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br />
傍晚时分, 红星机械厂家属院,炊烟裹着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br />
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陆续进门,孩子们攥着糖块疯跑, 搪瓷缸子碰撞的叮当?声、邻里打招呼的吆喝声, 混着广播里的京剧唱段,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br />
时墨推着自行车刚拐进胡同口, 就瞥见一个熟悉又扎眼的身影在家属院外徘徊,定?睛一看,正是赵星宇。<br />
他今天没?穿那身时髦的牛仔喇叭裤,换了件半旧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 但?身上那股子艺术青年的跳脱气?质还是藏不住。<br />
他正伸着脖子往周围张望, 看到?时墨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 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过来。<br />
“时墨!你可回来了!”<br />
时墨眉头一皱, 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横在两人之间:“赵同志, 你有事?”<br />
“有事!当?然有事!”赵星宇喘着气?,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我今天才看到?报纸!就那个《青年报》!上面?写?你智斗人贩子的事!我的天, 你太厉害了!我当?时一看照片就傻了——这不是我那天在师范大学见过的姑娘吗?!”<br />
他语速飞快,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懊悔与热切:“然后我才知道,你爸就是时爱国师傅!上次我爸让我跟你相亲,说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 我以为他又骗我,以为你是那种一门心思过日子、不懂艺术的……”<br />
他声音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当?时就拒了, 连面?都没?去见,是我不对!我真没?想?到?是你!我要是知道是你,我肯定?——”<br />
时墨还没?激动,系统先吐槽上了【宿主,这男的也太双标了吧,谁相亲不是一门心思过日子,这话不就是嫌人土嫌人丑没?文化,现在你真人什?么?了,立刻舔上来,yue了!】<br />
【你该下班了。】<br />
【我再?看看,别让你被?欺负了!】<br />
【……】她怎么?觉得系统是吃上瓜了?<br />
“赵同志。”时墨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个‘土里土气?、不懂艺术、一门心思过日子’的姑娘,你就连见都不见。而因为你觉得我‘特别’,所以现在后悔了,跑来跟我说这些?”<br />
赵星宇脸上的热切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br />
他眼神闪烁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时候不是……不是没?了解你么?,现在知道了,就不一样了啊!”<br />
“没?什?么?不一样。”时墨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是报纸上那个‘见义勇为的美女作家’,是能给你长?脸的名头。你从始至终都没?尊重?过我,也没?真正想?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br />
“我……”赵星宇被?问得一时语塞。<br />
“如果?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姑娘呢?”时墨反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如果?我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女工,不懂你的吉他,不懂你的艺术,只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你还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br />
时墨戳破赵星宇的伪装,让他一时哑口无言<br />
时墨直接替他回答了:“你不会。你连见都不会见。”<br />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赵星宇透心凉。他急了,声音拔高:“时墨!你不能这么?想?我!我是真的喜欢你!那天在师大第一眼看见你,我就——”<br />
“赵星宇同志。”时墨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更冷了些,“首先,我们不熟,请你叫我全名或者时同志。其次,我对你没?有感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br />
这话太直接,太不留情面?。<br />
赵星宇从小被?宠着长?大,在文化局也是被?捧着的主儿,哪受过这种对待?他脑子一热,声音更大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他红着眼,死死盯着时墨,非要问出?个结果?。<br />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br />
正往家走的张大妈停下脚步,拽了拽身边的李婶:“哎哎,那不是厂长?家的儿子吗?咋跟时家闺女吵起来了?”<br />
“可不是嘛!时墨现在可是咱们这儿的名人,报纸电视都上了,厂长?儿子咋还缠上她了?”李婶探头探脑,手里的菜篮子都忘了提。<br />
几个刚下班的工友停好自行车也围了过来,交头接耳道:“我听?说之前厂长?托人给他儿子介绍对象,好像就是时家闺女,不过他那时候嫌人普通来着!”<br />
“哟,这是看时墨出息了,又后悔了?”<br />
“时墨那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傲着呢,能搭理他才怪!”<br />
时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引人注目,可赵星宇这动静,想?不引人注目都难。<br />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决定速战速决:“我喜欢沉稳可靠、有分寸、尊重?人,不看名头只看人的。比如——”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谢时昀。”<br />
赵星宇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原地。<br />
周围也安静了半秒,随即议论声更响了。<br />
“谢时昀?厂长?那个外甥?”<br />
“哎哟喂,怪不得,我有一次在厂子外碰巧见过,那可真是仪表堂堂!”<br />
“听?说人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呢,教书育人,这叫、叫什?么?来着?”<br />
“书香门第。”<br />
“对对对。”<br />
“所以。”时墨推着自行车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希望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再?见。”<br />
说完,她不再?看赵星宇惨白的脸,推着车转身就往家属院里走,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br />
身后,赵星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爱慕、懊悔、不甘、愤怒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被?击碎的难堪。突然狠狠踢了一脚墙根,扭头就跑。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br />
时墨一进院,就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br />
她面?不改色,该打招呼打招呼:“王大妈,买菜回来了?”<br />
“哎,哎,回来了……”王大妈眼神躲闪,笑得有点尴尬。<br />
“李师傅,车修好了?”<br />
“修、修好了……”李师傅尴尬地摸摸后脑勺。<br />
时墨点点头,推车进了自家单元门。刚进门洞,刚才还假装淡定?的邻里们瞬间凑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聊开了,声音压得低却满是八卦:<br />
“我的天,时墨这孩子嘴皮子也太溜了!直接把赵星宇说跑了!”<br />
“人家孩子可是写?小说的,都登报了,嘴皮子可不厉害着。”<br />
“那也不能一点情面?不留吧,厂长?知道了不得生气??时墨她爸在厂里上班,不会受牵连吧?”<br />
“不能吧,时墨又没?做错,是赵星宇自己找事!再?说时墨现在是名人,厂长?多少?也得给点面?子!”<br />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出?半小时就传遍全院了。<br />
时墨刚进家门,就闻见厨房传来的炒菜香。<br />
李秀兰系着围裙,正拿着锅铲翻炒,听?到?关门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对了,刚才赵星宇来找你了,你碰见没??”<br />
时墨换鞋的动作一顿:“妈,他来找你了?”<br />
“啊,来了,说找你有点事。我说你出?去了,他就说在楼下等等。”李秀兰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墨墨,你跟赵星宇……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有联系?妈怎么?不知道?”<br />
时墨立刻否认:“可没?有啊,你别瞎想?。上次相亲之后,我俩就再?没?见过。”<br />
她不想?多提赵星宇,更不想?让家里知道谢时昀替他表弟相亲的事,那会让她爸在厂里难做。<br />
“真没?有?”李秀兰狐疑地看着她,“那人家怎么?找上门来了?我看还特意打扮了……”<br />
“妈,真没?有。”时墨岔开话题,“我爸呢?我找他有点事。”<br />
“在屋里看报纸呢。”<br />
时墨走进大屋,时爱国正坐在靠椅上认真翻看《工人日报》,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溜达得咋样?”<br />
“挺好的,淘了本旧书。”时墨在床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爸,最近厂里……赵厂长?没?找你说什?么?吧?”<br />
时爱国放下报纸:“没?有啊。厂长?最近忙着厂里的生产任务,没?找过我。咋了?”<br />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时墨犹豫了一下,“要是赵厂长?因为赵星宇的事找你,你就说我不在家,或者直接推我身上。”<br />
时爱国愣了愣,仔细看了看闺女的表情:“墨墨,是不是出?啥事了?刚才楼下是不是赵星宇?”<br />
“嗯,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时墨轻描淡写?,“不太愉快。我怕他回去跟他爸说什?么?,影响你工作。”<br />
时爱国笑了,摆摆手:“放心吧,赵厂长?不是那种人。再?说了,我闺女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 脚。你要是不喜欢,直接说清楚就行,爸支持你。”<br />
时墨心里一暖:“谢谢爸。”<br />
“跟爸说什?么?谢谢。”时爱国重?新拿起报纸,“不过墨墨啊,爸得说一句——你现在还小,主要是学习。感情的事,不急。”<br />
“我知道。”时墨点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高考。”<br />
*<br />
同一时间,谢时昀住的四?合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br />
赵星宇红着眼眶冲进来时,谢时昀正在书房整理资料,门被?“砰”地一声撞开,赵星宇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哭腔的声音里满是崩溃:“谢时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时墨喜欢的是你?!”<br />
谢时昀手里的钢笔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冷静点,这话什?么?意思?”<br />
“什?么?意思?”赵星宇喘着粗气?,激动道,“时墨刚才跟我说,她喜欢的是你!就是因为你,她才看不上我!谢时昀你够可以的,藏得挺深啊!”<br />
谢时昀沉默了几秒。<br />
这个沉默,让赵星宇更崩溃了:“你果?然……哥!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虽然、虽然我当?时没?去相亲,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她!你是我哥,你怎么?能……”<br />
谢时昀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小宇,你是个成年人。就算我真的对她有好感,那也是我的事。感情不是先来后到?,更不是谁声大谁有理。”<br />
赵星宇愣住。<br />
“你今天去找她,是不是又冒冒失失,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谢时昀问。<br />
赵星宇低下头。<br />
“时墨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谢时昀继续说,“你如果?不是认真的,就别去打扰她。如果?是认真的,就更应该尊重?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跑到?我这里来闹。”<br />
赵星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br />
“回去吧。”谢时昀重?新拿起笔,“好好想?想?。感情不是儿戏,更不是你觉得‘有意思’就可以随便开始的。”<br />
赵星宇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走了。<br />
屋里安静下来,谢时昀看着资料,却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赵星宇的话——“时墨喜欢的是你”。<br />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br />
时墨,还真是……语出?惊人。<br />
他要不要就此去落实下“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