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br />
“走！”<br />
苏乐召出了影子。<br />
她的影子变成把大铡刀, 猛地劈向了门，割草一样劈翻一群护士。<br />
几个人跟在她的后面，万木春伸手想把小猫捞过来, 猫却灵敏地从他手臂跳出去，趴在窗户上。<br />
小咪的耳朵后撇。猫的听力比人更要敏锐，在嘈杂的吵闹声里, 它听见远处响起另外一种声音。<br />
就像蜂群朝医院快速飞来，气流被翅膀搅得嗡嗡震动，森林里的树叶也被风卷起细微的拂动。<br />
小咪听过这声音，觉得很耳熟。猫听过这种声音。<br />
“咪咪，要走啦。”人在催促猫。<br />
“喵呜。”小咪跳到最后一张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目光茫然，没有焦点。<br />
它又歪头看向钱倩倩，植物的根须从她的嘴巴和耳朵里探了出来, 她张大了嘴，胸膛没有了起伏。<br />
小咪趴在少年的身上,用能力驱动单人床,骑着床跑出来。<br />
走廊很多医生护士拿着锯子手术刀在追赶他们。苏乐在前面用影子能力开路,赵铮铮守在后面用枪断后。<br />
到走廊尽头，要下台阶时，苏乐停住脚步, 陷入两难。<br />
一条台阶, 两个方向。<br />
往下面走, 离开医院, 他们就能摆脱这群想给他们截肢的怪物，可身上感染的病症不一定会治好；往上面走，也许能离“天上”更近一点, 可很明显，会被怪物堵死后路。<br />
药在天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又不能像鸟一样飞到天上去。<br />
怪物堵满了楼道，一个个扑过来，赵铮铮没有催促她，只是一次次拔枪，冷静地对准怪物的喉咙。她的枪法很好，一声枪响就有血花溅开。<br />
吉祥也拔出枪，双手微微颤抖，跟在队长身边，把扑来的怪物当成练习时的靶子。<br />
这些怪物是非人存在，子弹只能稍微阻拦它们的步伐，就算被呼啸的子弹炸开半边脖子，它们也歪斜着脑袋，挥舞着锯子摇摇晃晃跑过来。<br />
离得越来越近，他们还能看见锯齿上血红的骨茬。<br />
苏乐犹豫片刻，把目光放在往下的楼梯。她想先带大家出去，再独自回来寻找解药。<br />
“喵喵喵！”<br />
猫的叫声让她抬起头。<br />
小咪坐在护理床上，朝她大声叫。房间的护理床连带床上的病人都被它带了出来，跑到楼梯上，停在楼梯转弯的位置。<br />
苏乐定了定神，改变主意，大铡刀把猫后面的怪物劈成两段，“往上面走！”<br />
小咪在前面开路，“喵喵喵。”<br />
人快过来。<br />
它已经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br />
人的步伐越来越慢，小咪往后面看，担忧地叫起来，“喵呜——”<br />
苏乐脸上的皮肤裂开，长出了一株绿色的新芽。嫩芽快速攥取她的生命，她扶住楼梯，晃了下头。<br />
小咪：“喵呜。”<br />
苏乐眼前阵阵发黑，猛然看见一团漆黑扑向自己，下意识接住。<br />
小猫跳入她的怀里，像水柔软的小肚子压住她的手背，滚热的温度透过湿冷肌肤传来。<br />
苏乐眯了下眼睛，身上的不适已经非常明显，很像失血过多，腿软得像面条一样，身体无比冰冷，好在有一只猫猫暖手宝贴着身体。<br />
她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br />
“苏姐……”万木春面色苍白。<br />
苏乐脸上植物长得飞快，就像绿化带中大团膨出的植物，已经比她的脑袋更大了。不仅是她，其他人也感受到不同程度的不适，身上有植物发芽。<br />
“要手术，要手术。”怪物们声音高亢，紧张兮兮，有个三米多高的医生不知道从哪里还抽出把电锯，电锯嗡嗡作响。<br />
赵铮铮的植物是在虎口处发芽。这让她有点握不稳枪，迅速拔高的绿草挡住了视线，她想了下，从腰侧抽出一把锋利的多功能刀具。<br />
治安员身上常备这把小刀，不长，三十厘米，刀背有锯齿，可以用来割绳索、敲碎玻璃、锯钢筋，在很多种紧急情况下都有大用。<br />
现在，它被用来割断从身上长出的植物。<br />
锯断小树的瞬间，鲜血飚了出来，赵铮铮把刀丢给其他人。<br />
“嘶——”万木春锯着从锁骨长出的草，滚热的血溅在自己脸上，锯齿刺开皮肤的感觉如此清晰，他感觉自己是在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br />
他疼得倒吸冷气，一看苏姐和赵队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就把植物割下来，更加钦佩了。<br />
不过割掉植物只能缓解病状，他们马上又面临更严重的情况。<br />
大量的鲜血从苏乐脸上断口飚了出来，失血过多，让她跪倒在地上。<br />
怪物们依旧在逼近，“要手术，要手术！”<br />
一个拿锯子的医生从台阶走下来，手里电锯嗡嗡，面罩上溅满了殷红的血。<br />
“喵。”小咪把爪爪搭在苏乐的脸上，肉垫贴着湿冷的皮肤。<br />
在失血过多中，人感觉到生命力在不断流逝，温暖离自己远去，意识逐渐模糊，仿佛要坠入无尽的寒夜里。<br />
但突然有只猫猫把肉垫贴在她的脸颊。<br />
苏乐慢慢睁开眼睛。<br />
小咪在试着用自己的能力——所长和她说过，第二条命是神奇的影子，它掌握的是生的力量。<br />
让死尸复活、驱动没有生命的物品，实质上是把生命注入它们的身体中。<br />
小咪试着把生命注入到苏乐的身体上。<br />
女人脸颊上的血洞飞快愈合，她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小猫咪。<br />
“喵呜~”小咪轻轻叹口气，胡须跟着一颤，歪头蹭了蹭总是需要猫保护的人类。它跑到其他几个人身上，替他们把伤口治好。<br />
苏乐用铡刀劈翻怪物，“快点割掉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咪咪可以为我们止血。”<br />
万木春疼得发抖，边抖边笑：“咱们是带了个超级大奶喵啊。”<br />
“咪呜。”<br />
锯断植物就像活生生从身上割掉一块肉，钱向前和钱成功都忍受不了这样的疼痛，刚锯破皮，就痛得捂住伤口，直不起身体。倒是叫王菱的少女，手起刀落，面无表情地割断手臂长出的草，让愚公小队的为她叫了声好。<br />
苏乐带着人继续往前走。<br />
她耳朵一动，在嘈杂的声响中也听见一道嗡嗡的声响。<br />
“咪呜！”小咪尾巴缠绕住她的手腕，望着头顶，大声提醒。<br />
“这是……”苏乐喃喃，“这是陷在丛林里的医院，附近在打仗，物资短缺，药品很有可能是从飞机上，直接丢下来的。药在天上是这个意思吗？”<br />
“喵！”<br />
小咪尾巴在她手背轻柔拂过。<br />
怪物们在后面穷追不舍，苏乐带人跑了几层楼，推开通往楼顶的门。<br />
屋顶平坦宽阔，被做成了操场，上面还有一个皮球。<br />
“快进来。”其他人都跑进来。<br />
钱成功的脚背皮鞋裂开，鞋子松松垮垮套在脚上，一棵树冒出头，他的动作缓慢，快要被医生追上。<br />
“救救我。”他伸出手，绝望地求救。<br />
“砰。”<br />
一颗子弹飞出，正中医生眉心。<br />
小治安员抬起枪，跑到外面，拉住钱成功的手。赵铮铮没说什么责备的话，翻身跑出，为他们作掩护。<br />
将钱成功拖上屋顶，万木春犹豫要不要把门关上，“钱向前呢？”<br />
他往下面望了眼，在疯狂晃动的灯光下，一个奇怪的东西慢慢走上来，影子爬上惨白的墙壁。<br />
万木春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故事。<br />
水手们在海上遭遇风暴，船体散架，他们依靠木板在无边的大海上漂浮，不知道飘了多久，终于看见一座岛屿。<br />
岛屿上树木苍郁，欣欣向荣。水手们抓了只海鸟，准备生火做饭时，整座岛屿却突然翻了个面。<br />
原来这不是岛，是一只飘在海中睡觉的大鲸鱼，感受到火焰的温度，它就翻了个身。<br />
出现在他眼前的怪物就很像他年幼时幻想出的鲸鱼。它慢腾腾地走着，后背弯曲，头被后背的重量压得几乎低在地上，在背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许多植物，就像一块移动的小型森林。<br />
后面的医生护士们躺在了地上，似乎被它杀死了。<br />
“等等我。等等我。”<br />
钱向前的声音从它身上传出，飘渺得像一阵风，吹得后背那些树叶哗哗作响。<br />
“快关上门。”崔姜按着他的手，砰地一声把门合上，锁起，其他人又用重物抵住门，阻止怪物接近。<br />
等等我。等等我。<br />
它依旧在外面低低叫嚷着，把门撞得砰砰响。<br />
整座楼都在摇晃，绿色藤萝从窗户里爬出，根须让混凝土生出裂隙。<br />
苏乐仰头看着天空，远处隐约有一架飞机的影子，但它已经飞过医院，越来越远，消失在浓密的云朵里。<br />
人们瘫坐在地上，被割掉的植物又开始发芽。<br />
“这次鬼域也太诡异了，”万木春坐在地上，“根本没有头绪啊。”<br />
他低头，看见锁骨长出的小绿芽，嘶了一声，虽然猫猫可以给他们止血，可亲手割掉这东西，跟在自己身上挖一块肉似的，是真疼啊。<br />
“苏姐，我用一下我的能力吧。”<br />
苏乐点了下头。<br />
万木春的能力是占卜，能卜出鬼域中一个线索。他们在鬼域中经历越多，卜出的线索越关键。<br />
万木春闭上眼睛，碎碎念一会，跪在地上朝跪拜，从手上的佛珠摸到脖子上的十字架，把认识的神明都念了一遍。<br />
吉祥瞪大眼睛，好奇地问：“这是要作法吗？”<br />
崔姜：“求一个好卦。他就是迷信。”<br />
小咪歪头，跳下护理床，跑到万木春旁边。地上的影子慢慢变形，变成一个乌龟。<br />
乌龟慢慢爬动，突然被猫一爪子打翻。<br />
万木春的身体也失去平衡，栽倒在地上，本来想翻身的，却有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身体，让他动弹不得。他艰难地转过脖子望去，小黑猫一爪子压在他的影子上。<br />
“咪咪。”<br />
猫猫睁着无辜的眼睛，呆呆看着他。<br />
万木春微笑：“别压着我的影子。”<br />
“喵呜。”小咪放下了爪爪。<br />
万木春刚松一口气，就看见它重新抬起肉垫。<br />
乌龟飞了出去。<br />
小咪翘起尾巴在后面追。<br />
乌龟、乌龟——<br />
猫玩得很开心。<br />
苏乐拎起小猫罪恶的爪子，把它抱了起来。万木春也从乌龟壳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线索。线索只有一个字，很简单，“脑。”<br />
“脑？”他摸不着头脑了，“是因为咪咪捣乱，结果错误了？”<br />
但短时间他也没法再卜一次。<br />
“都怪你，坏猫。”崔姜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下小咪的鼻头。<br />
小咪委屈地大叫一声，又被眼前摇晃的绿须吸引。苏乐脸上生长出的植物被劈断的横截面又抽出许多条绿色的嫩芽，垂落的绿须在小咪的头顶晃动。<br />
高楼摇晃，雨云沉甸甸压在头顶，门被怪物撞得砰砰响。<br />
世界好像在崩塌。<br />
人们焦急如焚地看着天空，有的神情呆滞，仿佛已经绝望。<br />
只有小猫咪，低下脑袋，专心致志地玩着地上的蚂蚁，玩一会又去追自己的尾巴，在宽阔的楼顶跑来跑去，遇到裂缝就跳过去。<br />
“苏姐，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崔姜面带忧色，走到苏乐旁边，轻轻问。<br />
苏乐看着跑来跑去的小猫，露出微笑，“嗯”了一声。<br />
“其实，我大概知道我们在哪里了。”<br />
崔姜惊讶地睁大眼睛。<br />
但苏乐却没有往下说，轻叹一声，“要是人像小猫一样就好了，小小的脑袋，装不下太多，就算有不好的回忆，也会很快忘记。”<br />
小咪注意到人的视线，翘起尾巴跑过来，“喵。”<br />
它的嘴巴里还叼着一只抓到的虫子，开心地和人分享。<br />
是猫抓到的猎物，送给人！<br />
苏乐捡起虫子，“谢谢咪咪。”<br />
“喵！”<br />
不客气。<br />
小咪用力蹭她的鞋子，突然抬起头，咪了一声。<br />
等了一两分钟，人们才听见同样的嗡鸣声。他们抬起头，看见一架飞机从乌云里飞过，像只张开金属羽翼的大鸟。<br />
吉祥兴奋地朝上空招手，大喊吸引飞机的注意。<br />
没多久，一个箱子掉了下来。<br />
他们从箱子里翻到绷带、手术刀、一些医疗器具，还有很多种药物。纷繁的药片让人看了眼花，幸好后面有说明。<br />
“退烧的、降压药、降糖药、心脏病药……我们该吃哪一种，不会都要吃一片试试吧。”<br />
苏乐捡出一盒药，“吃这个。”<br />
“这是？”万木春翻到后面，念道：“本品应有对阿尔兹海默型痴呆的诊断……老年痴呆？”<br />
苏乐点头，捏住小咪跃跃欲试想把药拍走的爪子，“咪咪算出的线索很准。”<br />
小咪歪头，“喵呜？”<br />
苏乐分了一片药给众人，服下药后，他们身上的植物便迅速枯萎，掉在了地上。<br />
小咪叼走一片药，跳到护理床上，分给被自己救出的少年。<br />
少年微微睁开眼睛，虚茫的视线聚焦在小咪身上，扯起干裂的嘴角，呢喃：“猫猫？”<br />
小咪蹲在他的脸颊，歪头蹭蹭他的脸。<br />
“你还好吧？”苏乐垂头看着少年，把他当做能提供重要线索的npc ，“你是谁？怎么变成这样啦？”<br />
少年凝视着小猫，“这个地方快死掉了。”<br />
医院的摇晃越发明显，翠绿的树叶在楼顶围栏边缘摇晃。丛林步步紧逼，森林阴暗幽绿的影子似梦魇覆盖这座楼房。<br />
疗养院已经摇摇欲坠，翠绿的杂草快把道路淹没。<br />
他们就算从这栋楼逃出，也很难再去其他楼取到钥匙。<br />
“我也已经死去，是他把我从地下召回。”少年呆呆看着她，“他也快枯萎了。”<br />
“钥匙在哪里？”苏乐问。<br />
少年仰起嘴角，露出个孩子气的微笑，“钥匙打不开已经生锈的门。”他的眼珠子转动，看向蹲在枕头的猫猫，“我的家，在烛城，燕子塔的附近，枕头下我给娘写的信，你能帮我把信交给她吗？”<br />
“喵！”<br />
小咪用爪爪往他枕头下掏。<br />
苏乐其实检查过少年的枕下，没有发现什么，但当小猫漆黑的爪子掏出来时，它的指甲勾住了一个信封。<br />
打开信封，里面也是一把钥匙。<br />
“苏姐，到底怎么回事？”<br />
苏乐：“没时间说这个了，先跳下去吧。咪咪。”<br />
小咪趴在少年的脸侧，正听他念一首诗。<br />
“它散布，疾病和绝望，和憩静，要我依从。<br />
在横倒的大树旁，在腐烂的叶上，<br />
绿色的毒，你瘫痪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br />
……<br />
跳下坍塌的医院，苏乐抱着小猫，带领人重新往疗愈楼走。<br />
疗养院漂亮的花园到处是齐膝的杂草，栽种的树木蹿高许多。<br />
“喵呜。”小咪注意到一个地方蝴蝶翩跹，开满鲜花，兴奋地从人肩膀跳下，跑过去扑蝴蝶。<br />
苏乐连忙追在后面，抓起小咪的脖颈，“不许乱跑。”<br />
“咪呜。”<br />
“苏、苏姐……”崔姜声音颤抖，指向前方。<br />
苏乐抬起眼帘，看见一地的白骨，鲜花从黑黢的眼洞里长出来，蝴蝶在白骨上翩翩飞舞。<br />
因为血肉的滋养，这里的鲜花才开得格外茂盛。<br />
“是那些npc，全死了。”<br />
苏乐脸上没有表情，拨开草丛，带人往前走。眼前的疗养楼上攀满绿色藤萝，在植物围攻下，建筑也显得不再坚硬，生出柔软的褶皱，似乎在微微摇晃。<br />
“苏姐，我们还没有收集齐钥匙。”万木春不解：“这时候就算回去，也打不开钥匙啊。”<br />
苏乐：“疗养院其他楼已经坍塌了。”<br />
“楼塌了钥匙就会消失吗？”万木春挠头，“那不就永远打不开门了，我们就一直出不去啦？”<br />
苏乐摇头，“楼塌了，说明锁已经不存在了。”<br />
“啊？”<br />
几个人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只有小咪仰起头颅，金色的眼睛专注看着翩飞蝴蝶，“咪呜”一声。<br />
苏乐摸摸它的小脑袋，露出微笑，“在医院的时候，阿炫给我回复了。他找到了这首诗……”<br />
这首诗名字叫《森林之魅》，是一首祭歌，祭奠森林里的白骨。<br />
当年远征军出国作战，恰逢雨季，暴雨倾盆。他们进入没有被开发的原始森林，树木遮天蔽日，毒虫从树叶掉落，传播病毒的蚊虫乌云般在空中呼啸。<br />
士兵们忍受着瘴气、疟疾，双足陷入泥泞里，长期浸泡雨水，腐烂露出白骨。<br />
有时候在原始森林里迷失，只能靠地上同伴倒下的白骨来辨认方向；疾病短缺，只能啃着树皮泥土、皮带为生，连尸体里长出的蛆虫，也是一道填腹的食物；湿热天气成群蚊虫让疾病肆虐，士兵们高烧昏迷一个个倒下，躺在泥泞里，被蚂蚁啃食成森森白骨……<br />
他们只能踩着同伴的尸骨血肉往前行。<br />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br />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br />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br />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br />
苏乐低低念着这句诗。<br />
崔姜和万木春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那位躺在床上，在疗养院待了很多年的老人，“难道老爷子，以前也参加过那场战争？老爷子和鬼域又有什么关系呢？”<br />
疗养院杂草疯长，如果它是一座堡垒，现在就在被森林攻破的边缘。眼前的走廊情况更加糟糕，植物粗暴地从窗户里挤入，几乎没有空隙让人行走。毒虫在树叶间爬动，巨蛇悄悄在阴影中嘶嘶吐信。<br />
人们费劲地拨开藤萝，劈断拦路灌木，走到门前。<br />
“真的消失了。”万木春瞪大眼睛，喃喃，“可是苏姐，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锁会消失。”<br />
苏乐把钥匙插入锁里，说：“'小心，不要被绿色入侵'这句话不是给我们的提醒。不止是。”<br />
“那是给谁的？”<br />
“这座疗养院。”<br />
“啊？”<br />
苏乐：“每一栋建筑，都代表一段难以忘记的回忆。但是，因为阿尔兹海默，建筑在坍塌，森林在扩张。现在他已经快把现实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只有过去那段属于雨林的噩梦，像阴影一样猛烈地入侵，占据了所有的理智，我们在经历他的梦魇。”<br />
她可以想象他的经历。<br />
饥饿的日子里，有好心人悄悄送来一个罐头；躺在医院里，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浑身缠满绷带躺在旁边，枕头下藏着一封家书；战争、疾病、饥饿、死亡……<br />
她还遥遥望过其他几栋楼。有一栋米白色的小楼被落地窗填满，阳光从大片玻璃洒入，小楼闪闪发光，温馨至极，从玻璃可以望见里面挂在墙上的巨幅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也许是他的母亲、也许是妻子、也许是女儿……<br />
“连楼都坍塌了，说明他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属于它的锁也不存在了。他已经忘记了全部，记忆里是一片潮湿的雨林。”<br />
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苏乐平静地说：“我们正在一位老人萎缩的大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