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也好,也好<br />
车站里?人来人往, 有的?人脸上都是喜悦,有的?人满脸疲惫,隔着门缝, 云乐衍一一看过?去。片刻后,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手机上都是邓行谦的?未接来电, 她刚看完季相夷的?消息,他告诉她邓行谦找他了。<br />
太阳穴抽动了一下,她移开目光,休息室的?门被关起来,外面游客的?脸庞消失, 只剩下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br />
苏州也是的?, 怎么不?建一个机场。<br />
季相夷同邓行谦约在?一个酒馆,老板是立陶宛人, 老婆是中国人, 他跟着她来到?中 国,在?北京生活了十年。<br />
“明年我?准备要回立陶宛了, 您是老顾客了, 我?想着还是要告诉你一声。”<br />
季相夷喝了一口酒, “酒馆也不?开了?”<br />
“不?开了。”<br />
“生意挺好的?。”<br />
“是啊……”<br />
“转让出去?”<br />
“不?, 不?是, 不?开了,这里?随便开些什么都好,再也不?是我?们?要思考的?事了, ”老板擦着酒杯,站在?吧台后,“所以您存在?这里?的?酒, 要喝不?完,记得来取。”<br />
季相夷笑笑,“您说什么呢?还要感谢您帮我?保管酒,”他指了指自己的?酒杯,“我?请您喝一杯?一起吧。”<br />
老板也没有推脱,拿出一个酒杯,也倒了一些威士忌,抿了一口,酒精消失舌间后,他的?表情舒展,一脸满足,“您的?酒向来是好的?。”<br />
“怎么突然想起要回立陶宛?生意做够了?”<br />
“也不?是,”老板垂头,摇晃,“我?和我?妻子离婚了。”<br />
听到?这话,季相夷眉头微动,摇晃着酒杯,冰块碰撞玻璃的?声音,都是透明的?,声音却不?一样,多别致。<br />
“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怎么这么突然……”<br />
老板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额头因为笑的?动作太大而?搓起几条皱褶,“她不?爱我?了,十年,也该给彼此一个解脱了。”<br />
“是吗?她出轨了?”<br />
老板又喝了一口酒,正要说话,一旁的?顾客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抬手示意,季相夷点点头,等?着老板忙完再过?来。<br />
好一会儿,杯中的?酒都要没了,老板才过?来,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抱歉,“不?是,没有,我?们?是和平离婚。”<br />
“你还爱她。”<br />
老板笑了,“这么明显吗?”<br />
季相夷也笑了,“既然还爱着,干嘛这么着急离婚。”<br />
“我?不?会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的?,”老板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些绕,“我?现在?还爱她,以后肯定不?会了,我?要回到?我?自己的?家乡去,过?自己的?生活。”<br />
季相夷举起酒杯,和他碰一下,声音清脆,“好事情,祝你好运。”<br />
“你呢?”老板喝完了酒,眨眨眼,人到?中年,总是挂着有几分懵懂,“我?从?没见过?你老婆过?来,他们?说你老婆很厉害,是一家公司的?老板?”<br />
季相夷点点头,“她的?公司在?杭州,不?常回来。”<br />
“你们?感情很好。”<br />
季相夷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行吧,她有她的?天地,我?也有我?要忙的?事情。”<br />
“很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老板拿喝完了酒,用一块抹绿色的?布擦了擦不?脏的?地方?,“不?像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磨合,浪费了相爱的?时间。”<br />
“相爱的?时间?”季相夷觉得这个形容很有趣,“那?是什么样的??”<br />
“就是……”<br />
“和顾客闲聊吗?不?要问人家的?隐私啦,”老板娘飒爽的?声音飘过?来,季相夷转头看过?去,老板娘还是那?副模样,紧身衣,低马尾,牛仔裤,细高跟,低调得很,像暗夜中的?杀手。<br />
季相夷无所谓地摇摇头,老板耸耸肩,表情就是那?种,我?还爱她所以我?没办法她不?让我?说话。<br />
“他说你不?爱他了,他很伤心,”季相夷突然起了打趣的?念头,看着老板娘说。<br />
老板娘看过?来,眯了眯眼,昏暗的?灯光放大她脸上的?狡黠,“你怎么不?问问他,他做了什么事让我?不?爱他了?”<br />
季相夷笑着摇摇头,别人的?故事总是曲折多样,十分有趣。<br />
“不?好意思,来晚了,”一阵短暂风刮过?,邓行谦脱了衣服,坐在?他身边,额头上都是汗,神色不?大好。<br />
“不?用急,我?今晚都有空,”季相夷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随口一说。<br />
“你这语气……我?不?是在?和你约会,”邓行谦突然转头对他说,“我?还是喜欢女人的?。”灯光下,他拧起来的?眉头更加深,像两条毛毛虫。<br />
季相夷哈哈大笑,看老板娘,“你要喝点什么?我在这边存了酒,威士忌,试试吗?”<br />
“什么都好,”邓行谦也不?在?乎这个,闷声说:“只要有酒喝。”<br />
酒上来,邓行谦抿了两口,扭头看季相夷,“真是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吗?”<br />
悠扬的?萨克斯声响起来,为人声做和音。<br />
“挺好的?,生活,工作,平衡得很好,”季相夷也觉得久违了,上一次一起喝酒都要追溯到?他结婚前,“你呢?最近在忙什么?”<br />
邓行谦刚平和下来的?脸庞上浮起一起坏笑,“云乐衍没告诉你我?现在?在?三能集团工作的?事吗?”<br />
他怎么会不?知道?,季相夷看着邓行谦那?副模样,说不?上是挑衅,但总是带着一些洋洋得意的?,他扭开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当然说了,”他悠然地侧头看向邓行谦,“你怎么总是忘记她是我?老婆的?事?”<br />
邓行谦撇撇嘴,稍微靠近季相夷一些,“我?和你说,谈恋爱可以分手,结婚呢,也可以离婚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br />
季相夷吐出口气,这么多年,唯独在?云乐衍的?事上,邓行谦一点长进都没有。两人又是一阵沉默,邓行谦喝着酒,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br />
季相夷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过?去,邓行谦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他顿了顿,“你们?孩子的?事……我?不?清楚,对不?起。”<br />
他还真没见过?邓行谦道?歉,一下子愣住了。<br />
“我?那?天也是无聊,正巧聊起结婚的?事儿……我?就随口一问,她怀孕的?事我?是清楚的?,后面我?就帮我?自己的?事了,所以……真的?不?知道?,抱歉。”<br />
“这个事情和你无关,”季相夷冷着脸,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用道?歉,我?想云乐衍也不?会在?意的?。”<br />
邓行谦看着杯子里?酒,她要是不?在?意,就不?会把他骗去墓地了。不?过?说实话,一开始他是震惊的?,缓过?来后,他也觉得好,季相夷和云乐衍之间少一点羁绊也好,日后也好分开,不?会那?么麻烦,他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他可不?想云乐衍和他分开后,周六日都要为了孩子见面。<br />
也好,也好。<br />
邓行谦看着季相夷一杯酒很快喝完,他又给他倒了一杯,“不?打算要孩子了吗?你们?还年轻。”<br />
季相夷轻笑,“那?也要看乐衍有没有时间,她现在?很忙,也是关键时刻。”<br />
邓行谦点点头,“那?也是,反正你们?还年轻,不?用着急,我?这个孤家寡人还单身呢,”说完,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哪有什么关键时刻?从?二十到?四十,哪一年不?关键?<br />
女人想要孩子就会要,就像男人结婚一样,只有想和不?想,没有其他的?,就算有,都是借口。就算想,也不?一定是和“你”。<br />
邓行谦看着季相夷的?肩膀,他原来一直以为的?坚固得滴水不?漏的?婚姻围城从?内部出现了问题,唏嘘,也觉得好笑。<br />
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东西,别人抢走了,也管不?好,受不?住。<br />
想到?这里?,邓行谦就又给倒了一杯酒。<br />
“听说你要和张家的?姑娘结婚,怎么就成孤家寡人了?”季相夷好奇,圈子里?都是那?么说的?。<br />
邓行谦一个眼神看过?去,“说什么呢,人家一个小姑娘,我?一个糟老头子去霍霍,太不?道?德了吧?”<br />
“说你结婚的?事儿是假的??”<br />
邓行谦重重地点头,“哎,别的?人不?说,就说你,你是我?朋友,这事儿你怎么能信呢?我?是那?种人?就喜欢和小姑娘打成一片的?人?”<br />
季相夷笑笑,不?敢恭维。<br />
“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邓行谦看着季相夷鄙夷的?模样,“都摆在?那?儿了,打了样,就照着这标准找,我?能喜欢小姑娘?”<br />
“是,你就喜欢李一二那?种少妇,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和曹操的?共同爱好不?少。”<br />
两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插科打诨,不?往正题上点。<br />
离开酒馆的?时候,季相夷有些醉了,邓行谦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家,两人的?别墅区,邓行谦还是第一次去,看着金碧辉煌的?模样,不?由得感叹,“果然是过?上好日子了,搬家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带着礼物来啊。”<br />
“哪有你的?日子过?得好,”季相夷靠在?椅背上,手推着门。<br />
“瞧你这话说的?,夫妻的?恩爱日子我?就没有体会过?,想想就羡慕。”<br />
季相夷拍着邓行谦的?肩膀,不?怀好意地大笑,“那?是我?老婆,你想体会,去找自己的?老婆去!”<br />
邓行谦也不?在?乎,把他扶着下了车,保姆从?屋子里?走出来,邓行谦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风打透他的?衣角,他才回到?车上,一个人回了家,有爸爸妈妈的?那?个家。<br />
六月初的?北京,天色亮得很早,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到?遮窗,风一吹,影子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层不?肯散去的?心事。<br />
邓行谦回家的?那?晚,天黑透了,应该是休息的?时候,屋里?却灯火通明,光线落在?地毯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安稳感,仿佛什么事都还停留在?原位,没有发?生过?变化。<br />
钱开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她却没有心思去看。邓起云在?书房里?接电话,压着声音,说的?是公事,句句都绕着弯,像是怕一句说直了,就会牵出不?该牵的?人来。<br />
钱开园听着那?熟悉的?官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圈子里?最近传得最热,张自宁的?求婚,眼前这个当事人云淡风轻,一身酒气,什么都不?在?乎,大半夜去墓地也不?知道?做什么。<br />
她等?邓行谦坐下,才慢慢开口,语气并不?急,却带着她这个身份那?种特有的?、并不?刻意掩饰的?不?耐烦:“外头都在?说你们?要结婚了,你倒好,搁家里?跟没事儿人一样,体面是装给谁看的??”<br />
邓行谦靠在?椅背上,衬衫扣子松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六月傍晚的?热气,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仿佛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br />
“我?问你呢,”钱开园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瓷器碰撞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人家小姑娘的?脸面怎么办?你不?回应,外头说得比谁都热闹。”<br />
邓行谦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轻松,反而?带着一点敷衍:“圈子里?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br />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钱开园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很,“这事儿你不?表态,就是默认,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br />
邓行谦终于坐直了些,语气却冷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您甭管了。”<br />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立刻起了变化。六月的?北京,本?来就闷,窗外没有风,屋里?却像是忽然少了几分流动。钱开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反倒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清醒。<br />
“我?不?管,”她慢慢地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我?当然可以不?管。那?云乐衍的?事儿,你要不?要管?”<br />
邓行谦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br />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像是忽然换了重心。书房那?边的?说话声停了,邓起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却也没有再退回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却偏偏出现了的?旁观者。<br />
“她的?事,”邓行谦低声说,扭头,“跟我?有什么关系?”<br />
钱开园看着他,目光一寸寸地往他脸上压过?去,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不?过?她早已经?习惯,儿子的?口是心非,“没关系?你要是真觉得没关系,我?今天就不?会问你这一句。”<br />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头的?天色漆黑一片,院子里?有人浇花,水管一开,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湿润的?青草味,这是北京六月特有的?味道?,明明很生活,却总让人觉得日子在?悄悄往前推,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br />
“你现在?这个年纪,”钱开园背对着他说,“不?结婚,别人会替你着急;你要结婚了,别人又会替你算账。你以为你躲得开?”<br />
邓行谦没有回答。<br />
她转过?身来,语气却忽然缓和了几分:“我?不?是非要你娶谁,也不?是非要你立刻给谁一个交代,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把哪些事当成‘自己的?事’,又准备把哪些事丢给别人收拾。”<br />
邓行谦抬头看着母亲,六月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细纹很清楚,却并不?显老,只是多了一种久经?世事后的?冷静。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张自宁,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婚事,而?是为了一个更早就存在?、却一直被他们?刻意回避的?问题。<br />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该管的?我?会管,不?该管的?,我?不?想再碰。”<br />
钱开园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像是忽然累了。她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能分得这么清楚,就不?会让人看笑话了。”<br />
窗外的?天快亮了,院子里?一盏盏亮起的?灯灭了,北京的?六月最普通的?清晨就这样开始了,不?声不?响,却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留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