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弥合 “是我心甘情愿输给你。”<br />
从上海到勤州, 从勤州到上海,这条路席准开过不止一次。<br />
前者是他自己开,后者是他们为了得萃, 一起乘夜奔袭。<br />
那时仓库爆炸,他急着要去察看, 她说能走一条更快更便捷的路, 于是他们一起出发。当时年轻的姑娘担惊受怕地跟着男人上车,又怕是自己害了公司, 又因为对潜在客户产生的情愫不知所措。<br />
后来他们在一起纠缠、拉扯, 又短暂分开, 男人为讨姑娘原谅,也证明自己的喜欢,反过来将这条路开了一遍。<br />
同样的路,如今再走第三遍,大不相同。<br />
席准拉着她的手,带着眼含雾气的林晚橙, 让她坐上副驾:“我们现在就出发。”<br />
他们什么都没有带,什么都没准备。<br />
就这样一辆车,在公路上奔袭,乘着无穷无尽的夜色。<br />
林晚橙心里很害怕,她不敢去想可能的后果,对严女士关心则乱。她顾不上在席准面前的模样, 却始终紧紧地绷着自己的身体,不敢让那丝颤抖流露出来。<br />
而他一脚油门往前开, 片刻都没有停下。<br />
林晚橙没意识到自己对席准的信赖。六神无主的时刻,他说要走,她就跟他走。<br />
没有分毫迟疑。<br />
林晚橙一直在等薛佳的电话。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br />
可席准没有错过她双肩细微的颤动, 途径加油站,把车停下:“我去买水,去去就回。”<br />
他想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又担心她一个人害怕。从便利店买了水,回来拉开副驾,看见车里的姑娘已经哭成了泪人。<br />
他还是了解她。<br />
林晚橙独自一人时,因为担心妈妈,没忍住掉了眼泪。席准心里被针戳了下似的疼,看着她,就特别想抱她。<br />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克制地弯下腰,指腹贴上她的脸,不厌其烦地抹去滚落的眼泪:“别害怕。我在呢。”<br />
林晚橙抬起盈透水意的黑眸,终于卸了周身力道,拉着他小臂无声贴近自己,任潮意沾染彼此。<br />
她没察觉到自己的安心,只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br />
席准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心里的怜惜泛开来。他在想,如果他不在她身边,以后茫茫岁月里,又有谁来给她擦眼泪呢?<br />
嗓音微哑下去:“小橙,别怕。”<br />
他又抹去她眼角的泪,在某个对视间两个人回过神来,适时放开彼此,都不说话。<br />
席准重新发动车子。窗外的夜色暗郁,上了高速公路后,薛佳的电话终于来了:“我到医院了,急诊ct结果也出来了!”<br />
“情况怎么样?”<br />
“比我想得好些,是轻度颅脑损伤,没有出血。不过阿姨现在昏睡着,医生说要持续观察,如果后续没有其他异常,问题就不大。”<br />
林晚橙心里沉甸甸的石头拿走一半:“就是脑震荡是吗?”<br />
“对。”<br />
“那为什么会出车祸呢?”<br />
“学校老师们去查了,警方说是过马路的时候被拐弯的轿车撞到的。车速不算太快,是严阿姨不慎摔了一跤,脑袋侧面恰好磕在地上。”<br />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br />
只是这个年纪了,出点事也不容小觑,可不能落下什么毛病。林晚橙的心弦依旧微微紧绷,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br />
车子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目的地。<br />
席准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医院里走,林晚橙没有察觉到,看到薛佳的时候才蓦然松开。<br />
薛佳看一眼她身后这个身形落拓的男人,总觉得眼熟:“这位是?”<br />
没有合适的身份介绍,林晚橙开口时嗓音还有点哽,仿佛后知后觉刚才的举动:“朋友…”<br />
席准垂眸看着她,不说话,像是默认。<br />
薛佳又看了看席准,转向正题:“刚才阿姨醒了一次,这会儿又睡了。”<br />
林晚橙去急诊观察室看了严妙春。妈妈睡着了,挂着吊瓶,看上去还算安稳。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发间的几缕银丝原来已经那么明显了,她心里有阵酸涩的情绪冒出来,几乎不能自已。<br />
“你要告诉林叔叔吗?”薛佳问。<br />
林晚橙摇头。<br />
她不打算告诉林朗山,那么远的距离也鞭长莫及,没必要多添一个人白白揪心。<br />
医生对她们说:“降颅压的药物让病人嗜睡,脑震荡后需要好好休息,不如几位明天再来吧。”<br />
医生说得对。现在就算担忧也帮不上忙,而且开夜路够累了,他们都需要休息。<br />
林晚橙和薛佳约了明早一起来医院的时间,又回到了车上,只不过是拉着她坐了后排:“佳佳,我们送你一程吧。”<br />
薛佳又看看他们:“方便吗?”<br />
“方便。”<br />
于是她上车了,林晚橙替她报了家里地址。席准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往古镇的方向开。<br />
薛佳觉得小橙这个朋友不茍言笑,但气场看着就不一般,办事也很利落,目光隐隐就生出些探究。两个人在后座用眼神对话,薛佳眨眼,确定这是朋友?<br />
林晚橙浅浅转开脸,她还没想好怎么答。<br />
所幸地方到的很快,薛佳很快下车,还专门对席准说了句:“谢谢你啊!”<br />
“不客气。”<br />
林晚橙的家就在两条街外,席准开过去,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走到她面前低头问:“我住哪儿?”<br />
她看向层叠绿荫掩着的家门。<br />
折腾回来已经半夜十二点。林晚橙不是卸磨杀驴的人,很难在这种时候把席准赶去酒店。她转身开门,带他走进自己小小的家。<br />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睡我房间。”<br />
“那你呢?”<br />
“我睡我爸妈房间。”<br />
林晚橙睫毛轻扑闪,从鞋柜里给他拿了一双男士拖鞋,一看就是她爸爸的。她家里的装潢和在上海很相像,都有种温馨的童话气息。<br />
严女士一定是很爱干净又勤快的人,家里整整洁洁,收拾得一尘不染。<br />
林晚橙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桌上:“床褥都是干净的。我妈妈定期会洗,也很久没人睡过。”<br />
“就是床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br />
林晚橙本来说要换床的,然而工作一直忙,还没找到时间。<br />
席准穿着拖鞋走进去,终于看到她从前所说自己睡的那张床有多小,确实不大,翻身就怕掉下去,当时还拿这个当过借口,不愿意跟他一起睡。<br />
“这里有一套我爸的睡衣,也是洗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将就穿。”林晚橙到隔壁房间翻翻找找,还找出来一条新的毛巾、纸杯和新牙刷一同递给他,看他一眼又别开眼,“没有新的贴身衣物了。现在从市区里叫外卖可能要半小时。”<br />
“嗯,谢谢。”<br />
席准并不着急,他带了电脑,还有事情要处理。<br />
林晚橙率先洗了澡,回到严妙春的房间,过了片晌,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br />
是席准在洗澡。<br />
她像突然被这水声惹到,从床上爬起来,给房门落了锁。欲盖弥彰。<br />
这一晚上相安无事。林晚橙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些,很快就睡着了。<br />
早上起来就闻到外面客厅有香味传来,她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席准衣着齐整地坐在饭桌旁,窗外阳光很好,照见桌上几份打包的早餐,小笼包、水饺,什么都有:“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就每个都买了一份。”<br />
她脚步顿了下,为这场景,也为那袋子外面的logo:“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br />
“之前得萃在这边体育馆办购物节,我点过他们的外送,当时你很喜欢。”<br />
那一瞬林晚橙心底砰砰响起声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br />
——一二九购物节,过去五年了,他还记得。不过这样的一点小事。<br />
她蓦然觉得岁月或许没那么得理不饶人。记忆永远在,因为那些经历是他们真真切切一起携手走过的。无法磨灭。<br />
林晚橙轻促嗯了一声,掩盖心底的情绪:“谢谢。”<br />
他们坐在饭桌上,安静吃早餐。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以前她在他家过夜,连姨会做好丰盛的早餐,从来不必她费心。<br />
席准也不多说什么,等她吃完,就站起来把塑料盒收好,望着她:“走吗?”<br />
“好。”<br />
他们驱车去了医院。林晚橙带上了抽屉里找出来的病历本,到走廊上等薛佳。<br />
薛佳来的时候提了个小果篮,看一眼席准,悄声问:“你朋友也来了?”<br />
“嗯。”<br />
林晚橙本来不想让他跟来,她还没准备好让席准和严女士打照面,可是吃早餐时那一念之差,令她默不作声。<br />
严妙春躺在病床上,看着气色好些了,薛佳献完礼,聊了几句,就把时间留给了她们。<br />
林晚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妈妈的手,心疼地拂过手背上扎针的位置:“怎么过马路不小心看路呢!”<br />
微微的嗔怪,语气又不敢重了,严妙春大约知道自己惹祸了,小心翼翼移开视线,一五一十交代:“学校旁新开了一家‘网红’乌饭麻糍,一到点就排长龙,我想抢两盒寄给你。”<br />
林晚橙怔住,眼底蓦然腾出雾气。<br />
母女俩抱在一起,好半晌才放开彼此。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严妙春这才看到一旁安静等待的男人,总觉得这小伙子眼熟,神情有些困惑:“你是?”<br />
“阿姨好,我是席准。”<br />
“你是我们小橙的…?”<br />
“朋…”林晚橙还没说完,席准就开口,“我在追求小橙。”<br />
瞎说什么呢!林晚橙瞪了他一眼,耳尖奇异地红了。席准没事人似的,温文尔雅问:“阿姨您好,您现在感觉怎么样?”<br />
“好多了。”严妙春也有双和女儿一样清亮的眼,仿佛突然有劲儿了,仔细问,“你和我们小橙认识多久了?”<br />
“五六年。”<br />
“名字是哪两个字呢?”<br />
他的名片都拿在手里了,林晚橙却不让他递出去:“好了妈!你刚醒来,需要好好休息。这些话之后再聊也不迟。”<br />
她有点怕那一长串title吓到严妙春,连推带拉把人弄出病房。<br />
医生说,严女士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至多还需要在医院住一两晚。她觉得席准应该走了:“今天是周日,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br />
“我可以不去公司。”<br />
他就是一个月不回去都没事,林晚橙反应过来。她想赶他走,却不能太明显了,“那等我妈出院之前随便你。只不过我要多待几天,可能要在家加班……”<br />
两个人沿着江边无声地散步,听波涛一阵阵拍在岸边,她转头望着水面上的渔船,总觉得男人温热的呼吸就落在耳畔。<br />
席准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微有些黯:“小橙。”<br />
“嗯?”林晚橙的嗓音还有些紧促。可她望着江面,并没有发现。<br />
席准看着她,终究什么都没说:“你先回去陪阿姨吧,中午需要送饭的话跟我说。”<br />
“那你呢?”<br />
“我去外面转转。”席准顿了顿,“你要回家加班也可以。”<br />
那是让她安心的意思。林晚橙看着他上了车,欲言又止。<br />
她其实不想让他见她妈妈,也无法光明正大地介绍他们的关系,更不敢让严妙春知道他们的过去。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席准看出来了,在医院里他察觉到她眼里那一丝犹疑,还有隐约的惶恐和慌张。<br />
那一刻他必须承认,他是颓然的。<br />
好像他一直在固执地等她敞开心扉,却始终等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br />
席准想起林晚橙斩钉截铁,说把礼物全都扔了,也想起黄浦江边她掷地有声地说不爱他。<br />
他原本总愿意相信,那些话里是带着气的,可迟迟没有证据,也会有一些灰心。<br />
也会质疑自己,这样的执拗,是不是在强求。<br />
又或者是他一厢情愿。<br />
席准把车沿着江边一直开,漫无目的地周游。<br />
他经过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着,瞧着,心里生出一种比难过还仓皇的情绪。<br />
他们好像一直在错位,从来没有将水位对齐过。<br />
只不过从前是林晚橙陪着他耗,她在等一个不懂爱的人学会爱。而现在换成他陪着她,他在求一个不敢再爱他的姑娘回心转意。<br />
……<br />
林晚橙中午和薛佳一起吃饭。<br />
自然不会麻烦席准送饭,她带着电脑,一边陪妈妈一边加班。<br />
加到双眼涩然,终于告一段落。严妙春问她:“那才那个人,不说说?”<br />
“说什么?”林晚橙试图蒙混过关,“…普通朋友。”<br />
“连妈妈也诓?不是你前男友?”<br />
严妙春眨眨眼,拿出一张名片的照片。原来她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的。<br />
林晚橙呆了一瞬,“这哪儿来的?”<br />
严妙春看她那样儿,叹口气:“你爸发给我的。”<br />
林朗山的原话是,长得很好看一个男人,她刚才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应该是了。<br />
林晚橙在电光火石中想通了一些关节。既然林朗山同志拿到了这张名片,估计已经被那些title吓过一次了。<br />
“妈,我……”她不知该怎么说,心底好似有什么在翻涌,“我们之间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br />
“妈妈知道你们之前经历过很多,即使你没说,我也知道。否则我囡怎么可能这么久都忘不掉一个人?”<br />
林晚橙轻轻一颤,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似是默认。<br />
的确,严妙春觉得那人看上去一表人才,但外表从不是爱一个人的凭据。<br />
真正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爱的,是那颗心。<br />
“我瞧着席准今天在这是因为我。”严妙春慧眼如炬,“否则他一个私募合伙人,怎么会到我们这小地界耗着?”<br />
“我以为您会说,让我跟他别再来往了。”林晚橙揣测妈妈的想法,“毕竟,我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br />
“我们勤州是小地方,或许做长辈的都想让孩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一生安乐无忧。但妈妈更不想看着你被困在过去。”<br />
严妙春教书育人,自然也读过很多书,她知道一个人如果被知识武装了大脑,就会变得很富有,“还有,什么叫两个世界?如果一个人爱你,他会愿意来到你的世界。而且,你如今也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你应当有底气,去追寻你想要的任何东西。”<br />
“所以,妈妈不会评判席准,也不说多的话去干涉你的决定。”<br />
严妙春看出女儿的顾虑,也看出她的畏葸:“你觉得他好,妈妈就觉得他好。你觉得他不值得交,那我们就翻篇。”<br />
“跟着你的心走。”<br />
“真心不骗人。”<br />
林晚橙感觉到温暖。她有这么好的母亲,用恰如其分的一番话,给了她拥趸和底气。<br />
晚上回到家,又过片晌,外头才有人敲门。<br />
这人消失了大半个白天,此刻站在外面,提着大包小包。<br />
“你去干嘛了?”<br />
“买东西。”席准拎着一袋温岭高橙,林晚橙问,“这是?”<br />
“在秦家水果店买的。”<br />
“其他的也是?”<br />
他还拎着大大小小的补品,是给严女士的。席准的耳廓难得有些红,是外面气温太热,又奔波了一整天。<br />
“我在小镇上逛了一天。”<br />
林晚橙轻嗯了一声,任他把东西放下,拢衣领说:“我洗完澡了,卫生间你随便用。”<br />
“嗯。”<br />
他们还是保持着适当的分寸感。席准进浴室里洗澡,换好衣服。<br />
林晚橙觉得她有想和席准讲清楚的话,但始终有一些心结要慢慢琢磨,将外面的大灯都关上,只留下一盏小的。<br />
“那我先睡了。晚安。”<br />
席准坐在床边,房间内也昏暗,他叫住她:“空调遥控器在哪里?”<br />
“床头柜最底下一格。”<br />
她昨天忘了给,可他现在才问,昨晚是怎么睡的?转念又想起是自己先睡着了,还锁了门。<br />
耳朵热了些,又没听到回答,林晚橙走到门口,见席准对着床头柜不做声,“找到了吗?”<br />
“这是什么?”<br />
男人转过身。她看到他手里那个银色的亮亮的东西,没来由慌了神。<br />
席准拿着手镯朝她走过来,眼睛很锐亮:“不是都已经扔了吗?”<br />
周围空气无比的静,男人低着嗓音问,“为什么还留着它?”<br />
林晚橙觉得说不清楚了。<br />
她想说这不代表什么,“我留着只是因为它——”<br />
“它什么?”<br />
贵吗?其他的礼物都能用这个说辞,偏偏这一只没有理由。<br />
林晚橙像被他抓到什么把柄,慌乱起来。转头想跑,却被席准擒住手腕。他用力一扯,她惊呼一声,脊背跌进他怀里。<br />
男人抱住她,却是怎么都不肯松手了。她不仅留着这镯子,还单独拿出来,放到了床头柜里。<br />
她真是太过善待他。<br />
席准的眼睛慢慢亮了,潮热的嗓音从耳边落下来,“你还爱我,对吗?”<br />
“我不知道!”林晚橙心里很乱。<br />
两个人的呼吸在密不透风的屋内拉扯,所有的情绪都像多米诺骨牌般摧拉枯朽地崩塌。<br />
席准捧着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只看见一双和他一样含着潮意的黑眸。<br />
“小橙……”<br />
他在漫无目的的兜圈中想明白一些事。<br />
无论他如何灰心,难过,却是非她不可的。<br />
这世上只有一个林晚橙。她是那么独一无二,他舍不得,放不下。即便疼着心,也要追回来。<br />
做错了的事情,要认,也该慢慢弥补。<br />
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课题。<br />
席准不会放弃。<br />
“我知道当时不清不楚纠缠到一起,开启的前半程并不美好,你心里怨我。”<br />
“也知道你始终不愿回头,是因为我最后说的那句话。”<br />
林晚橙身体蓦地一颤,直直看着他。<br />
是的,他都明白了。<br />
席准下午在古镇上走了半天,在这个她生活长大的地方,这么纯挚的水土蕴育出这么可爱的人,他心底像明镜般透彻。<br />
是在医院里看见她眼里那一丝落寞,甚至有点难过和狼狈,倏忽明白了林晚橙在黄浦江边未曾言明的症结。<br />
她怨过他的。<br />
怎么能不怨呢?他仗着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喜欢自己,像猎人一样步步为营,叫她做他的情人,没名没分跟着自己。<br />
也尝尽了这世间的不体面。明明喜欢她,却不肯坦白,非要用施舍的态度。明明爱着她,却不愿承认,非要用锋利的言语刺她软肋。要她从身到心地折服。<br />
林晚橙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有雾气。<br />
“对不起,我不该在吵架的时候说那些混账话。”<br />
“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只是那时我太混蛋,想经此获得一点点稀缺的安全感,来证明你爱我。”<br />
席准是在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中长大的,他习惯了赢。因为必须赢,才能在不够温情的陌生环境生存下去。处于上风让他觉得安全,因为他的底牌都是靠自己一点点争来的,习惯了牢牢抓在手里。<br />
她真的很爱他,才能容忍当年种种。<br />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来不来得及。但是小橙,我明白以前是我错得太过分了。”<br />
“在爱情里,哪有什么胜负对错,高下之分。有的不过是两颗诚挚的心。”<br />
“从前我能处在上风并不是因为我更厉害。而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才宽容地让我赢。”<br />
“可如今我在你面前,即使一败涂地也无所谓。”<br />
“因为,是我心甘情愿输给你。”<br />
席准捧她的脸,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恳请她,“你别不爱我。”<br />
那是一个深吻,带着痛意和亏欠,林晚橙看到他红着的眼,眼泪忽然一下就掉了下来。<br />
他们在勤州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接吻,好像回到了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一岁的时候,一个滚烫的吻就能胜过所有,逼仄又疯狂。<br />
也尝到对方的眼泪,咸涩的,落在舌尖是苦的,连呼吸都烧灼起来。<br />
林晚橙的脊背落在床榻里,搂住他脖颈:“席准……”<br />
这两年的日日夜夜,这个名字在她心尖绕了千百遍。<br />
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疾。<br />
像破开那些陈年暗伤,他的吻势不可挡,一遍遍地弥合血肉。<br />
她的心就这么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牢牢接住了。<br />
应该早点换个大床的,林晚橙这样想。她转不开身,又呜了一声,“席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