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br />
沈姝不动神色扫过苏渺空荡荡的额头, 边捋顺她?的发顶边与苏渺耳语：“他欺负你了？”<br />
苏渺恨恨道：“他挑拨我们。”<br />
这件事在意料之?中。李渭南要?是什么都不做沈姝反而会怀疑，听见只是挑拨，她?遂放了心，安慰道：“不相?干的人, 不必理会。”<br />
“我知道。”苏渺露出浅笑。<br />
李渭南看了眼?陈捕快, 陈捕快立刻会意, 上前一步警告道：“县衙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要?是不想走，我可以满足你们, 再蹲一晚上。”<br />
苏渺立马放开沈姝，老实巴交地站在她?身后。<br />
李渭南面色回缓, 指挥一行人回了客栈, 然后各个沐浴更衣。<br />
用过午饭以后，众人坐马车的坐马车，骑马的骑马, 先后到达码头。<br />
码头堆积了许多?船只，排队等着一天一次的放行。<br />
李渭南当先骑马到船头交涉, 陆小路背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紧随其后。<br />
斜边冲过来个小童, 陆小路一时不防，紧接着掉转马头往旁边落, 因?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差点连人带马掉进河里，还是被李渭南拉了一把才稳住。<br />
李渭南语气微冷。<br />
“小心包袱。”<br />
陆小路唯唯称是：“我晓得。”<br />
要?是这里面的东西磕了碰了，陆小路不敢想李渭南要?发多?大的火，于是把包袱背到身前，打起十二分精神护着。<br />
他们身后二十米处, 小桃慢悠悠地把马车停到路边，然后放下凳子?。<br />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河风徐徐，柔和地吹动女子?耳边发丝，雕像般精致的面孔显露，冰肌玉骨，冷艳逼人，一袭轻纱如白烟萦绕在周身，清清泠泠，恍如仙人临世。<br />
周围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争先恐后地往马车方向窥伺，有胆大的公?子?哥献上鲜花一支，沈姝漠然以待，只把人当作空气，伤透了少年?人的心。<br />
小桃见怪不怪，吆喝道：“去?去?去?，别挡路。”<br />
苏渺第二个下马车，小桃一只脚踩上去?扶她?。<br />
苏渺觑着沈姝的神色，在小桃的搀扶下慢吞吞地下了马车，整个过程沈姝都没有任何异样，苏渺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暗自骂了李渭南几句。<br />
还好沈姝不是那种?小心眼?，喜欢吃飞醋的人，不然她?就?要?和小桃保持距离了。<br />
她?难得交到一个朋友。<br />
“几位上船吧，少爷已经安排好了。”陆小路跑步过来，指了指马车道，“接下来我们都会走水路，这马车你们得处理了。”<br />
苏渺留恋地摸了摸马鼻子?，没多?久就?有个中年?男人过来把马车拉走。她?们寻了附近的住户，将马暂时安顿在此处。<br />
三人跟着陆小路上船，直到走进船舱都没有发现?李渭南的踪迹。<br />
因?祭拜河神一事，出去?的船减少大半，船位很紧张。也是因?为县令的关系，几人才能分到三间房，但位置就?离得远了，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br />
这艘船驶出曲洋河就?会汇入北海，期间绕过葫芦岛，一路北上，在距离远州五十里处返航，与苏渺一行人的路线基本符合。<br />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一个月众人都会在船上度过。<br />
船上物资欠缺，吃住都只能将就?，午饭一人一碗大虾面对?付了事。<br />
苏渺虽是头一回乘船远行，但适应得还算好。<br />
沈姝就?遭殃了，上船起就?开始呕吐，脸色比纸还白，基本上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成了病西施。<br />
苏渺找船上的商人买了一斤柑橘，然后剥下表皮放到沈姝鼻尖，她?整个人才仿佛活了过来，有几分精气神。白天苏渺都守在床头，给沈姝讲崔莹的故事排解烦闷，最?后有一半的柑橘都落入她?口中，另一半被小桃抛着玩。<br />
沈姝知晓小桃是坐不住的性子?，见她?被迫守着自己，便提议小桃带苏渺去?甲板上玩。<br />
小桃原地蹦两下，眼?眸亮晶晶的：“我会保护好姑娘的！听说葫芦岛之?所以叫葫芦岛，就?是因?为长得像个卧倒的葫芦，虽然不能登上去?玩，但远远看上一眼?也是极好的！“<br />
说罢，小桃立马捂住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内疚地偷瞄苏渺一眼?。<br />
苏渺丝毫不介意，微笑道：“我从未出过远门，也没去?过海边，要?是能吹吹海风也不枉此行了。”<br />
于是两个姑娘结伴出了船舱，在外边晃荡。<br />
此刻夕阳西沉，苏渺头戴披风站在栏杆前，眺望远方凹凸起伏的小岛，天青色衣摆随风飘扬，耳发被吹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褪去?往日的青涩，显得落落大方。<br />
小桃一时看痴了，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虽然她自己比苏渺还小两岁。她左右巡视一圈，发现?有几个逗留的年?轻男子?，脸上纷纷露出神往的表情，比她?还痴，顿时龇牙咧嘴一番，把那几个脸皮薄的吓了回去?。<br />
倒有一个胆大的，颠颠儿?地跑过来，还行了个礼，嬉皮笑脸的，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br />
小桃戒备地看着来人。<br />
“你来干什么，怎么不跟着你家少爷？”<br />
陆小路搓了搓手，笑道：“我家少爷有句话要带给苏公?子?。”<br />
终于来活了，苏渺没什么意外，反而有些安心。她?转过身，腰身在风中显得越发纤细。<br />
船上栏杆低矮，只到苏渺的半腰，她?站在高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看得小桃一阵胆战心惊，忙拉住苏渺的衣袖。<br />
苏渺轻声?道：“李少庄主有什么吩咐？”<br />
陆小路看了小桃一眼?：“事关少爷私密事，还请小桃姑娘回避。”<br />
“我有什么好回避的？”小桃双手抱胸，打量着陆小路，“要?说就?说，不说拉倒。”<br />
陆小路飞快凑到苏渺耳边说了句话，然后拔腿就?开跑，小桃气得不行，呼啦啦地追过去?，取出怀里的橘子?就?扔过去?砸。<br />
陆小路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一个神龙摆尾就?不见了。<br />
小桃不敢把苏渺一个人留在外面，只好暂且放他一马，接着跑回来守着苏渺。<br />
苏渺孤伶伶地站在栏杆边上，心不在焉的样子?，似是遇到什么困扰，全然没有方才的平静淡然。<br />
“姑娘，陆小路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你别伤心，我晚上就?去?收拾他。”<br />
苏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点头道：“你误会了，他没有冒犯我，不过是让我帮忙干活罢了。”<br />
小桃没再多?问，转而去?欣赏远边的风景。<br />
岛上有两个突起，如同两座连接起来的拱桥，再加上水面的倒影，刚好形成一个葫芦的形状。<br />
岛上植被丰富，远远看去?绿油油一片，中间隐约有座小楼，点点炊烟从顶部升腾，渐渐与海上薄雾融合在一起。<br />
最?后一丝霞光坠落，蔚蓝的海面上渐渐蹿起个小黑点，如捕食的飞鸟，轻盈地在水面跳跃起伏。<br />
周围叫好声?不断，小桃也激动地鼓掌，待黑点一跃而起，落到栏杆上，她?脸立刻拉了下来。<br />
青年?脚尖点在栏杆边缘，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深眉薄唇，轮廓立体而高挺，一袭明黄色长袍，竟比那坠落的夕阳还要?夺目。<br />
他就?站在苏渺面前，从高处俯视着她?，漆黑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br />
苏渺心神一晃，见他向自己倾身而来，下意识往后仰，被李渭南眼?疾手快揽住后腰，一个旋身就?带着她?飞到空中。<br />
眨眼?的功夫两人就?飞到船帆顶部的长杆上站在，堪堪只能容纳一人，苏渺几乎是挂在李渭南身上。<br />
从这个角度看船板上的人只有蚂蚁大小，小桃像个粉色的团子?，在朝着她?的方向狂跳。<br />
耳边是青年?隐含埋怨的声?音。<br />
“谁给你的胆子?站那么高。”<br />
苏渺怕摔下去?，紧紧攥住他的衣领。<br />
想起刚才陆小路带的话，她?登时心头火起，呛声?道：“你给的。”<br />
“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李渭南悄悄用脚勾住她?小腿，作势要?抽开放在她?腰后的手。<br />
苏渺立马搂紧李渭南的脖子?，委屈巴巴道：“你为什么老是欺负吓唬我？”<br />
“动动你的脑瓜子?，我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br />
“你气我抢了沈姝。”<br />
苏渺只能想到这一点，一说出来声?音就?低下去?，再不复刚才的理直气壮。<br />
“啧，你还是没想明白。”李渭南看了眼?天色，他本来也只是想教训她?不要?站那么高，所以吓一吓她?，倒不必把人欺负狠了。<br />
既然到位了，他不打算继续和苏渺逗留在外面，凑到她?面前道：“来不来，给句准话？”<br />
苏渺坚决道：“不行，姐姐说了，晚饭过后我们不能见面，我是不会到你房里去?的。说好的约法三章，李少庄主这么快就?要?毁约吗？”<br />
李渭南扯了扯唇角，继续下饵。<br />
“就?算苏小白在，你也不来吗？”<br />
“苏小白？”苏渺呆了一会儿?，双眸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下去?，“你骗人，我看见你和陆小路骑马来的，根本没有带大鹅。”<br />
“这么关注我？”李渭南拨开她?面上的发丝，“你就?没看见陆小路背后的包袱？”<br />
苏渺心里一惊，回想起那包袱鼓鼓胀胀的，李渭南又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顿时信了三分。<br />
她?握紧拳头，愤愤道：“好歹是你买回来的，你就?不心疼吗……让它跟着你风餐露宿，从淮州一路颠簸到这里，它那么小一只，怎么受得了？”<br />
“这你可就?误会了。是苏小白想它娘，整日不吃不喝都饿瘦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它带出来散心，谁知半路遇到了你。”李渭南说着说着把自己都逗笑了，还不忘补一句，“这算不算母女连心？”<br />
这一席话无异于掐住了苏渺的七寸，她?身子?抖了抖，愧疚得无以复加，但理智尚存，低斥道：“你胡说，苏小白胃口最?好，最?乖了，它不会不吃东西，更不会把自己饿瘦，定是你待它不好。”<br />
“饿没饿瘦你晚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br />
青年?目光灼灼，炙热的视线如有实质。<br />
“我不会来的……”<br />
苏渺话没说完，李渭南忽然带着她?猛地降落，距离船板只有两米时他骤然悬浮半空，然后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到地上。<br />
小桃一把将苏渺抢过来，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子?，边看边鼓起勇气骂道：“少爷这次做得太过了！我要?告诉小姐！”<br />
李渭南并不理会，自顾自往里走。<br />
擦肩而过时，他低头对?苏渺道：“我和苏小白等你。”<br />
苏渺气得跺脚，又不能把他怎么样，黑着脸和小桃回了船舱。<br />
一进去?就?看见沈姝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苏渺心情莫名好了不少。<br />
“小桃快去?睡觉吧。”怕吵醒沈姝，苏渺压低声?音道，“刚才的事不要?告诉姐姐，我不想让她?担心。”<br />
小桃把苏渺拉到一边，不赞同道：“可是少爷那般欺负你，若是纵容下去?他只会变本加厉。这种?人就?该给他个教训，不然他是不会收手的。也不知他怎么突然转性，往常在府里也不见他招惹女子?……”<br />
她?忽然反应过来，福至心灵道：“倒是忘了，少爷以为你是男子?。他这人毛病最?多?，在府里几乎不和婢女讲话，之?前有个表小姐瞧上他，他跟撞见瘟神似的，见到表小姐就?绕道走。不如干脆告诉他你的身份，指不定他以后就?不来找你麻烦了。”<br />
苏渺苦笑：“这倒未必……”<br />
“姑娘不怕，让小姐出面教训他。”小桃自豪地挺了挺胸脯，仿佛说的是她?自己，“小姐很厉害的，她?会……”<br />
“你们在说什么？”<br />
身后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br />
两人齐齐止声?，同时转身过去?。<br />
沈姝怏怏地靠在软枕上，双眸半垂，有气无力?的样子?。<br />
小桃自知失言，怕沈姝怪罪，也不敢再呆下去?，蹑手蹑脚出去?了。<br />
沈姝强撑着起身，把苏渺牵到床边坐下，指尖刮了刮她?的脸蛋，关切道：“我们渺渺怎么了？”<br />
“我们渺渺想你快快躺下休息。”苏渺抓住沈姝的手指吻了吻，柳叶眉灵活地挑动。<br />
“那就?依渺渺的。”沈姝低笑一声?，搂着苏渺一同躺到床上，缓缓闭上眼?。<br />
“姐姐要?乖乖的，不要?睁眼?哦，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不能骗我。”<br />
“姐姐答应你，但是姐姐现?在睡不着，渺渺陪我聊会儿?天吧。”<br />
“你还想听崔莹的故事吗，上次讲到哪里了？”<br />
“讲到崔女侠大战双头蛇。”<br />
“崔女侠一刀斩落蛇头，蛇妖立马化出原型，谁知里边蹦出来……”<br />
沈姝微微蹙眉，即使不舒服，美貌也不减半分，反而格外惹人怜爱。<br />
唇浅浅的薄薄的，肌肤白到透明，浓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卷而翘，即便是凑得这般近也看不见肌肤有任何瑕疵。<br />
苏渺以手枕住脑袋，就?这么欣赏沈姝美好的睡颜。<br />
平时和沈姝相?处，她?只能趁着沈姝没留意时偷看她?，或是匆匆瞟过一眼?，很难有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以不用克制自己，想看多?久就?看多?久。<br />
自从能看见以后，苏渺觉得自己对?沈姝的喜欢更浓烈了。<br />
沈姝长得好看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于沈姝比她?想象中长得要?英气深邃。<br />
从前看不见，她?只能从沈姝说话的方式和她?身上的气味，在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形象。<br />
沈姝虽然天生音色沙哑，但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轻言细语，好比一阵扑面而来的春风，无尽的温柔。<br />
苏渺一直以为她?是个长相?温婉的女子?，有着江南烟雨的宁静美好。<br />
但结果大出她?的意料。<br />
沈姝比她?想象中英气，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以至于她?有时会突然恍惚一下，总觉得面前人有些陌生，和她?脑海里那个女子?割裂开。<br />
而且她?也意识到，沈姝并不是对?谁都温柔，她?在外面性子?内敛，眉眼?间总是有一抹冷意，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只要?一看见她?，沈姝眼?里的冰凌就?会立刻融化。<br />
苏渺其实更喜欢沈姝现?在这样，莫名的，她?也说不出原因?。<br />
她?忍不住用指尖虚虚描摹她?的五官，从高直的鼻梁到饱满的唇珠……<br />
“渺渺怎么不讲了？”<br />
面前人毫无征兆地睁开眼?，静静地与她?对?视，剔透的眸子?里倒影出她?惊讶的脸。<br />
苏渺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气从脚底蹿到头顶，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子?。<br />
“我突然也好晕呀……”<br />
苏渺捂住自己的脸，一头扎进沈姝胸口。她?没有说谎，她?脑子?真的晕晕乎乎的，却不是晕船。<br />
沈姝一愣，眼?底的疑惑消退。<br />
她?轻拍苏渺的背，笑道：“渺渺是不是忘了，故意装晕糊弄我？”<br />
“我没有呀。”苏渺疯狂摇头，在沈姝胸口乱蹭，一阵猛吸。<br />
沈姝被她?拱得受不住，整个心软成一滩水，紧紧搂住怀里的小人儿?，只觉所有的难受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欢喜。<br />
她?戳了戳苏渺的头：“这一节我怎么没看过？是你自己编的对?不对?？”<br />
“一共那么多?部呢，定是姐姐漏看了。”<br />
“每次买之?前我都会先看几遍，然后再刻成盲版，六部的每一章我都记得，不会遗漏。”<br />
苏渺从沈姝怀里钻出来，惊得双目圆睁。<br />
“原来那些书?是姐姐誊抄的，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br />
沈姝不在意道：“只是顺手而已。”<br />
船身忽然晃荡一下，沈姝眉头蹙起，难受地闭上眼?。<br />
苏渺大着胆子?离她?更近了些。<br />
那些变化多?端的符号是沈姝花了一年?的时间手把手教会她?辨认的，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看书?。<br />
盲文有一整套字词，其工程之?庞大繁复，以苏渺之?见，实非一人之?力?能构建。<br />
她?对?沈姝的倾慕在此刻达到了极点。<br />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看了赝本以后，那六本正常的话本就?从她?脑子?里消失了，只剩下异常玄幻的第七部，所以给沈姝讲故事自然而然就?讲了出来，根本没经过思考。<br />
苏渺直接做星星眼?状，无比孺慕地盯着沈姝的脸，厚着脸皮承认道：“好吧，是我编的。”<br />
沈姝没有执着这个话题，冷不丁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br />
苏渺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渐渐陷入回忆。<br />
“当然记得，你当时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见你要?轻生，急忙从后面抱住你，可惜我那时刚从坑里爬出来，实在太累了，连抬头看你长什么样的力?气都没有。”苏渺想到什么，气哼一声?，“你当时对?我好坏。”<br />
这件事很少被翻出来，沈姝知道苏渺一直记恨自己，轻哄道：“都是我的错。”她?生硬地转了话题，“若当时换了别人，你也会救吗？”<br />
苏渺立刻否认：“不会。”<br />
沈姝心头一暖。<br />
苏渺揉了揉眼?睛，渐渐有了困意，声?音也低下去?。<br />
“若是个男子?我就?不会救，更不会把他带回家。”<br />
沈姝立马醒神，撑起上半身去?看苏渺，喉头一阵发紧。<br />
“为何不救？”<br />
苏渺上下眼?皮打架，在意识消失之?前，倦倦道：“山里的男人很坏，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万一我救下他以后，他恩将仇报，要?以身相?许怎么办……”<br />
室内响起轻缓的呼吸声?，女子?脸蛋粉扑扑的，睡着后显得更为乖巧。<br />
沈姝只觉心脏被人死死捏住，呼吸困难，快要?溺死在这船舱里。<br />
她?也记得那一日。<br />
她?刚得知要?嫁人，一气之?下独自从沈家逃了出来，跑到深山里躲着，因?情绪低沉，便想站在山巅俯瞰群山，结果被人误以为是要?跳崖。<br />
那个小姑娘满身是血，身上插了好几根树枝，一条腿拖在身后，骨头都能看见，鲜血从她?眼?洞里流出来，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看起来离死不远了。<br />
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她?就?会立刻散架，如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一般，重新跌得粉碎。<br />
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抱住自己，嘴里说着疯话。<br />
“姐姐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br />
沈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姑娘说出最?恶毒最?无情的话。<br />
“你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直接去?死不是来得更痛快吗 ？我可以帮你一把，给你寻个快些的死法。”<br />
那姑娘估摸着是摔坏了脑子?，居然还认真想了一会。<br />
“我身上好疼……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鸡我的鸭我的鹅……它们会被人吃掉，我不想它们被吃掉。”<br />
她?当时掐住小姑娘的脖子?，恶狠狠道：“既然你这么看重它们，那我就?先掐死你，然后再吃掉你的鸡鸭鹅。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伤心，很想杀了我，死也不会瞑目对?不对?？”<br />
“你这个坏女人……我要?先把你咬死。”<br />
小姑娘一口咬在她?肩头，落到皮肤上又轻又痒，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留下一个血印。<br />
嘴唇碰到她?身上那股绵软的触感，如同一串火花，酥酥麻麻地传遍了全身，令她?抽搐不止，每一和毛孔都跟着战栗。<br />
她?从生下来起就?作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而存在，被困在小小院落里不见天日。<br />
童年?无数的板子?落到手心，只为将她?规训成特定的模样，不能有丝毫的偏移。<br />
那人活着，她?尚且能苟且偷生，夜间所有人入眠时享受片刻的安宁。<br />
那人死了，她?唯一的自我也被抹去?，从此完完整整地成为另一个人。<br />
没人在乎她?真正什么样，只记得她?跳上秤时价值几两。<br />
肩头浅浅的牙印，仿佛是某种?契约，让她?感受到被占有的愉悦，仿佛她?成了眼?前人的私有物。<br />
瞧，她?被人真真切切地在意着。<br />
或许是恨，但恨与爱总是分不开。<br />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br />
她?前十几年?如同行尸走肉，到头来一个濒死之?人居然说要?和她?一起活下去?？<br />
多?么可笑。<br />
又可爱。<br />
她?不仅要?小姑娘恨她?，也要?爱她?。<br />
于是她?将满身是血的人打横抱起，一步步往山下走。<br />
听着怀里人压抑的哭声?，她?难得软下语气。<br />
“我准备先把你救活，然后再亲手杀了你。你可千万要?挺住，要?是不小心死在半路，你的鸡鸭鹅可是要?被我吃进肚子?里的哦。”<br />
“我会挺住的，你这个凶巴巴的坏女人。”<br />
“我以后会温柔点。”<br />
往事如潮水般退去?，沈姝搂着苏渺，陷入一个黑甜的梦。<br />
另一处船舱里。<br />
李渭南满脸期待地站在门边，脸色从红到白，一等就?是一整夜，直到天边破晓也没等到想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