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施灵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但总想起以前的事,不由放下梳子,对着铜镜发呆。<br />
初到灵剑宗时正是他们两人的大婚之日,在场都是两宗长老,办得虽隆重,但少了几分活气。<br />
像一场没做完的梦,醒了之后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br />
可她身处凡界,与以往大不相同,为什么不能重新办一场婚礼?<br />
施灵眼睛亮了起来,从锦囊中掏出一块海罗石。<br />
此石通体莹润,泛起淡淡蓝光,似一汪湖水。感受着发凉的触感,她忽然笑了。<br />
这倒是个好宝贝。<br />
选好礼物后,施灵又摊开一张张裁好的红贴,思付片刻后,开始提笔写着:<br />
“八日后,在施家小院,举办婚礼。恭请邻里乡亲,共证此约。”<br />
王大叔接过请帖,乐得合不拢嘴,“你们要办婚礼?好好好,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一坛好酒。”<br />
“姑娘,你可算想通了。”李大娘拉着她的手,“你家相公多好啊,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br />
张秀才把请帖收好,拱了拱手,“届时定当登门道贺。”<br />
施灵笑着应着,竟觉得那股头晕也冲淡了许多。<br />
另一半,秦九渊无奈地闭了闭双眼,听着那些虚幻的声音人灌入耳中的声音,不由攥紧了掌心。<br />
婚礼。<br />
她要办婚礼。<br />
他的心口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了,疼得快喘不上气来。<br />
可施灵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br />
他低头望向自己颤抖的手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br />
即便如此,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br />
可这恰恰是最残忍的部分,如今他每说的每一句谎言,都很有可能成为压在他们之间的巨石。<br />
……<br />
天空湛蓝,几朵白云缓缓飘着,太阳晒得人心里发亮。<br />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木桌桌子,桌面上瓜子、糖果和几碟糕点,折射的光洒在众人脸上。<br />
施灵穿着琉璃红色喜服,发髻只插着一支霜月钗,腰系金铃,脸上洋溢着甜笑。<br />
待人都到齐了,她清了清嗓子,“各位父老乡亲,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br />
她抬眼望向站在对面的秦九渊。<br />
赤色锦袍衬得他五官愈发浓郁,后发挽起的木簪反射出微光,整个人如画中走出来的仙人。<br />
“从今天起,我与秦九渊,便是正式的夫妻了。”<br />
“好好好!”<br />
“百年好合!”邻居们鼓起掌来,笑声和祝福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br />
施灵鼻尖酸涩,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自己选择的婚礼,自己选择的人生。<br />
秦九渊望着她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喉咙像被堵住了。<br />
“我……”他声音有些沙哑。<br />
众人安静下来,都静静凝视着他。<br />
他深吸一口气。<br />
“我从前以为活着,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br />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来我遇见了阿灵。”<br />
施灵的眼眶红了。<br />
“是你让我知道,太阳是暖的,花是香的,酒是辣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活着是值得的。”<br />
施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br />
她声音发着抖,但语调极为认真,“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就用这指环为见证信物。”<br />
她定定望着他微动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愿夫妻之间,再无猜忌,再无隐瞒,忠贞不渝。”<br />
秦九渊瞳孔骤缩。<br />
再无猜忌。<br />
再无隐瞒。<br />
忠贞不渝。<br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顷刻间,一行清泪从无法克制地眼角滑落,灼热无比。<br />
他的嘴唇在抖,呼之欲出的言语快在嘴边烫化了——<br />
他想说对不起,是他骗了她,他根本就配不上这枚指环。更配不上你说的那些话,配不上你。<br />
他想说他爱她。更害怕她知道真相之后,就不要他了。<br />
“别怕。”<br />
“我们已经离开魔界,也离开灵剑宗了。”施灵误以为他想到了当年的事,轻擦去他的眼泪。<br />
掌心的温热让他停止了心跳。<br />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br />
在父老乡亲的一众喝彩声中,伴着暖阳下,两人相拥在一起,不分彼此。<br />
他的眼泪流过她的手指,温热而滚烫。<br />
笑得很甜,很暖,像太阳。<br />
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包围在中间,久久不散。<br />
秦九渊闭着眼睛,感觉着那枚戒指被慢慢推上他冰凉的指节,如此真实。<br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br />
他只知道——<br />
这一刻,他不想醒来。<br />
……<br />
洞房花烛夜,火光映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br />
施灵取下系在腰间的玉佩,抬头看着秦九渊,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犹如火焰般灼烧着。<br />
“秦九渊。”<br />
“嗯。”<br />
“你在想什么?”<br />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感觉不真实。”<br />
施灵愣了一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br />
“你看清楚了。”她一字一顿,“我就在这里。”<br />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又捻了捻。<br />
“无论如何。”施灵眼神尤为坚定,“我都会陪在你身边。”<br />
秦九渊望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脸庞,那弯弯的眼睛,眼眶又热了。<br />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br />
“嗯。”<br />
“嗯。”她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应了声,然后笑了,连肩膀都在抖颤抖。<br />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笑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动的,嘴唇碰到了一起。<br />
红烛的光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交织在一起。<br />
施灵的指尖穿过他的长发,后背碰到柔软的床褥,他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带着隐秘的颤抖。<br />
她从他的肩头滑下去,顺势摸到了他的背。却猛然顿住。<br />
那是一条凸起的棱线,不是骨头,不是肌肉,而是某种……<br />
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br />
第61章 诡异<br />
施灵指尖微微刺痛。<br />
像有什么尖锐之物在他皮下面浮动, 不知为何,连带着她的身体也莫名其妙开始发烫。<br />
这股热从指尖蔓延开来,带这点点刺痛, 像是被诡异之物标记了。<br />
施灵的心跳加快了几分。<br />
“别……”秦九渊低哑的声音震得耳根发麻, 带着压抑的颤抖,“夫人别摸。”<br />
施灵不信邪似的, 又紧了紧指节。<br />
他的脊背绷紧了,那些东西似在回应她的触碰, 像阴暗潮湿的影子,被阳光照得无所遁藏。<br />
秦九渊几乎停止了呼吸。<br />
这是魔族的特征。<br />
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也是无法抹去的印记。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亦或者在身体完全放松, 就会浮现出来。<br />
可他仍克制不住像靠近她的冲动,一点点, 看不到的角落, 那些漆黑的触影早已爬满了墙面。<br />
只差他一个念头,便会将她吞噬殆尽。<br />
施灵并没有收手,反而沿着那条棱线滑过, 由着身体的本能细细搜寻着。<br />
这感觉好奇怪……<br />
但容不得她多想,一道清冷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阵呜咽。<br />
“唔。”秦九渊压抑着喘息。<br />
伴着红烛噼啪的声音,一簇火焰影子在墙上晃了晃。<br />
施灵难耐地收紧手臂, 忍着那些疼痛,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br />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br />
……<br />
秦九渊是被刺痛惊醒的。<br />
睁开眼的一刹那,他看向了发光的掌心。<br />
那血红的印记状似花朵,又像一道咒文, 极为缓慢地朝外扩散,衬得皮肤发青。<br />
是契约发作了。<br />
他松开攥紧的手,那抹赤红却愈发深邃,扎根在皮肉下的刺痛翻腾不止,像是要把经脉挑开。<br />
视线昏暗的刹那,他缓缓看向窗外。<br />
天空一片黑白,灰黑的云层下唯有犹如死水般凝滞的白,与那黑形成极致的对比。<br />
秦九渊捂上失去知觉的心跳,幽然看向侧之人,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间发亮。<br />
还好,还好她是彩色的。<br />
可这抹唯一的色彩在一点点变淡,犹如被水侵泡的墨汁,变得发旧枯黄。<br />
他闭上眼睛,把掌心的印记藏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