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拉锯 “我不想自己的床伴受欺负。”<br />
林晚橙扶着树才勉强找到了支撑点。<br />
她肚子里全是酸水, 在小区里蹲了许久,还有点小埋怨和委屈,俞灿怎么下个楼要这么久?<br />
刚起身, 就觉得难受,一下没忍住, 对着花园吐了。<br />
“完蛋了…”<br />
但吐完真心舒服一点。林晚橙默默对遭殃的花花草草道歉, 对不起,不是有意给你们施肥。<br />
二月底的北京夜晚依旧寒冷, 幸好她穿着厚实的棉袄, 俨然把自己裹成一团多肉植物。<br />
席准来的时候就看到有团毛茸茸的人儿蹲在角落保持静态,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进楼里去?脸上落影愈发暗昧。<br />
林晚橙这会儿感觉有人来接她了,晃晃悠悠站起来,看到那张好看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突然愣住了。<br />
她还是第一次被耍这种阴招。截胡就算了,还给她使绊子, 灌她酒。<br />
林晚橙充分意识到什么是社会险恶。<br />
看了片晌,很委屈地开口:“shawn……”<br />
电话打错,人却不会认错。这种微妙的差别让来人面色稍霁,可气场还是冷着的,眯起眼看着她不说话。<br />
林晚橙醉眼朦胧,脸蛋红红的靠过去, 又低低叫他一声:“shawn。”<br />
还知道要挨着他站稳,没醉到可怕的地步。<br />
席准听到电话就已经能想象她现在的状态了。没功夫理会自己的不悦, 只是情绪幽沉着并不出声。去干什么把自己喝成这样?转瞬看到她手里抱着的营销手册,熟悉的几件套,再没什么不明白的了。<br />
嘴上却问:“什么场合喝这么多?”<br />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br />
席准置若罔闻:“和潜在客户?”<br />
“唔。”林晚橙不知他怎么会猜得这么准, 否认不了,只好小声补充,“还有另一个私行销售。”<br />
和销售也能喝成这样?真能耐。<br />
席准很少发脾气,向来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林晚橙却感觉他生气了。他生气时有种肃静且冷的气场,她缩了下肩,悄悄去拉他的手掌,“你怎么来了?”<br />
完全忘记了是她自己打的电话。<br />
掌心的滚烫好似入侵她肌理,又或者是她身上的凉意沾染了他。<br />
席准要抽手,林晚橙却拉住他不放,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靠过来:“冷……”像把他定了一下似的。<br />
在小区里拉拉扯扯不像话。<br />
他的宾利就停在路边,席准将她带上车,给她选择:“现在打电话让你室友过来接你。或者,跟我回家。”<br />
问是这么问,实际上并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林晚橙仿佛清醒了点,促然摇头:“不要打给室友。”<br />
席准冷静地对老钟说:“霄云路8号。”<br />
车子调转龙头,往东四环的方向开。暖气开得足,林晚橙上车之后终于不觉得冷,可心跳却跳得很快。旁边那人不说话,她偷偷瞅一眼,又因为那气场不敢吭声。<br />
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br />
车速时快时慢,酒劲儿上来,林晚橙脑袋阵阵发晕,终于在一个急转弯,控制不住平衡破罐破摔朝某个方向仄歪过去。<br />
她以为自己下巴会磕在窗沿上,可却没有。林晚橙失去知觉之前唯一的感受是——好暖和。<br />
老钟拉开车门看到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老板怀里:“您需要帮忙吗?”<br />
怎么帮?席准淡淡答:“不用。”<br />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她几斤几两,步伐温沉地上了楼。林晚橙睡得迷糊,席准到客房床边把人放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帮她脱了鞋转身要出去,衣角却出乎意料被拉住。<br />
他听见林晚橙咕哝:“我头疼…”<br />
“嗯?”男人眸色有点深晦。<br />
“我头疼。”她竟然在撒娇,呜呜控诉道,“我喝到假酒了!”<br />
“……”自己也知道?<br />
席准敛下眸,看到林晚橙手腕上亮闪闪的足银镯子,气息有一瞬浓烈:“知道是假的还喝这么多?”<br />
林晚橙心里急跳一下,不说自己受到委屈了。<br />
她没办法跟席准形容那种头顶悬着倒计时的感觉。过了大半年一个户都没开,她有点无助,也缺乏底气。可只是撇开亮晶晶的黑眸,抿着唇不说话。<br />
席准看她那样,不由得问:“哪一个潜在客户?”<br />
喝醉的姑娘不会撒谎:“上回那个…你见过的。”<br />
上次的?席准想起来了,夜场那个。拔腿就要走。<br />
是去给她倒水,可林晚橙会错了意,又觉得他有几分凶了。<br />
席准从不知道她喝醉了会变成这个样子。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泪眼汪汪弹坐起来,抱住他手臂:“shawn,我难受。”<br />
林晚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想半天觉得应该是姚晴点的那瓶酒质量不行,可是却不想让他走。于是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好热。”<br />
“…你干什么?”<br />
“我想洗澡。”她仰起头,口齿不清地恳求,“你能不能帮我洗澡?”<br />
如果林晚橙清醒,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叫自己的床伴给自己洗澡。<br />
席准压着眉看着她,只觉得额角跳了一跳。<br />
他没有处理过这种类型的醉鬼,好半晌才俯下身,眼睛盯着她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br />
“我……”<br />
林晚橙愣愣看着他。这个问题落在她眼里就是他不愿意帮她洗澡,可她觉得他的怀抱很温暖,想他抱着自己,就拽着他的袖子,亮着眼跟他打商量:“我给你点利息,你就帮我洗吧。”<br />
“——什么?”<br />
她突然上前,搂住他的脖颈:“这样可以吗?”<br />
席准眯起了眼。<br />
林晚橙又低下头,轻轻吻他的喉结:“或者这样?”<br />
他们有几周没见面,再见面不该这么剑拔弩张。她双眸布着水雾抬起来,胡乱在他嘴角吻了一下,像是讨好:“你别生气了。”<br />
“我生气?”男人忽然定定顿了一下。<br />
“不是吗?”她看透了他,手悄然探过去,覆盖在那处实质的温度之上。<br />
席准的眉颦了起来。<br />
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把她的手掌拉开了。<br />
林晚橙努努嘴,好像又有点委屈起来:“不愿意就算了,我找别人去…”<br />
席准莫名一顿。<br />
越说越超出了,还找别人?“你想要谁给你洗?”<br />
“……”这姑娘还不知道祸从口出,转头就去扒拉手机。好像真的准备找找合适人选。<br />
“想洗澡是吗?”<br />
席准沉声看着她,终于伸臂把她捞起来,扯进怀里。手机一下掉在床上,林晚橙低呼一声,可男人不管不顾,大步流星把她扔到浴缸里。<br />
浴缸中盛好了热水,身体落进去并不疼,可林晚橙溺在流动的介质里,只看到有水花深深浅浅,而她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感受他手指发狠,大脑泛白:“求你……”<br />
席准第一次给人洗澡,洗得很悉心,丝毫没给林晚橙留余地,让她眼底几乎含了泪,再不敢造次。<br />
是一场城池尽陷的角逐。<br />
再出来已是夜半。<br />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醉鬼这会儿老实了。精疲力竭地靠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br />
席准把她抱出来安放到床上,看到她手机落在旁边的床头。正巧屏幕亮了一下,他视线只是无意掠过,却不小心瞧见她手机进来一条消息。<br />
【林小姐,我才发现你的护膝忘在我这里了,下次骑车再还给你可以吗?】<br />
-<br />
林晚橙昏昏沉沉一觉睡到早晨,几乎是惊醒过来。<br />
整个人都像散架了,她有印象,和热水打了很久交道,然后又喝到了甜甜的柚子蜜。转头一望,空玻璃杯还放在床头。<br />
她胸口跳得快,理不清断续的记忆,披上外套下楼,看到席准早早站在壁炉边煮茶,手边是两份简单的早餐。三明治和牛奶,还冒着热气,竟然自己下了厨。<br />
清醒的林晚橙没有喝醉时那么大胆。<br />
只是看着男人冷峻的脸,就有些望而却步。<br />
顿了半晌才说:“谢谢你昨天照顾我。”又问:“我没给你添麻烦吧?”<br />
席准瞥她一眼:“怎样才算麻烦?”<br />
“啊?”林晚橙愣了下。她不记得了,答不上来,“就是…我没瞎闹腾吧?”<br />
何止是闹腾。<br />
“没有。”<br />
她还没松一口气,就听男人轻描淡写:“你只是让我给你洗澡。”<br />
“?”<br />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呆了一瞬,脑中近乎炸开:“那你洗了吗?”<br />
“洗了。彻彻底底。”席准声线还是沉着,却并不看她,只有遒劲的指节在捣茶,慢条斯理碾过茶末,“每个地方都照顾到了。”<br />
林晚橙耳根腾地泛红,记忆也跟着一点点复苏起来。她不明白这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这么下流的话。但她知道自己昨天的模样一定很疯。<br />
想了半天才说:“你别误会。”<br />
“误会什么?”<br />
席准在这时抬眼。<br />
林晚橙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总觉得只言片语间传达的信息不对:“昨天那个状态并不是常态…”<br />
“不是常态?”席准淡淡开口,“可我怎么记得碰到过不止一次?”<br />
林晚橙睫毛一颤,不知该怎么回答。<br />
“你遇上什么困难了吗?”他问。<br />
“…没有。”她嗓音压得很轻。<br />
到这种地步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席准冷不丁出声:“那你昨晚哭什么?”<br />
林晚橙没想到他发现她哭了,那狼狈很轻微,她还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那是——”<br />
“是谁逼你做什么了吗?”<br />
林晚橙这才发觉误会大了。她想说自己不是在陪酒,费浩坤也没有逼她喝酒,可是结果摆在那,一时竟说不清楚,着急起来:“没有——你别误会。”<br />
“我误会什么?”<br />
席准的视线一寸寸划过她,有锐亮的灼意,他并不想失态,“我是不是有跟你说过,需要帮助就跟我开口?”<br />
林晚橙呼吸有几分轻促。<br />
怎么定义“需要帮助”呢?<br />
她跟席准的认知不一样,也许在他眼里,哪怕不是自己给钱,也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让她摆脱“困境”。可是她不一样。<br />
林晚橙没办法开口,哪怕只是让他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她,她也觉得自己是在变相做价值交换。<br />
攥紧指尖,“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可以自己处理……”<br />
“怎么处理?等到下一次烂醉如泥的时候跟别人回家吗?”<br />
“什么?”她愣住了。<br />
男人眸色幽微,定定落下来,不愿意再重复。<br />
三番五次让他看到这样的事,想忽视都难。如果昨天她没有凑巧打给他,而是打给了别人呢?是不是也要跟别人回家?<br />
这就是她说的可以保护好自己?席准想问的话是这个,真正在意的也是这个。可他只是压下声线:“还是你觉得,只要能开户,什么人都可以碰,什么钱都可以拿?”<br />
“……”<br />
林晚橙想象中的新年后重逢不是这样的。<br />
那神情里高耸着她读不懂的东西,几乎戳到她的痛脚。<br />
席准的话并不温柔,把她给逼急了,“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林晚橙的胸口有须臾起伏,喝多跟别人回家,她知道不会有这种可能,却又生出一丝荒谬的希冀——那些暗涌的情绪给了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好像她跟不跟别人回家是件很重要的事。<br />
“…还是你只是因为生气才讲这些话?”<br />
席准在那过分浮亮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控了。<br />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自己都说不清,也许有很多原因,唯独在意的一条是她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抱歉。”<br />
林晚橙不知道他又在抱歉什么。因为对她说了这么不绅士的话?<br />
在他眼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想着去约束她,又担心她吃亏?林晚橙望着男人浓深的眉眼,那一瞬间觉得自己酒还没有醒,突然就压不住纷乱下坠的理智。<br />
她想问问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有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感觉?哪怕是一点也好。<br />
“…你为什么生气?”<br />
“席准。”林晚橙叫他名字,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勇敢,张了张唇,“你喜欢我吗?”<br />
可他的表情让她明白她不该问出口的。<br />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暗沉下去。很长一段时间,林晚橙没有听到任何回声。<br />
——徒留空气里一派静默。<br />
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林晚橙的脸庞一点点弥漫上绯色,如梦初醒。<br />
她竟然昏了头,借着一点未散的酒劲儿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自找难堪。<br />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剧烈地拉扯,这答案令林晚橙鼻酸,也让她有点不甘:“那你为什么生气呢?”<br />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这么生气?<br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br />
席准看着她,说不清自己嗓音里那丝低晦:“我只是不想自己的床伴受欺负。”<br />
林晚橙心里跳空了一拍,连带着那丝希冀也落空,喉间微微发涩:“只是这样吗?”<br />
仍然是在拉锯,席准低头看见她颤抖的眼睫毛。<br />
好像他多说一句,都是在欺负她了。转瞬又想到那条午夜消息。<br />
“只是这样。”他望着她眼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