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br />
许然听完她的描述, 都快要哭出来了。<br />
所有人都围靠在明澄身边,轻轻抓着她的手心看,白嫩的掌心里没有任何伤痕与缺口。<br />
“明澄,手疼吗?”<br />
“难受吗?”<br />
众人焦急地询问。<br />
明澄摇了摇头, “不疼, 也不难受, 没有感觉。”<br />
她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呼吸正常,眼瞳明亮,思维清晰。<br />
那虫子消失的时候, 触感不痛不痒, 也没有咬她。<br />
他们紧急将明澄带到医院, 做了全面检查。<br />
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 也根本看不见身体里有任何虫子的痕迹。<br />
最后的结论:明澄非常健康。<br />
即使后半夜的一阵奔波下来, 她也还是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反应。<br />
明澄反倒安慰起了他们:“师父说过,明澄是身体非常非常好的小朋友, 超级厉害, 不会死的。”<br />
说到这个,杨昭宁再度想起了她那异常的恢复能力。明澄与他们普通人,是不同的。<br />
她有些放心了。<br />
“不过,那些蠕虫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看起来,像是蛆?可是姓甄的才死多久,尸体怎么会生蛆呢?”<br />
“难道是甄台长阴魂不散,对我们最后的报复?”<br />
猜来猜去,他们也说不清。<br />
不过如今尸块炸开,成了碎末,治安局要回收也只能收回一堆无从下手的肉粉,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倒是有利于他们的。<br />
这桩新闻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平息,反倒越发在幸福市传得沸沸扬扬,狂欢的人群在幸福电视台周围久久不愿散去。<br />
文可因为连着几天低烧,昨天睡了一整晚,是第二天看到新闻才知道,甄台长死了的。<br />
“这件事,是你们干的吗?”她私底下问实习生们。<br />
秦赴川笑了笑,只是说:“治安官已经排除了我们谋杀的嫌疑。这本来只是一场恶作剧,我们也没想到,最后恶作剧成了真。”<br />
他们到底有没有嫌疑,文可心里还是有数的,她知道利害,没有明说。<br />
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我是说,这场恶作剧,你们是怎么让甄台长入套的?”<br />
他们都没有回答,只是隐晦地看向了正在忙碌的肖主任的背影。<br />
当他们第一次见到肖主任时,就有注意到她胸卡上的名字:肖瑚。<br />
不过那时,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还平平无奇。<br />
直到秦赴川发现,戴着黑框眼镜的肖主任,当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呈现一抹亮灰色。<br />
这种熟悉的亮灰色,他后来在于珊的眼中也看到过。<br />
于是从那时起,他们就都清楚了。<br />
起初找上她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提到于珊。<br />
“当初明澄与我们在幸福小区的行踪,是你透露给希望电视台的吧?”<br />
那些谋划未遂的绑匪是从林侃那里得知他们何时会到幸福小区的,而林侃的消息来源又是何处呢?<br />
再往前追溯的话——<br />
“采访空巢老人的那期节目,希望电视台能够挨个找到我们事先联系的采访对象,与他们签订自杀协议,并在我们离开之后,精准地踩着时间点过去采访,也是你提供的信息吧?”<br />
他们每一次出外勤,都必须向肖主任汇报行踪,时间,地点,一清二楚。<br />
而或许更早之前,在他们来到幸福电视台之前,这种泄露就开始了。<br />
肖主任,背地里是幸福电视台的叛徒。<br />
被他们揭穿,肖主任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br />
秦赴川这时才提到关键:“肖主任,对于宿舍大楼四层的那些怪异,你真的不知道吗?”<br />
她沉默。<br />
“记得那天,我们跟你说撞见了鬼,你不相信。可你的反应,未免太过平淡了,就像……早就预料到我们会问似的。”<br />
文可也不相信鬼,但她听说有鬼时的反应,可没有这么平静。<br />
杨昭宁紧随其后:“肖主任也住在宿舍楼,而且就在我们上一层。面具人来的那晚,你就在楼上看着,对吗?”<br />
“也是从那晚开始,你改变了对我们的态度。因为你发现,我们或许有对付甄台长的能力?”<br />
一阵静默之后,面对数道深究的视线,肖主任徐徐开口:“你们猜的没错,于珊,是我的亲姐姐。”<br />
对于这个答案,他们毫不意外,只是,“甄台长不知道吗?”<br />
肖瑚唯一称得上伪装的只有一副眼镜,既然只来了一个月的他们能发现不对劲,那与之接触时间更长的甄台长,更没有理由发现不了。<br />
“他当然知道。”<br />
众人抬眉。<br />
“甄台长是个很自负的人,他在电视台里掌握着绝对权威,并不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br />
“我也确实做不了什么,我伤不了他,害怕他,治安官也与他有勾结。私下向希望台出卖些情报,看着幸福电视台的收视率越来越下滑,是唯一能让我心有慰藉的事。”<br />
肖瑚站起身,“你们能想象他杀过多少人吗?那数字,远超你们的想象。”<br />
“他最喜欢的,就是有能力的女人,他热爱镜头,她们在镜头里展现的魅力是他无法抗拒的,所以台里的每一任当家花旦都会被他强迫。为了保命,她们无法反抗,可即便如此,他的施虐欲还是会在一段时间后控制不住,然后用残忍的手段虐杀她们,以此得到快。感。”<br />
“他招收的主持人都是外乡人,在这里没有任何背景,他也就可以肆意玩弄。”<br />
光是听着她的描述,玩家们都感到一阵恶心。<br />
“我与姐姐同时进入台里,一个台前,一个幕后,我们憧憬着未来,都努力爬到了能够到的最高的位置。可直到姐姐死了,我才知道这台里幕布下的肮脏。”<br />
“每当主持人在宿舍被他弄死,台里就会翻新一次大楼,抹除痕迹。但姐姐死后,她住的那间宿舍,总是莫名其妙漏水,漏得楼下无法住人。后来大楼翻新的时候,就直接把每个楼层的那间房间都改成了卫生间。”<br />
她嗓音低了下来,“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或许,姐姐以另外一种方式留了下来,只是我看不见,摸不着,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br />
或许,不让她看见,也是于珊对妹妹的一种仁慈。<br />
他们看向她。<br />
“我知道你们困惑什么,他没有碰过我。因为就在去年,姐姐死后,他攀上了沈小姐。”<br />
“攀上?”那么这个沈小姐的身份一定不同寻常了。<br />
“沈小姐是幸福医院院长的妹妹,有着他惹不起的背景,所以他‘收心’了。除了偶尔对下属们发泄施暴欲,从此不再强迫女人。”<br />
难怪,当玩家们来到这里,除了最初在会议室里,几个女玩家有所察觉他不太对劲的视线,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发现他这肮脏的一面。<br />
“攀上沈小姐后,他分了心,对台里的掌控也已经比以前要松得多了。不然,文可那样的人,也不可能留得下来。”<br />
肖瑚说得心潮起伏,仰头停了停,“那次你们的行踪,确实都是我告诉林侃的。”<br />
“你们的新专题大获成功,我想看着希望电视台崛起,并不想看到你们帮着幸福电视台,帮着甄台长恢复荣光。”<br />
肖瑚大大方方承认,镇定地望着他们:“你们要报复回来,我也可以接受。”<br />
杨昭宁看着她。<br />
肖瑚绝对不是一个好人,但也很难将其界定为一个纯粹的坏人。<br />
在这座幸福市里,没有真善美。<br />
他们都望向明澄。<br />
她是那个差点被绑架丧命了的人,他们不可能代替明澄原谅她。<br />
从刚才起,明澄一直静静听着。<br />
肖瑚说的很多事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她明白了一点:“甄台长曾经伤害了你的姐姐,就是那个于珊阿姨,所以你想给她报仇,是吗?”<br />
肖瑚默认了。<br />
明澄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地面,“可是肖主任,明澄没有伤害你和于珊阿姨。”<br />
肖瑚垂眸,“是我对不起你。”<br />
“不过,明澄也没有很生气,只是有点难受,因为肖主任也很可怜。所以,明澄原谅你了。你以后,别再这样了。”<br />
他们看着依旧低着头,闷声说话的明澄。<br />
她有着一颗玲珑心,好像从来不会去恨谁,讨厌谁,哪怕是伤害过她的人。<br />
“不,只是道歉,还远远不够。”杨昭宁冷声说。<br />
肖瑚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把裁纸刀,“要我像甄台长一样断臂吗?”<br />
说着便快又狠地戳下去,但眨眼间,小刀便被另一只小小的手夺走。<br />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把刀藏在身后,满眼惊恐的明澄。<br />
“明澄不想看到你这样伤害自己。”杨昭宁望向肖瑚,“我要的,是你一个承诺。”<br />
“什么承诺?”<br />
“等到实习结束,我们就会离开这里。”<br />
杨昭宁顿了顿,“但如果以后,明澄再次出现在幸福市,如果她遇到了危险,去寻求你的帮忙,你必须要答应——”<br />
“哪怕会危及你的性命。”<br />
玩家们怔愣地看着坚定的杨昭宁,脑中却逐渐清明,激动地望向肖瑚。<br />
肖瑚抬眼与杨昭宁对视了一秒,又定定地看向了明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她。<br />
“我承诺,如果你以后遇到危险,来找我,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帮你。哪怕危及我的生命。”<br />
明澄知道杨昭宁是为自己好,没有多问,收下了那张名片,放好。<br />
杨昭宁眉眼一松。<br />
他们谁也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跟明澄在一场游戏里相遇。<br />
哪怕明澄有着自己的秘密,有着看似强大的保命手段,和非人的治愈能力,可她太容易相信别人,又太容易心软。<br />
善良是一种美好而珍稀的品德,可在这座城市,是与生存背道而驰的。<br />
这张名片,在未来或许会成为一张保命符。<br />
当然,她更希望,明澄永远都用不到这张保命符。<br />
秦赴川抱臂走上前,“接下来,我们可以聊聊下一件事了。”<br />
她收拾好心情:“什么事?”<br />
“我们必须要赢下收视率的比拼,而你,并不希望看到甄台长因此获利,不是吗?”<br />
“我们同样如此。”<br />
“所以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目标。”<br />
另一场秘密谈话与行动开启。<br />
最后,他们有惊无险地成功了。<br />
那些被害女性只会在特定时间出现,而肖主任冒着最大的风险,支走保安,在楼下放了一把火,把以前从不会在那个时间点踏足宿舍大楼的台长给引了过去。<br />
不过这些话,包括肖瑚与于珊的关系,他们都没有对文可说明。<br />
“你就当成,这是一场意外吧。”<br />
文可明白过来,不再问了。<br />
暴戾的甄台长死了,对于文可来说,亦是一种解脱。<br />
当一开始的不安散去,文可心头泛起了迟来的激动:“对了,我来上班之前看了你们的直播!太刺激了!你们独立制作的节目,真的比我做的更好!”<br />
“还有,你们有没有看到网上对你们的夸赞?你们现在已经成了幸福市最炙手可热的制作人了!”<br />
她表情无比向往。<br />
“不过我不嫉妒,”她的眼里充满了干劲:“我也要向你们学习,做出更好的节目来!”<br />
她看起来已经与前几天的焦虑丧气大相径庭了,全身上下只有对节目的高度热爱。<br />
不仅是文可,台里其他员工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往日异常安静的办公区逐渐热闹了起来。<br />
他们渐渐开始向玩家们搭话了,不再孤立这帮实习生们。<br />
众人也都从宿舍楼里搬了出来,暂时安置在办公楼里,等待肖主任联系人检查大楼,安排修缮。<br />
就这样,甄台长走后,幸福电视台里像是焕然一新。<br />
等到玩家们制作完他们待在这儿的最后一期节目,赞助结果出来,这个副本就要结束了。<br />
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愉悦。<br />
文可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在即,提前约定好了下班后一起聚餐。<br />
夜幕降临,他们齐齐聚在了楼顶,忙前忙后的文可早已准备好了一切,酒水,烧烤,一应俱全。<br />
玩家们分散着,感受来之不易的轻松。<br />
郎星举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靠着栏杆,看外头的夜景:“来这儿快一个月了,天天勾心斗角,还从来没上过天台看过风景。”<br />
幸福市虽然危险,但确实足够繁华,难怪能吸引这么多的外乡人。<br />
手里的杯子突然动了动,他一低头,看到明澄蹲在旁边,抻着小圆头,眼馋地嗅了嗅他的杯子,看起来差一点就要喝到了。<br />
郎星连忙移开杯子,叫明澄扑了个空。<br />
她失望地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托着腮,看向郎星:“好喝吗?”<br />
“不好喝,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喝。”郎星故意板着脸说。<br />
明澄一点都不信,哼哼摇头:“可是星星喝得好开心!星星小气!”<br />
一旁的文可大笑着,跑来将明澄抱走:“明澄,那是酒,你还小,是不能喝的。”<br />
随后重新在桌上拿出一杯果汁递给她:“已经给你准备好啦,还是喝这个吧。”<br />
明澄很容易满足,既然不让喝那就不喝了,捧着果汁杯子,高兴地道完谢,又小跑着去找郎星了。<br />
“星星,我分给你!我不小气!”<br />
其他人看着郎星把明澄捞进怀里,假装要把她的果汁一口喝完,明澄急得差点蹦起来还要装作大气,让他喝完,都笑了起来。<br />
末了,十几个人聚在一起,文可高举着酒杯:“让我们一起做好最后一期的节目吧!”<br />
他们举杯庆祝。<br />
喝了几杯后,文可一手抱着杨昭宁,另一手抱着许然,低声说:“我知道,你们不打算留在电视台里,对吧?你们走后,以后我会想念你们的。”<br />
杨昭宁看着她,只说:“你今晚真的很高兴。”<br />
文可靠在她肩上,用力点头。<br />
许然看着她脸上因为淡淡醉意晕开的酡红,轻声说:“小文,你们这座城市,可真是奇怪啊。”<br />
文可笑了:“怎么奇怪了?幸福市,是一座带给人幸福美好的城市呀,就像我们电视台的宗旨一样。”<br />
许然再次说出了那个疑问:“一个本性善良的人,来到了幸福市,真的会逐渐向本土风气靠拢,成为一个坏人吗?”<br />
文可似乎陷入了思考,许久后,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br />
“为什么要想那些呢?还是来喝酒吧。”<br />
于是他们喝着酒,彻夜长谈,前所未有的温馨美好。<br />
直到秦赴川,杨昭宁,郎星……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来。<br />
人声消失,天台变得安静,只有风声刮过。最后,只剩下文可了。<br />
文可毫不意外地望着倒在桌边,不省人事的几人,喝掉手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液,缓缓站了起来。<br />
她不疾不徐地打开了一旁的摄像机,嘴里小声嘀咕:<br />
“你们真的好厉害,我好佩服啊。”<br />
“从李晓阳,到甄台长,你们打败了林侃,打败了希望电视台。”<br />
“看了你们的直播后,我觉得我一辈子也做不出这么好的节目。可是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期节目能与你们并肩了,我也不能给你们丢脸,更不能让幸福市的居民们失望。”<br />
“他们都瞧不起我,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其实我可没有这么差劲。”<br />
“可是,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超越前面那么那么精彩的节目呢?我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br />
她的眼中终于浮现出狂热:<br />
“幸福市最热门的制作人全部死于非命,那,观众们一定会为我们疯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