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宿舍区,所幸晚上没碰到东拉西扯的怪人。<br />
他有理由著急。<br />
维恩撞开了房门,“咚”的一声用后背推上了,站不住脚跌坐在地。<br />
他已满头是汗,儘管不论屋外屋里气温都早已告別了炎热,步入深秋。<br />
是冷汗。<br />
维恩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向窗台的桌子上,月光泻下,数支高低不平的瓶罐安安静静地待在鏤有圆形空洞的矮架子上。<br />
他勉力支持,腰不小心撞到了木台上,那些试管在孔洞里碰得桌球响,维恩痛苦地齜牙。<br />
他伸出手去抓住一支试管,拔掉木塞,在夜色中,蓝色透明液体在瓶內晃荡。<br />
维恩一口饮尽,一股清凉从咽喉滑下,顺著消化道一路流淌,最后像匯入大海的河流一样消失在了肚子里。<br />
彷佛这不到五码的几步路就耗尽了维恩全部的气力,使得他连试管都握不住,只能眼睁睁任由它摔落,发出清脆的玻璃破碎音,而维恩自己也似放了气的气球委顿在地,安安稳稳地“死去”了。<br />
脑中的刺痛逐渐消失,维恩虽然还不能自由活动手脚,但神智已恢復可控,这让他倍感安心。<br />
“好险……差一点就拋尸野外了。怎么回事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br />
少年不解地喃喃,双眼望著前方的天花板,陷入了困惑的沉思。<br />
他依稀记得在被“押”来的路上,马车车队遭遇了蒙面黑衣的袭击,搞得和武侠小说似的。<br />
对方有备而来、挟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与护车队的巫师斗法,以多打少,自不免波及无辜,而原来的维恩就死在了那片橡树林里。<br />
当他再醒过来时,已经永远地成了维恩;睁开眼,就看见罩在黑袍里的巫师大人,正低头用手为他疗伤。维恩注意到他面容清癯,颧骨突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饱含地狱怒火。<br />
像其他少年一样,维恩聪明地闭上了嘴。<br />
一路晃晃荡盪,就这么成了“弗拉斯夫学院”的候补学徒。<br />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只能硬著头皮地去啃那本写满晦涩难懂字词的《冥想法》。<br />
维恩颤颤巍巍地翻开封皮留有咖啡色血跡的魔法书,情知要想活命,就必须在规定的三个月內通过严苛的测试。<br />
然而他註定是要给牺牲的那个。<br />
原身的精神力天赋低得可怜,本来是绝无可能被招进学院的。<br />
从只言片语的窃窃私语,到行色匆匆罩在宽大袍子下的巫师大人严峻的脸上,维恩感受到了急迫、紧张与不安,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br />
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令学院的术士加快了脚步,乃至不计质量的招收生徒。<br />
但那不是他该关心的,维恩埋头苦学,只为了早日凝聚一丝魔力,可惜事与愿违。<br />
在第二个月结束后,维恩就不得不接受他无法通过测试的残酷事实,那意味著他將被迫喝下那些方案不成熟的药剂,为记录各种各样的人体反应做贡献,直到折磨致死。<br />
当然,未能留下的候补学徒还可以选择独自穿过密林,幸运的话有歷经长途跋涉回到故乡的可能。<br />
可是缺乏巫师庇佑的黑暗森林,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怖,不会有人愿意尝试。<br />
只需在深夜侧耳倾听,从那边黑暗中传出的惨人吼叫,就可以想像森林內的环境如何恶劣,绝不是没有术法手段的普通人可以应付的。<br />
也绝不是维恩能够承受的。 相较於西北部和东部,南部的情况稍好一些。<br />
在亲耳听见自地牢传出的惨叫后,维恩毅然撕下了布告栏的揭榜,和其他几名包括他同室的杰克的低资质少年前去学院以南还不太茂密的林子里碰运气。<br />
维恩侧过了脑袋,隔著头髮有块碎渣,维恩努力地將头往后仰,在他的视线里,简陋的床板上平铺了层只有两英寸的软垫,被子囫圇推到墙边,床单上还留有人睡过的褶皱,只是床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地被留在了那片森林。<br />
自必然是作了野兽的盘中餐。<br />
维恩与杰克交情不深,实在只是有同病相怜之感,然而这等离別却依旧唤起了他心底的悲伤。<br />
他们一行四个人,只有他跑了出来。<br />
至於任务……命都没了,还谈个屁的任务!<br />
果然,不该存有侥倖心理。<br />
维恩嘆了口气,浑身的灼烧感渐渐褪去。<br />
若非穿越过来精神力倍於常人,那一睡就永远醒不来了。<br />
学院的解毒剂这般有效,也是出乎逆料。<br />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新手福利了。<br />
不对!维恩骤惊,直到他完全確认身上不存在任何古怪后才放下心来。<br />
意外激活了属性面板,令他重燃希望。<br />
犹记得那一剑是在惊慌之中划出的,竟然一击成功,虽是被恶犬回敬了一口,但没死就是赚。<br />
然而刚准备激动,一个念头升起,维恩又陷入了低落情绪。<br />
是啊!<br />
这次他侥倖得手,难道还会有下一次的好运气吗?<br />
而且加的那一点速度无益於逃脱考核。<br />
好不容易有了助力,就此放弃?<br />
维恩千思百转,登时想到了办法。<br />
…………<br />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br />
就好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br />
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偶然遇见时聊起来,同室的少年一夜未归,许是死了。<br />
在这些天赋异稟的学徒看来,那困住资质平平的入学新生的大山,既然他们搬不动又走不出,冒险去执行有死无生的任务也是在预料之中。<br />
这些天骄里,有的一个月就达到了入门巫师学徒的水准,也有花两个月刚突破的,虽是一齐被送过来、年纪相仿,可是几个月之內就涇渭分明地拉开了差距。<br />
即便他们好心想要帮忙,也无能为力。<br />
不过几位学徒毫不迴避地討论,那些可怜傢伙的命运,反倒不会令他们心生不敬死者的惭愧,而且对比之下,更显出自己的幸运了。<br />
不经意间,一名黑髮少年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向了前方那排高大宏伟的罗马式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