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br />
你蜷缩在被窝里, 四周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紧紧地包裹着你。<br />
都说被窝有怪物退散的封印,奇怪的是, 你一点也不觉得安心。<br />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你急促的呼吸声在被窝这狭小闷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br />
你的身体僵硬,努力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数着心跳, 希望这能让你冷静下来,哪怕少一点恐惧感也好,可是, 你却只是更难以自抑地被心跳的异常挑起另一种极致的焦躁。<br />
不只是快, 更是吵,闹, 像是在一个充满了人的小黑盒子里。<br />
而被子外、屋内那股呼喊却不依不饶:“来吧...加入我的故事...”<br />
那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又仿佛在你的耳边回荡。<br />
它轻柔而模糊, 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召唤。你心里很清楚, 不应该回应, 不应该掀开被子,更不能去寻找声音的源头。<br />
但你发现自己的身体对此难以抗拒。手指在被子下微微颤抖,内心的慌乱开始像潮水般涌上来。<br />
“出来…”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更清晰, 更近。<br />
你终于发现,原来这是从你心里传出的低语。<br />
不, 是回声。<br />
你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想要像每一次发生异变时那样自我洗脑“不能动”就可以度过。<br />
可这次,你的身体,不再认你自己为主人。<br />
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抬起, 触碰到被子的一角。<br />
这一瞬间,恐惧达到了顶点——你知道,你就是知道,如果掀开被子,等待你的绝不只是空无一物。<br />
你感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心跳剧烈得仿佛随时会从胸口跳出。那声音依旧回荡着,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低沉,宛如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拍打着你的灵魂。<br />
“出来…”<br />
你的手猛然间掀开了被子。<br />
什么也没有。<br />
你以为会看到某个恐怖的影子,或是一个诡异的面孔。也许是面容奇异版本的小方。<br />
入目却只是一片空荡,没有任何动静。你望向四周,努力在黑暗中寻找着。<br />
房间的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安,但同时又陌生得让你感到不适。<br />
哪里不对呢,你也说不出来。<br />
哦对了,人呢?小明她们呢?<br />
你的脸突然被打亮。<br />
你注意到一些离奇的光线从门缝和窗缝中渗透进来。那光微弱、冰冷,像是水流,从另一个世界透过薄薄的空间挤着流着散开来,扭曲着、闪烁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地在你周围游走。<br />
房间的角落里,黑暗与光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领域。<br />
说不清在动的是光,还是屋内的黑暗裹着一切内容物正在融化,被光亮给滚滚泄开。<br />
你呆呆地看着那光和影,直到它丝丝缕缕地散布,犹如一条条触手,细细密密地爬满了整个房间的边缘。<br />
你好像才知道要跑开似的,试图站起身。你转动一下眼珠,也许爬到桌子上呢?你又转动一下另一只眼珠,看向另一边充作小几的旅行包。<br />
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br />
同时,你的两只眼睛,在环绕旋转间,被那奇异的光牢牢吸住。<br />
感应到你的意识似的,窗缝里的光线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不难想象那发光体——也许就是光线自己,也许是光的背面——正在像原始的岩洞壁画一样狂欢般地舞动。<br />
马上就要冲破门扉,从外面,或者从里面。<br />
里外由门划分,不过,门,有意义吗?<br />
“出来…来…”那低语再次出现,这一次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外到内响起,再通过血管,肌肉,皮肤,从你的每一根发丝再传出来。<br />
命令你,催促你去靠近那扭曲的光源。<br />
你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全都竖起。<br />
你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冷笑话:如果是有线拴在细微的汗毛上呢?<br />
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出一步,哪怕你竭力告诉自己不能继续。<br />
直到你触碰到光的边缘。<br />
“蔓延”终于停住,而你感到世界像是完全失去了平衡。<br />
完全出于你自己的决定,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光的一角。<br />
门外的低语也停下来,你的世界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br />
你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br />
下一刻,光芒势无可挡般席卷了整个房间。<br />
上下颠倒——其实是你明明头朝着上,却觉得好像上面就是下面。<br />
你的感知,失调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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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花海里,鼻端萦绕着浓郁的花香,微风拂过,带着一种轻柔的凉爽。<br />
柔白色的光辉洒在你的脸上,一切都再平常不过。<br />
只是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空白感——你记得自己好像是来这里旅行的,你记得自己是“外来者”,可是,属于你的经历,那些记忆,却像是幻灯片一样在眼前一一刷过,而你连共情都无法做到。<br />
你只能做出一些理性判断。<br />
比如,你当前所处的情况肯定不对劲,哪怕你不觉得恐怖或者诡异,也没有想要离开的渴望,但是依据长期以来的经验,你能够判断出来,这不对。<br />
你想了一会儿,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就像是有一层迷雾笼罩在记忆的深处,怎么也无法穿透。那就算了。<br />
你“看到”了“你”经常在想不通某件事的时候,先放到一边,再回过头来去细想。<br />
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既然你之前可以这样做,现在也可以。<br />
你坐起身,望向四周。<br />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山谷,遍地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更多的,是银白色的大朵绒花,像是遍地的月亮。<br />
雪绒花,那个不妙的花朵。<br />
你伸出手去抚摸,它们竟然轻轻摇曳去磨蹭你的手心。你有些恍忽地收回手,又听见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微小的生命在吟唱。<br />
其实这一幕是有些美好的,可你知道这场景会使正常人心惊。<br />
抱着膝盖原地坐了一会儿,几只像人一样站立行走、看着像大老鼠又像兔子的小动物,拱了拱你的身子,催促你跟着它们而去似的。<br />
这是土拨鼠吗?<br />
好处是,现在的你一点也不怕,反而伸手去摸了摸这些小动物的毛发。与你想象中油光水滑的触感不同,它们的毛是尖锐冷硬的,几根倒反长着的碎毛扎伤了你的手。<br />
滴出来的鲜血不是垂直落下,而是精准飘入花缝里,一滴也没有浪费,被土地吸收。<br />
看着这一切,你有点不解地扒开这一片花缝,拿了块石头翻了翻。<br />
随着土壤的翻起,一股仿佛沤了十多天的腐肉一样的味儿直冲你的鼻孔。<br />
土拨鼠们也不明白你的行为,只是立起身子外头盯着你,看你像看一个不称职的坏员工。过一阵子,它们也不再管你,跳跃着继续前进。<br />
你茫然又有些混沌的视线顺着这些一扭一扭的土拨鼠,居然找到了小明和小拉。<br />
她们正蹲坐在不远处,与许多噫国女人和男人们一起劳作。<br />
穿着同样传统服饰戴着头巾的小明和小拉能让你一眼就找到,是因为她们身上的服饰全都没有印花,纯色的衣衫似乎也并不是普通的亚麻布,而是柔顺闪着缎光的丝绸。<br />
你这才低下头,捏起有着大裙摆的裙子,发现自己身上也是如此。不过你们从人种到穿着这般与众不同,这些山民倒是没有察觉。<br />
“不愿劳作”且最后到来的你被晾在一边,小明和小拉倒是手中各拿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开始在山民的指导下在田间摘取那名为雪绒花的银白色花朵。<br />
劳动的节奏缓慢,每次摘下花朵时,都要小心翼翼,不让花茎折断。<br />
你不愿模仿那些劳作者的动作,却觉得仿照小明做些什么应该没问题。<br />
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花茎,轻轻一拧,洁白的花朵便顺利地被你斩了头,安静地躺在你的篮子里。<br />
不远处的小拉也在同样缓慢地摘花,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她干劲满满,努力跟上节奏,手中的篮子里也已经积累了一层白花。<br />
这期间,土拨鼠们就在花田里上蹿下跳。不时还有鼠来找你的麻烦,但看你冥顽不灵,它们便很快离开。<br />
那些土拨鼠们,原来是看守着山民劳作的监工。它们并不穷凶极恶,只是憨态可掬地哼唱起来宣传劳动的歌谣。<br />
一些年长的女人,也应声哼唱,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是大地的回声:<br />
雪绒花,雪绒花,<br />
铺路为她回月下。<br />
公主行,公主归,<br />
山风引她不撤退。<br />
摘花快,摘花多,<br />
为她铺满高山坡。<br />
她归去,她归来,<br />
花儿齐声唱颂歌。<br />
旋律婉转,语调悠扬,又很简单上口,你也跟着节奏摇摆起来身子。<br />
你和山风的节奏同频,你和花儿的幅度同震,你的裙子,哦,还有小明和小拉的裙子,要是从上往下看,简直就像土地上最大最漂亮的雪绒花。<br />
这不对。<br />
你其实并不觉得不对。<br />
只是记忆里,你总是在否定,猜疑,奔跑以逃离。有时候,你还会拽上身边的人,做一些不损己但利人的事。<br />
你认为,那是友爱。<br />
于是你起身,向小明和小拉走去。你想去问问她们的意见,也许她们和你有同样的观点,那么你就能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br />
小明和小拉的行为比起你要更正常——摘花、捆扎、整理——就像所有的其她人一样,只有你到处走来走去。<br />
当然,你也还是发现一些,在记忆里一定会被判定为不正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