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br />
马车进城以后李渭南便被扔到客栈, 苏渺和陆小路则随崔善两兄弟一同去崔家老宅参拜第一宗几位前辈。<br />
落地后李渭南没急着进门,而是套了马回到春晓山,把木屋里?堆叠的公务全部收进包袱。<br />
他离开淮州许久没回去,总不好让刘知敏一直代?为处理公务, 时间一长那些老油条必定要揭竿起?义。所以干脆让刘知敏三天送一次过来, 他每日跪够了便就着放松双腿的时间坐下来批复信件。<br />
走之前李渭南叩响远处的另一间木屋, 发现门没关。<br />
轻轻一碰门便开了,一眼就能看见沈殊痴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上面摆满胭脂水粉, 精致的头面一箱又一箱,珠光璀璨, 衬得他脸色越发灰白。<br />
经过这一年?的共患难, 李渭南和沈殊打了不知多少回,不说处成兄弟,至少没了最开始的敌对?。再加上苏渺现在不理沈殊, 他在沈殊面前自然便高了一头。<br />
既然要收拾包袱离开,李渭南准备过去打声招呼。<br />
刚迈开一步, 他眯了眯眼, 看见沈殊手里?拿的簪子有些眼熟。<br />
好, 他现在收回和沈殊友善相?处的想?法,这贱人根本?不配。<br />
他劈手夺了过来, 见桃花簪子没有一丝损坏,心情才好了些,但脸色依然很差。<br />
“我?送给渺渺的簪子,怎么在你这儿!”<br />
沈殊三魂六魄归体,怒视着他:“这是渺渺送给我?的。”<br />
“真不要脸啊沈殊,偷了东西不承认, 还把渺渺推出来。簪子分明就是我?亲手做的,我?问你,上面的桃花有几个?花瓣?”<br />
“十?二瓣。”<br />
李渭南一顿,继续提高难度:“里?面花蕊有几根?”<br />
“六根。”<br />
沈殊摊开手掌,面上一派森寒:“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根簪子,你无论问得再细我?都能答上来,现在立刻还给我?。”<br />
李渭南不屑一笑。<br />
“你既这么了解,难道不知道簪子尾部刻了‘南’字?”<br />
“我?知道。”<br />
李渭南挑眉,很难理解他的想?法。<br />
“知道你还留着?”<br />
沈殊趁着他愣神之际,一把抢回来藏于怀中。<br />
“渺渺送给我?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出自谁手,在我?心里?都是极珍贵的。”<br />
尽管知道沈殊脑子不好,李渭南还是被他的想?法无语到,最终得出个?结论,这人根本?不正常,他如果和沈殊计较,那他也不正常。<br />
反正簪子被沈殊碰过了,说不定还戴在头上过,李渭南想?想?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干脆随他去。<br />
“你好自为之。”<br />
说完这句,李渭南准备打道回府,他还记得和苏渺的约定,准备回客栈沐浴焚香,换身鲜亮的衣服。<br />
“且慢。”沈殊死鱼般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出声叫住他。<br />
李渭南猜到他想?说什么,以沈殊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对?今早的事怀恨在心,但他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能在言语上对?他进行恐吓。<br />
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等着沈殊怎么辱骂他,反正论骂人这件事,他就没输过谁,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照样可以把沈殊气得够呛。<br />
他看着沈殊站起?来,薄薄的衣衫贴在更薄的身体上,虚弱得像无根的浮萍,风一吹便散了。<br />
那双向来剔透的眸子里?布满红血丝,眼角细纹深刻,脸颊的肉挂不住般垂下来,和早晨的他判若两人,仿佛一天就老了十?岁。<br />
风一吹,他才发现那头绸缎般的长发从发顶开始干枯发黄,尾部却?是黑亮顺滑,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正值新生,一个?却?在走向死亡。<br />
隐约间,几根闪眼的银光刺入他眸中。<br />
李渭南皱了皱眉,而沈殊接下来的话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br />
“渺渺不愿见我?,她已经彻底厌弃了我?。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渺渺喜欢你,我?相?信她的眼光……往后余生,替我?照顾好她,不要让她伤心,也不要让她受伤,更不能辜负了她,否则我?化作鬼也要缠着你。”<br />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光沈殊所有的力气,他扶着桌案坐到椅子上,不住地喘气。<br />
李渭南胸腔沉闷,有一股浊气排不出。他忽然不敢看沈殊的脸,因自己?先前的想?法而自惭形愧。<br />
连沈殊这样小心眼的人都能说出成全他们?的话,他却?因为苏渺的区别对?待而沾沾自喜。<br />
他已然落了沈殊一头,当真是又气又恨。气沈殊先自己一步说出来,恨沈殊为何要在这关头和盘托出。<br />
李渭南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坏不到哪里?去,至少良心未泯,而沈殊临死了还在和他玩心计,想?利用他的恻隐之心达成某种目的,他绝不会让他得逞。<br />
“你先前还好好的,该不会是故意做戏,好博取我?的同情,让我帮你见到苏渺吧?我告诉你,即便你今日不说这些话,我?也会做到。你算老几,凭什么一副兄长的样子教我做事?还是,别一副是你把苏渺让给我的态度,就算你不作死,苏渺也舍不得我?。”<br />
“我?不是已经同意让做渺渺的丈夫了吗?你实在无需对我心怀戒备。”沈殊掩嘴低咳几声,“不过是将死之人的托付,只你一人知晓而已,没你想的那么下作。我现在这副丑模样……望你不要告诉渺渺。”<br />
沈殊慢吞吞站起?来,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收拾包袱。<br />
李渭南狐疑地看着他,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实在是被他阴了好几次,长记性了。<br />
“你要去哪儿?当真不和渺渺见最后一面?”<br />
沈殊手上一顿,慢悠悠道:“淮州我?是回不去了,不过是找一方安静之地等死罢了。”<br />
“你甘心就这么走了,不觉得遗憾?”<br />
“没有心爱之人在身旁,走到哪里?都是一样。”<br />
李渭南站在原地,看着沈殊的影子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黄昏中。<br />
他孑然一身,只带走了一只木簪而已。<br />
第一宗的接风宴十?分丰盛,以家主为首的崔家长辈对?苏渺都很和蔼,不仅在老宅给她留了个?房间,还送了她一把流光溢彩的剑。席面上难免喝了些酒,苏渺从第一宗回来时,浑身带着酒气。<br />
李渭南一推开门,她便扑到他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脸格外小,眼睛格外大,饮酒后脸颊浮现两团红晕,娇俏又可爱。<br />
她轻灵地笑了一声,然后捧住他的脸踮脚亲了一口。<br />
“姐姐,我?是渺渺,我?回来啦。鸡鸭鹅你喂了吗,我?不在家它?们?有没有想?我??”<br />
李渭南喉头梗了梗,飞快移开目光。<br />
“想?了。”<br />
“我?也想?姐姐。”<br />
女子眯着眼,笑得甜甜的,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br />
李渭南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然后招呼陆小路煮醒酒汤。<br />
苏渺喝了酒话很多,被他抱着还不安分,搂着他的脖子说这儿说那儿,思绪十?分跳脱,一会儿说牲畜圈该打扫了,一会儿说话本?子不够看,一会儿说香囊不香了,无一例外不是石头村的日常。<br />
李渭南耐心听着,几乎可以从她的描述勾勒出她和沈殊一起?生活的画面。<br />
他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打断她。<br />
“渺渺。”<br />
“嗯?”女子扬起?粉白的脸看着他,一脸的懵懂。<br />
李渭南嗓子有些干,喝了盏茶水才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会伤心吗?”<br />
“为什么会再也见不到?”苏渺眼底写满疑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姐姐现在不就和我?在一起?吗……”<br />
“总会有分开的时候。”<br />
“不会分开!”她手上用了力,气呼呼地戳他。<br />
门咯吱一声开了,恰好陆小路端着醒酒汤进来,话题骤然中止。李渭南摇了摇头,端起?醒酒汤喂到苏渺嘴边,被她一手打开,碎了满地。<br />
她似乎还沉浸在情绪中,朝着他高声道:“我?们?不会分开,我?和姐姐不会分开!”<br />
滚烫的汤水流过手背,肌肤立马红了大片,这把火一下烧进李渭南体内,他眼底情绪翻涌,冷不防捉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拉到身前,带着某种恶意道:“死了不就分开了!”<br />
陆小路刚走到门口,被里?面劈里?啪啦的动静惊到,脚步不由一顿。<br />
他叹口气,重新回厨房煮醒酒汤。<br />
床榻上,女子愣住发丝凌乱,眼珠子迟钝地转动,似是难以理解。<br />
“可是,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怎么会死呢?”她无措地往他怀里?钻,两行泪滚落腮边,“我?们?不死好不好,好不好呀?”<br />
泪水低落手背,比汤汁冷些,一冷一热交替,如同李渭南内心的挣扎。他擦干净她脸颊的湿痕,却?怎么也擦不完,便听她软软地喊了声“姐姐”。<br />
“怎么了?”<br />
“你是不是知道了?”<br />
“知道什么?”李渭南心不在焉道,他对?沈殊和苏渺之间的事并不感兴趣,不过是不知说什么,随口附和<br />
“我?现在向你坦白,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别不要我?。”<br />
李渭南了解苏渺,心善但会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他不觉得她能干出什么坏事,便没什么兴趣,但见她好不容易止住哭声,便顺着她道:“你说吧,我?不怪你。”<br />
“就是……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知道你不是想?寻短见,我?是假装救你……因为,因为当时伤太重,要死了,所以我?想?找个?人把我?带下山……”<br />
李渭南一愣,怀里?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他心里?一软,怜惜地吻了吻她濡湿的双眼,尝到淡淡的咸味。<br />
他放软声音哄她,懊恼自己?先前语气重了些。<br />
“渺渺不怕,已经过去了。”<br />
“姐姐……”<br />
“嗯,我?在。”<br />
“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我?啊……”<br />
怀里?人闭眼沉沉睡去,脸上泪痕未干,李渭南盯着她的睡颜,忽觉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至极。他觉得自己?要犯蠢了,立马掐了掐掌心,勉力把那些情绪压下去。<br />
脑海里?一时闪过沈殊精于算计时的意气,一时闪过他垂垂老矣的衰弱,两个?影子合在一起?,李渭南浑身一震。<br />
他抱着人睡下,紧紧拥抱苏渺,把人整个?人圈进怀中,吻着她的耳朵道:“渺渺放心,沈殊肯定当时就知道了,不过,他没机会亲耳听你坦白了。你是恨他的吧,不然怎么会不见他,还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不过是顺从你的心意行事,是沈殊自己?不敢来找你,就算他死在路上,也与我?无关。你不要怪我?,我?爱你……”<br />
自一年?前被沈殊赶出去以后,小桃便拿着钱在城里?赁了间一进的宅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独属于她的屋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br />
小桃欢快地清扫宅子,把摆设擦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焕然一新。她从路边挖了几朵野花,然后栽进花盆里?,院子里?摆一盆,寝室里?摆一盆。<br />
在路过一间空屋子时,小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抱着小白花放到窗台。<br />
她不喜欢白色,会让她想?起?丧事。<br />
但是有人喜欢白色,她并不是特意给那人留一间屋子,不过是收了她的钱,怕她来找自己?要回去,所以给彼此留点?余地。<br />
可是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年?都没等到那个?冷心冷面的大小姐来找她。<br />
她明明到处说自己?住在这里?,距离客栈也不远,为什么那人这么久都没找过来?<br />
那人把所有的钱都给自己?了,肯定会找她拿回来的,小桃想?一定是那人拉不下面子,大不了她就在这里?多等她一段时间好了。<br />
小桃没想?到自己?真的等到了沈姝,或许说是一个?和沈姝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女人。<br />
这天她照样在客栈附近转悠,建一个?一半白发一半黑发的老人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她怕被讹钱所以离得远远的,结果那人果然摔倒地上不起?来,周围人也不敢去扶。<br />
小桃没当回事,蹦蹦哒哒地准备离去。<br />
走出几步,她不经意瞥见躺在地上的人腰间挂着香囊,配色看起?来很眼熟的样子,但离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花纹,似乎是一群鸭子还是鹅的动物。<br />
小桃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后边有人尖叫,周围很多人都围了过去。<br />
“哎呀,有血!”<br />
小桃逆着人群往外走,脊背挺直,依然没回头,只手指微微蜷缩。<br />
“死人了,快报官!”<br />
她身形一滞,没忍住转过身,见有人把那趴在地上的人翻过来仰躺着,然后一眼看见那张脸,分明离得那么远,可她就是心脏缩紧。<br />
小桃狂奔过去,终于看清的那一刻,她趴在人事不省的女子身上,嚎啕大哭。<br />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