在他对面坐下,“孟家旁系的,就是那个专门种灵草的孟家。小师弟应该听说过吧?”<br />
沈默柒点点头。罗霄宗有几个附属家族专门负责种植灵草、开採矿石,孟家就是其中之一,这在宗门里不是什么秘密。<br />
“我以前也是外门弟子,炼气五层的时候实在突破不了,就断了修炼的心思,三年前回到家族打理生意。”孟掌柜说著,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这百草堂是家族的铺子,我也算是为家族做点贡献。”<br />
沈默柒见他態度和善,心中的警惕放鬆了几分,但也没忘了正事。<br />
“孟掌柜,我想问您几件事。”<br />
“你说。”<br />
沈默柒把自己刚才在坊市里的疑惑问了出来:“我在宗门里了解到,灵根资质罕见,为何这坊市里有这么多修士?”<br />
孟掌柜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br />
“小师弟第一次出宗门吧?”<br />
沈默柒点了点头。<br />
“难怪。”孟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有所不知,这世上的修士,可不都是从宗门里出来的。有的是灵根资质太差,宗门不收,只能自己在外面摸索;有的是无意中得了什么机缘,侥倖踏上了修行路,但宗门见有修为在身,担心是敌对宗门的钉子,也不敢隨便收;也有像我这样突破无望,主动离开宗门的,不过这是宗门附属家族才有的特殊待遇,实际上还是属於宗门的人;还有的是宗门或家族被灭,不得不成了散修……”<br />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这些人对宗门弟子,心思可就复杂了。羡慕的、嫉妒的、想从你身上捞点好处的,什么样的都有。所以啊,小师弟以后出了宗门,最好不要穿这身衣服。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没出过宗门的新人,容易招来麻烦。”<br />
沈默柒听了,心中暗暗记下。难怪刚才那些散修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原来如此,还有守山门的弟子看他眼神也是同样有些怪异,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他们又为何不提醒?<br />
“多谢孟掌柜提醒。”他拱了拱手。<br />
“不客气不客气。”孟掌柜摆摆手,“你我也是同门一场,这点事不算什么。对了,你今日来坊市,是想买点什么还是卖点什么?”<br />
沈默柒想了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br />
“我想寻一些能滋养经脉或者锤炼经脉的药草。”<br />
孟掌柜听了,沉吟片刻:“滋养经脉……这个可不多见。我这里倒是有两株紫叶金线莲,是上个月从山上采来的,年份都在五年左右,品质还算不错。”<br />
沈默柒心中一喜,连忙问:“多少灵石?”<br />
“一株十五块灵石。”孟掌柜报了个价,又补充道,“这东西不好找,这个价格已经算公道了。”<br />
沈默柒在心里算了一笔帐。<br />
他身上有多少灵石?国师给了一块,入宗时得了五块,三个月的月例领了六块,姬瑶借了十五块。这段时间修炼用掉了两块,所以现在身上总共有—— 二十五块灵石。<br />
买一株绰绰有余,但买两株还差五块。<br />
可买一株的话,他担心不够用。经脉裂痕有三处,一株紫叶金线莲的根茎能有多少?万一药效不够,裂痕没癒合,那可就麻烦了。<br />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孟掌柜,我身上只有二十五块灵石,买两株还差五块。您看能不能——”<br />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br />
孟掌柜面露难色:“按说我也是从罗霄宗出来的,多少该给你些优惠。可这铺子是家族的生意,价格都是有定数的,我做不了主啊。”他想了想,“要不你先买一株?等日后灵石够了,再来买另一株?”<br />
沈默柒摇了摇头。他不能等,经脉裂痕拖得越久越麻烦。<br />
他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小瓷瓶。<br />
这是姬瑶当初送给他的那两颗聚气丹,他用了一颗,还剩一颗。本来想留著以后修炼用,但现在经脉出了问题,留著也用不上。<br />
“孟掌柜,您看这颗聚气丹能值多少灵石?”<br />
孟掌柜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又倒出来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这是炼丹堂出品的?”<br />
“是。”沈默柒点头。<br />
“品质不错,比外面散修炼製的要纯正多了。”孟掌柜想了想,说:“市价的话,这种品质的聚气丹,大概能卖八到十块灵石。我给你算八块,你看行不行?”<br />
沈默柒在坊市里逛了一个多时辰,对物价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八块灵石买一颗聚气丹,確实不算低,孟掌柜的店铺卖出去最多也只能赚两块灵石,没有坑他。<br />
“行。”沈默柒点头,“二十二块灵石加这颗聚气丹,换两株紫叶金线莲。”<br />
孟掌柜爽快地答应了,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躺著两株干制的灵草。<br />
叶片呈紫色,叶脉是金色的丝线状,和沈默柒在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br />
“这两株都是五年份的,药效足够。”孟掌柜指著其中一株说,“这一株根茎更粗一些,药效更好。你回去之后,每日切一小片,含在舌下,让药力自然渗透。切记,不可用灵气炼化,否则药效会散。”<br />
沈默柒点点头,这个用法他在书上看到了,和孟掌柜说的一致。<br />
他把灵石和聚气丹交给孟掌柜,接过木盒,小心地收好。<br />
“多谢孟掌柜。”<br />
“不客气。”孟掌柜笑著摆摆手,“以后需要什么灵药,儘管来找我。”<br />
沈默柒向孟阳拱了拱手:“告辞!”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br />
“等等!”孟掌柜喊了一声。<br />
沈默柒转过身,皱了皱眉看向孟阳:“不知孟掌柜还有什么事?”<br />
孟掌柜问:“小师弟是打算现在回宗门吗?”<br />
沈默柒:“自然是要回宗门。”<br />
孟掌柜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小师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br />
“您请说。”<br />
“这坊市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外门弟子,穿著宗门的衣服,身上又带著刚买的灵药,走夜路回去……”他摇了摇头,“不太安全。” 沈默柒心中一凛:“这么严重?”<br />
“比你想像的严重。”孟掌柜正色道,“前两年有个宗门弟子,也是在坊市买了东西,天黑了才往回走。结果半路上被人截了,东西被抢了不说,人还被杀了。后来查出来是几个散修乾的,但人早就跑了,找都找不到。其他散修互相廝杀的就更多了,有些常来坊市的修士又突然消失的,不知凡几。”<br />
他又补充道:“还有更狠的。有些散修专门盯著宗门弟子,找机会下手。你这身衣服太扎眼了,一看就是没出过宗门的新人,最容易招来覬覦之人。”<br />
沈默柒沉默了一会儿。<br />
他知道孟掌柜说的都是实话。今天在坊市里走了一圈,那些散修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br />
“那您的意思是……”<br />
“在坊市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去。”孟掌柜说,“坊市里有客栈,虽然贵了些,但安全。而且——”他顿了顿,“坊市里有罗霄宗的金丹长老轮值,那些散修再大胆,也不敢在这里闹事。”<br />
沈默柒想了想,觉得孟掌柜说得有道理。灵石虽然紧张,但安全更重要。<br />
“那客栈在什么地方?”<br />
“出百草堂往右拐,走几步就到了,叫『凤棲客栈』。”孟掌柜笑著说。<br />
沈默柒道了谢,起身告辞。<br />
走出百草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坊市里亮起了灯火,主街上的摊位大多已经收了,只剩下几家店铺还亮著灯。<br />
沈默柒顺著孟掌柜指的方向,找到了凤棲客栈。<br />
客栈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掛著两盏灯笼。沈默柒推门进去,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嗑著瓜子。<br />
“住店?”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br />
“是。”沈默柒点头,“一晚多少灵石?”<br />
“普通房一块灵石,上房三块。”妇人说著。<br />
沈默柒想了想,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柜檯上:“普通房就行。”<br />
妇人收了灵石,从柜檯取出一块玉佩给他:“二楼最里面那间,进去房间后,用玉佩打开阵法他人就进不去了。”<br />
沈默柒接过玉佩,上了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后,往玉佩中注入了一点灵力,玉佩散发出一圈光罩,將整个房间笼罩在內。<br />
“这倒是安全了许多,难怪收一块灵石一晚。”沈默柒喃喃道。<br />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简单但乾净。他关上门,把木盒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来又看了一遍。<br />
两株紫叶金线莲,根茎完整,品相不错。<br />
“总算没白跑一趟。”他喃喃自语。<br />
接著他用青霜剑小心地將两株紫叶金线莲的根茎切成了七片——根茎粗的切了四片,另外那株切了三片。<br />
將六片根茎放进木盒后,剩下的一片被他放进口中含在舌下,闭目打坐起来。<br />
窗外的坊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