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事故 你听过日落大道吗？<br />
姚晴想豁出去赌一把, 她约了一个人出来见面。<br />
定了家隐蔽的日料榻榻米包厢，等了将近半小时，对方才来。脱了鞋进来, 姚晴站起来替他拿垫子，讨好笑道：“您坐。菜我点了几个, 看看要加什么？”<br />
坐下来的男人衣冠楚楚, “我还赶时间。咱们长话短说。”<br />
姚晴抬眼，看向simon的目光有些许希冀, 语气很小心：“所以…您查到了吗？”<br />
这行业就是一个圈, 没有谁不认识谁。<br />
她以前面试, 方信和金昂两家都面过。simon当时是她的面试官，而姚晴当时选择了方信。<br />
很久没有联系，可是姚晴忽然找到他，还带来了一个重磅炸弹。<br />
此举是值得推敲的，也有点投诚的意思，今年私行销售不太好混, 要是立了功，就找到了下家。姚晴是在为自己筹谋。simon那双狐狸眼眯起来打量她片晌：“很遗憾，让姚小姐失望了。”<br />
“什么？”姚晴拿筷子的手一顿。<br />
“我查过了，恐怕是姚小姐误会了。”<br />
当时她的话怎么说的来着？<br />
——我不知道shawn有没有开户，但jane团队里的chloe跟他肯定是有问题的，你去查。<br />
可是simon查了, 席准在金昂没有任何关联账户。<br />
“他们俩绝对是不清不楚的。”姚晴着急起来，她有一回看见席准的宾利停在国贸附近, 竟然是chloe上了车。她当时唯一想法就是，自己先前的直觉果然没错。<br />
simon却问她：“有证据吗？”<br />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证据, 人家咬死说自己在谈恋爱，你能怎么办？”<br />
simon为allen做事，如果能抓住销售团队的把柄，那就为管理层立了功。但是很可惜，人家没有犯错，还屡屡制胜：“在我这里，只要没触犯合规问题，就什么也不是。”<br />
姚晴胸口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br />
就如同下棋中讲究的制衡术，每个团队都不能太强。simon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精明得很，已经用冯骋的户打压过jane，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再出手。更何况，他也不会得罪席准。<br />
“姚小姐，事关重要潜在客户，我建议你言辞谨慎一点。”<br />
simon没吃两口就提起大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希望你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是非。”回头时还笑了一下：“金昂也是有门槛的，别以为你那些事儿我不知道。”<br />
这遭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白白送了信息。<br />
姚晴轻微僵住，脸色有掩饰不了的灰败。<br />
和姚晴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林晚橙刚开了个户，气氛欢快许多。<br />
她今年开户的进度比往年更快，虽说asso第三年的kpi提升了，变成每个户2500万，但施总这个账户大，让林晚橙压力小了不少，有时间和小姐妹出来喝喝酒，聊聊天。和俞灿还有miki三个人在家里打边炉，俞灿喝醉了揶揄她：“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你那位呢？”<br />
林晚橙耳边一热，当着miki的面，也有一点点避重就轻：“会有机会的。”俞灿真是抓心挠肝，三个人在屋里拿枕头打闹，她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好了，有机会一定带你们见。”<br />
又和lilian吃年前饭。lilian带来一则劲爆消息：“据说derek总现在身边没人了。”<br />
“没人？”林晚橙顿了顿。<br />
“以前不是有个小明星跟着他嘛？偶尔还来办公室找他的，这阵子没来过了。”讲大老板们的八卦就是刺激，大家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lilian是左右望了望才说，“应该是derek嫌腻把人甩了。”<br />
周容森不愧是游戏人间的浪子，换女人如换衣服，周瓷多好看呐，逃不掉被替换的命运。<br />
又或许是双向选择。<br />
到底还是个世俗的男人，说自己不在乎，但并不代表对方可以不在乎。<br />
林晚橙听八卦向来是只听一耳朵，不造谣，也不传播。<br />
“真可惜。”林晚橙这样说。<br />
整个2018年徐徐收尾了。大事发生得不少，贸易/战和关/税在年底取得了峰回路转的重大进展，股市真的如林晚橙预期那般有了起色。除夕在二月初，她想买一月底就回家的车票，给林朗山打电话，林朗山好一会儿才接起，“喂，囡囡，怎么说？”<br />
“爸，你在干嘛呀？怎么有背景音？”<br />
“…我在看电影。”林朗山压低了声音，顿了下又说，“小添陪我的。”<br />
累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有时间让自己放松放松，林晚橙心底有温情，“过年一起坐车回家吗？”她对爸爸开玩笑，“可不能像去年那样连年夜饭都没吃上了！”<br />
林朗山兴致勃勃：“当然。囡囡放心，我来买票！”<br />
北京的冬季很美，虽然寒冷，但是每一年的雪景都很纯净。这几天又下了一场，林晚橙走到中关村附近，那儿有匆匆赶路的行人，呼吸间都是白气。她想到沈亦途，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br />
【我想着年前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和宏江吃个饭。你看方便吗？】<br />
正好也感谢二把手帮杨歆言牵线搭桥在云阙天地落成了快闪店。<br />
住宅、写字楼还有商场综合体的电车快充网络这半年已经慢慢搭好，a1的销量简直是势如破竹，年底这两个月都破了五千台。又因为是战略合作，途能品牌的车主比其他牌子使用宏江的充电桩还要多一层额外折扣，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消费者的购车决策。<br />
沈亦途回复：【好啊，下周六吧？我看预报说天气不错，下午先去骑车，晚上再一起吃饭怎么样？】<br />
正好她好久没去骑车了，林晚橙也想畅快运动一下：【好啊。】<br />
虽然每次骑车都是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来，但她出发之前还是跟席准说了一声：【我们就在长安街上，从建国门到复兴门来回哦。】<br />
他可能在忙，回她的字数有限：【好。】<br />
“最近天气太冷，也就这条路比较适合骑行了。亦途选的。”出发的时候领队这么说。林晚橙望着沈亦途在阳光下全副武装推着车过来，在聚光灯下他聪明、犀利又直白，到了生活里，整个人却是暖洋洋的平和。<br />
“你现在能一口气骑十几公里了，有没有想过参加春季锦标赛？”<br />
说得林晚橙都不好意思，“那我还没有那么厉害。”<br />
“要相信自己的潜能。”他笑起来，“我有个在协和当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的朋友跟我说过，人的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心脏储备功能也很丰富，但日常调用的比例远低于我们的认知。”<br />
于是她也笑了：“行，那等我准备好了就报名。”<br />
沈亦途看到林晚橙在和谁发消息。给她递水，指尖很有分寸地不碰到她：“渴了吗？”<br />
“有一点。谢谢。”林晚橙满脸都是运动完的好气色。十几公里，她还是觉得很累，望着这一片银光素裹，感叹，“真神奇，每次来骑车，都觉得心里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br />
“是这样的。”沈亦途也这么觉得。越站得高就越发觉这条路艰难，今天这个工厂缺配件，明天那个供应商又不给力，一会儿不看手机就十几二十条消息，奔走在钢筋水泥之间，歇不下脚，喘不了气。<br />
但每次骑行的时候在马路上看到途能的车疾驰而过，就觉得有很多动力。<br />
他们在建国门外看着橙日从天际线缓缓西沉，沈亦途心里微微一动：“你听过《日落大道》这首歌吗？”<br />
“没有。”林晚橙望向他。<br />
沈亦途弯起眼睛：“那你有空可以听一听。”<br />
他的笑意那么纯粹，她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着歌手浑厚又清亮的声线——<br />
“我们奔跑在这条路的中间……”<br />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你看那金黄多耀眼。”<br />
就这样一直奋斗，前行，不能停。<br />
林晚橙无法全然感同身受沈亦途心中的愿景，但她在他眼中是看见了光的，就像她自己现在这样。也许这么说很奇妙，但那瞬间她觉得他们是理想主义道路上的同行者。<br />
“希望我们一直都能保持这样的热忱。”<br />
“会的。”<br />
沈亦途希望途能不仅可以跑遍北京的大街小巷，也能够开上更多城市的道路，哪怕是乡间小道。<br />
离开北京的最后这个周末，林晚橙在家收拾行李。席准给她打电话：“什么时候的高铁？”<br />
“大后天中午。”正好是南方小年。<br />
“明天晚上要不要来霄云路？”他又邀请她。<br />
“好啊，但可以也去一些其他的地方吗？”<br />
“比如？”<br />
“看电影？798？什刹海？”总之不想只待在家里。林晚橙是突发奇想，抑制住眼眸黑亮，“想跟你约个会，可不可以？”<br />
席准原本有工作，却还是纵容了她：“好。”<br />
最近她戴上了他送的玫瑰金手镯，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原来的那个银镯子戴着更舒服，现在就老怕磕了碰了。林晚橙知道情人节和她生日的时候还会有别的礼物，可是她仍然没办法很享受地收下。<br />
怎么办呐？礼物太贵重了。<br />
有时也和姐宝说自己的苦恼：“我怕我还不起。”<br />
俞灿还没回答，miki经过时听到都匪夷所思，幽幽然来一句：“疯了吧，这福气不要就给我好吗？”<br />
林晚橙赶紧把手镯拿回来，小心地戴好：“那可不行！”<br />
“……”miki明白了，这姑娘在炫耀。<br />
林晚橙还想晚上去找席准，给他一个惊喜。她东西快收拾好了，爬起来坐在一旁休息，也看看手机。弹窗跳出来一则新闻，她掠过标题，动作突然顿住了。<br />
【头部电车品牌致高速公路连环撞车事故，1死6伤！】<br />
是两个小时前的新闻了，脑袋嗡了一声。点进去，看到旁观视角的拍摄。<br />
六七辆车堆在一起，状况惨烈。完全想象不到车里的人是什么状况，但仍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车标。<br />
是a1。<br />
林晚橙大脑发白，心止不住往下坠。办公楼都在这一片，只用绕过两个路口，就能到途能租的办公室。<br />
楼底下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林晚橙远远看到人群乌泱泱的，一片叫骂。她小跑过去，发觉沈亦途真的在这里，被围得走不动道，那些很嘈杂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你们途能是怎么做车的？！杀人车吗！”<br />
人群里竟有人朝他砸鸡蛋，砰的一声，沈亦途步伐踉跄了一下。蛋清从他额头流了下来，又狼狈地落到大衣上，然而他还是没有站稳。<br />
周围都是看客，有记者，也有民众，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谴责，高声骂着，好像他是那么的面目可憎。<br />
“什么狗屁带家去旅行！”<br />
“技术不成熟就拿来应用，结果把别人的家给毁了！”<br />
一家四口，高高兴兴开长途回老家探亲，驾驶位是丈夫，当场重伤失去意识。妻子吓坏了，断了两根肋骨，又晕血昏迷过去。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后座吓得大哭。<br />
这原本是个很幸福的家庭。<br />
因为这一场事故，icu外面一直亮着红光，现在还没有熄灭。<br />
还有一周就要除夕了，年前出了这么个大标题，有人唏嘘，有人兴奋。冯骋在办公室里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神是急不可耐的精光：“赶紧给我下营销号，越多越好！”<br />
林晚橙认识沈亦途的助理，匆忙发去消息，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她一直等到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那头才发来一个定位：【途哥去了医院，还在等抢救结果。】<br />
顿了顿，又默默发来一句：【途哥状况有点糟糕。】<br />
是怎么了呢？<br />
这家人在北京没有别的亲戚，两个孩子受了惊吓，一直在哭，是妻子的同事赶过来，将孩子先接回自己家。其他几个伤者的家属也来过，幸而伤势没那么重，不用来icu的楼层。<br />
林晚橙从电梯出来，看到沈亦途的助理，他助理一直在陪着他：“他人呢？”<br />
“在那呢…”<br />
沈亦途埋头耸着背，像一只快要被压弯的满弓。向来清清白白的肩头沾染了触目惊心的污渍。林晚橙的心清晰地难受了一下。<br />
光是看他身形，都能想象他这一天过得有多么糟糕。该是怎样的一场喧闹和疲惫，她默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们都没有说话。<br />
很长的沉默之后，沈亦途才开口，嗓音是不像他的干哑。<br />
“我一直以为，我这么久以来做的起码是件好事。”<br />
林晚橙看清他眼角的湿润，心中震恸。<br />
他今天一口饭都没有吃，闭上眼都是家属声嘶力竭的神情。坐在医院角落的凳子上，敞开双腿，胳膊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在她面前终于不能再伪饰。<br />
“…我愧对途能这个名字。”<br />
途能，是想让人能在旅途中感到快乐、安全。他不怕承认错误，也不会推卸责任。<br />
最怕的是老天连承担责任的机会都不给他。<br />
林晚橙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放下去搭在他肩上，眼眶也有几分温热：“你不能这样否定自己。”<br />
新闻是瞎写，事故的原因还没弄清楚，icu的门也还没打开，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地定人生死？“不会就这样的，会好的——”<br />
不会是这么坏的运气。<br />
可沈亦途不敢抬头看那盏红灯，怕它一直亮着，又怕它就这么灭了。<br />
他也有家人，知道那是多么糟糕的感受。<br />
他们三个人又坐了许久，彼此都一言不发。<br />
“总要吃一点东西。”林晚橙把自己刚才在楼下买的肉包放在他们之间的座位上，“还热着呢，你如果饿了的话就吃点好吗？”<br />
沈亦途顿了一会儿，才抬手接过，很低地回应她，“谢谢。”<br />
他才刚打开袋子，电梯门开合，猝不及防的闪光灯让两人的动作顿住。那两个记者冲过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br />
“请问事故原因是什么？是途能本身技术有缺陷对吗？”<br />
“请问您现在是怎样的感受？”<br />
“把好好的一家人害成这样，沈总有何感想？”<br />
沈亦途浑身僵滞。竟然有新闻记者佯装病患上楼。相机就快怼到他的脸上，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要挖掘最博眼球的标题，咄咄逼人地追问：“沈亦途，你自责吗？愧疚吗？”<br />
“你们别拍了！”旁边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br />
那领头的记者看不过是个姑娘，就推搡她说：“你他妈是谁？别在这碍事！”可林晚橙挡在他身前，“你们又是谁？这里是医院！”<br />
人总有一点脆弱的时刻。<br />
沈亦途身体微震了一下。抬起脸，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br />
“你们这样会影响到医生做手术，也会打扰到其他病人和家属。”林晚橙嗓音有些抖，却还是坚定拦在前面。夜深人静，是一旁的医护人员闻讯赶来，严肃请几个记者尽快离开：“再喧闹我们就报警了啊！”<br />
icu外终于又重归寂静。<br />
沈亦途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林晚橙回过头来，他移开了视线，听到她压着担忧的语气：“你别太自责…”<br />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沈亦途才发现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她囿于他的状况一直陪在这里，哑着声音开口，“时间太晚，你肯定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br />
林晚橙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放不下来。<br />
“人不是钢铁，要吃饱睡足才能战斗。你也得回去休息。”<br />
“我……”<br />
沈亦途看到她的眼睛，那瞬间竟然屈服了，低声回答：“好。”<br />
他们走出医院，林晚橙让他戴了口罩，助理开着车在侧门等，幸而没再遇上媒体。沈亦途坚持要先送林晚橙回家，上楼之前，林晚橙又看了看他，保持分寸没再说什么，只目光里是无声的安慰。<br />
舆论波及得广。第二天一早，博源办公室里还窃窃私语。<br />
“我听说是自动驾驶辅助模块的问题。”<br />
“当天路况不好，系统将一张广告牌识别成了真车，在高速公路上触发紧急刹停。”<br />
这才导致了连环相撞。<br />
“幸好咱们还没投进去。”就差临门一脚签协议了，周容森看到无处不在的新闻还挺唏嘘，也长舒一口气，却没注意到席准站了起来。<br />
他在看kailey发给他那几张私人渠道的媒体照片，其中有一张，沈亦途难掩疲态，有个身形熟悉的姑娘坐在他身旁，手落在他肩上，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想象那表情一定很担忧。<br />
席准一言不发，打出去一个电话，林晚橙没接。<br />
于是很快拨出第二个：“先尽量帮忙控制一下舆论。”<br />
“好。”李烨知道他在说什么，在那头应了。席准说，“谢谢。”<br />
沉着步伐往外面走，又拨出第三个电话，是给途能cto的：“怎么回事？”<br />
cto的电话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被打爆了，按理说公关口这边不让他们随意发言，可他信任席准，工程师们在短时间内紧急分析得出初步判断：“是那块广告牌本来就有损坏，最近北京风雪天气又让它的反光膜卷曲脱落了一半，这才产生了类似车尾灯的异常反射图案。”<br />
极端的小概率环境状况，偏偏这样不走运，被他们给撞上了。<br />
而且更头疼的是，这样的原因并不好澄清。<br />
群情激昂，如果这时公开解释，只会火上浇油。怎么看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意思。<br />
cto知道着急也无济于事：“我们再怎么说都是一面之词，主要是时间太短，就算拿全了合规脱敏的环境数据和其他社会车辆的行车监控，把真相还原，缺乏第三方的支持，也很难服众——”<br />
席准站在落地窗边俯瞰底下的车流，片晌说：“请沈总有空时给我回个电话。”<br />
他放下手机，很快又打出第四个电话：“余总，有空很快聊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