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这一开口,几个徒弟都愣了愣。<br />
黑熊精挠头:“师父,您不是一向急著赶路吗?怎么忽然想多留几日了?”<br />
唐僧望著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望著那些混杂交织的人与妖,缓缓道:<br />
“贫僧一路西行,见过妖魔吃人,也见过人屠妖魔。见过佛门慈悲,也见过菩萨不仁。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br />
他顿了顿。<br />
“贫僧想看看,这座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br />
孙悟空没有说话。<br />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br />
师徒几人沿著街道继续往前走。<br />
路上的行人见了他们,大多会多看两眼。<br />
毕竟这白虎城里鲜有和尚,更別说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br />
带著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一个黄袍怪人,一个白面少年,还有一个红髮蓝脸这样古怪的组合了。<br />
这组合,著实引人注目。<br />
不过那些目光中只有好奇,没有敌意。<br />
有人类多看了两眼便继续赶路,有小妖朝他点点头,算是招呼。<br />
走了一阵,天色渐晚。<br />
唐僧道:“该寻个地方借宿了。”<br />
黑熊精四下张望:“师父,咱们找个人家?”<br />
孙悟空摇头:“这城里人妖混杂,你分得清哪家是人哪家是妖?”<br />
黑熊精挠头:“那……那怎么办?”<br />
唐僧沉吟片刻,忽然道:“分不清,便不必分,既然城中人妖共处,借宿妖家,又有何妨?”<br />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br />
唐僧走到路边一处掛著灯笼的院落前,叩响了门环。<br />
不多时,门开了。<br />
开门的是一头狼妖。<br />
他身形高大,比黑熊精也不遑多让,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繫著围裙。<br />
一头灰白的短髮,两只狼耳竖在头顶,一双黄褐色的眼睛,此刻正有些疑惑地看著门外的和尚。<br />
“长老是……”<br />
唐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欲借宿一晚,不知施主方便与否?”<br />
那狼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唐僧,看到他身后那几个徒弟,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猴子,一个黑熊,一个黄袍人,一个白面少年,还有一个红髮蓝脸的……<br />
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br />
“长老请进,请进!俺家虽简陋,倒也有几间空房。”<br />
他侧身让开,把师徒几人迎了进去。<br />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齐。<br />
几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中种著些青菜,墙角堆著劈好的柴火。<br />
一个母狼妖从屋里迎出来,繫著围裙,两只狼耳微微晃动。<br />
她身后跟著三个小狼崽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一个个毛茸茸的,正躲在娘亲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著这群奇怪的客人。<br />
“当家的,这是……”<br />
那狼妖笑道:“东土来的取经圣僧,路过咱这儿,借宿一晚。”<br />
母狼妖连忙道:“圣僧快请进,快请进!俺这就去烧水做饭。”<br />
她把几个孩子撵开,转身进了灶房。<br />
狼妖把唐僧几人让进堂屋,招呼他们坐下,又端来几碗热水。<br />
唐僧接过碗,谢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狼崽子身上。<br />
那小狼崽子正趴在门框边,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盯著孙悟空看。<br />
孙悟空冲他呲了呲牙。<br />
那小狼崽子嚇了一跳,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继续盯著看。<br />
唐僧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那狼妖。<br />
“施主,贫僧有一事想问。”<br />
狼妖道:“圣僧请讲。”<br />
唐僧道:“贫僧一路西行,见过不少城池,也见过不少人妖相处的场面,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br />
他顿了顿。<br />
“这白虎城,究竟是如何建起来的?为何人与妖能在此处和谐共处?”<br />
狼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br />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城池,沉默了很久。<br />
“圣僧这个问题,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br />
他缓缓开口。<br />
“俺只知道,这城是慈心圣母娘娘创立的,至於怎么创立的,什么时候创立的,俺也不太清楚。”<br />
唐僧听著。<br />
狼妖继续道:“俺是三百多年前来这儿的。” “那时候,俺还在山里,俺们狼族,日子不好过,山上猎物少,常常饿肚子,可饿肚子还不是最难的。”<br />
他顿了顿。<br />
“最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类修士找上门来。”<br />
“俺见过不少同类,被那些修士杀了,剥了皮,取了丹,骨头熬药,魂魄炼器,俺也见过一些人,被走火入魔的妖物吃了,两边见了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br />
唐僧沉默。<br />
狼妖道:“后来有个老友,也是妖,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和妖能一起过日子,俺不信。人和妖,能一起过日子?”<br />
他笑了笑。<br />
“可俺还是来了。”<br />
“来了之后,俺才知道,老友没骗俺。”<br />
他指了指灶房的方向。<br />
“俺那口子,就是在这儿认识的,她是三百年前来的,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俺们成了亲,生了那几个崽子。”<br />
他指了指门边那几个小狼崽子。<br />
“那几个崽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人吃妖,也没见过妖吃人,他们只知道,隔壁那家人类的小孩,可以一起玩。街上那家人类开的包子铺,包子特別香。”<br />
唐僧静静地听著。<br />
狼妖道:“俺在这儿三百年了,三百年,没人来收过俺的税,没人来逼俺做不愿做的事。俺自己种菜,自己打柴,自己养活这一家子。街坊邻居,有人类,也有妖,处得都挺好。”<br />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br />
“圣僧,俺活了四百多年了。”<br />
“前一百年,在山里躲著,怕这怕那,后三百年,在这儿活著,踏踏实实。”<br />
“您说,这样的日子,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br />
唐僧望著他,望著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光,没有说话。<br />
灶房里传来锅碗的声响,母狼妖正忙活著做饭。<br />
那几个小狼崽子不知何时从门边溜了进来,凑到黑熊精身边,好奇地摸他的胳膊。<br />
黑熊精低头看著那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反应。<br />
唐僧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br />
“施主方才说的慈心圣母娘娘,可知她现在何处?”<br />
狼妖摇了摇头。<br />
“俺不知道,俺只听老辈说,这城是她创立的。可她长什么样,在哪儿,俺从没见过。”<br />
他顿了顿。<br />
“不过俺听人说,她偶尔会出现在城里,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可俺在这儿三百年,一次也没碰上过。”<br />
唐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渐深。<br />
灶房里的饭菜香味飘了出来,那几个小狼崽子已经围著黑熊精打转,有一个甚至爬到了他腿上。<br />
黑熊精一脸茫然,不知该把这小傢伙抱起来还是放下去。<br />
唐僧望著这一幕,忽然笑了笑。<br />
那笑容中,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