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和邦德尔对面坐下。<br />
餐厅区过了正常饭点,人稀落了许多。<br />
维恩在学院已彻底融入了当地的饮食习惯,完全的西式风格。<br />
邦德尔的托盘里摆著几块色泽金黄的鬆饼,看起来像铜锣烧;切开的红薯,黄澄澄、热腾腾,上面流下香气扑鼻的黄油,还有一杯冰镇水果饮料。<br />
他自己点的则是“海盗牛排”,东海岸风格,据说是学院內的一位大厨曾在海盗船上当过掌勺的伙夫,一次偶遇风暴——这在海上是常有的事。<br />
正如拜伦在海盗之歌中所吟诵:<br />
谁知道那乐趣?只有受过痛苦的洗礼,<br />
而且又在那广阔的大海上翱翔过;<br />
那狂喜之感,那脉搏跳动的畅快,<br />
这只有绝境求生的漂泊者可以体会!<br />
但当他面对铺天的汹涌浪潮,几经沉浮,一颗心被死神紧紧攫住,对生的极度渴望唤醒了勇气之下与生俱来对深海的恐惧,侥倖得生,再也不愿回到船上,享受那刺激生活带来的乐趣了,甘愿待在学院安安静静地度过一辈子。<br />
邦德尔看著那盘牛排,醃肉、洋葱、牛肉加红辣椒,烤得喷喷香,笑道:<br />
“这胃口倒是与一位出色的猎人相符。对啦,你是怎么和小苏认识的,子爵殿下?”<br />
维恩噎了一口,“来到这里,哪还分什么公侯伯子男,你就別打趣我啦。”<br />
“没劲——不过听小苏说,你骑士六艺学得不错,但看你长得也不壮,居然可以打到金钱虎豹,我总是怀疑。”<br />
维恩也没隱瞒,把事情经过说出去了。<br />
“我就说嘛,你捡了个老大便宜。欸?照这么说,你福星高照,我们可都得仰仗你的好运气了!”<br />
维恩对恭维无动於衷,他心里想的是其他的事。<br />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个雨夜。<br />
十岁的一天,他跟隨父亲等长辈打猎归来,途经偏僻的万松岭,大雨滂沱而下,淋得眾人如落汤鸡般,又冷又湿,愈发加剧了空手而归的烦闷愁悒,心情可谓差到了极点。<br />
本以为那日就將以灰色结束,却在大厅烤火的时候,外边管家急报进来,维恩当时並没听清管家与父亲的对话,只记得不久以后,一位妇人带著一名少女走了进来,二人装束破败,髮丝因为雨水打湿黏在额头鬢角,样子十分狼狈。<br />
少女瑟缩在母亲身后,寒风穿门,瘦弱肩膀不住颤抖。<br />
脸红扑扑的,维恩好奇地打量著她们。<br />
却见妇人陡然跪下,將害羞的少女推拉到身前。<br />
从那以后,维恩再没见过那名神色决绝的妇人,而少女苏埃伦就从此住在了城堡里,维恩和她成了好朋友。<br />
“餵——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喜欢做白日梦呢,醒醒!”<br />
维恩瞳孔收缩,看见邦德尔正愤愤地坐回位子上。<br />
“你和苏埃伦关係好吗?”<br />
邦德尔一怔,紧接著啐道:<br />
“废话!我和她亲如姐妹,怎么,你现在知道珍惜了?” 邦德尔一想起维恩竟以那般粗暴的態度拒绝掉小苏的一番好意,惹得她伤心,就气不打一处来。<br />
维恩见她面色不虞,一下就明白过来,惟有低头默默啃牛排。<br />
那时候,他的神志不清,仍深受原身的影响,不仅记忆混乱,且情绪也因此而变得暴躁,事后自然非常后悔,可当时自顾不暇,又被考核的压力压著,直至服用精神稳定剂后一段时间,才逐渐地適应了,並完全掌控了这具躯体。<br />
可这些又怎么开口解释?<br />
邦德尔骂了一会儿,见维恩一副甘愿承受的悔恨模样,气出了,心肠就软了下来。<br />
这算什么事呢?<br />
即使是想要为闺蜜出头,可痛快声討完后又不禁反思,是不是话密了?<br />
维恩见邦德尔不再置言,便好奇地问起了公会明日的安排,出来前只是隨口一提,但身为新人,总难免因对需负责的工作不甚了解担心不能做好而放在心上,不像老成员,早过了菜鸟阶段的惶惑,沉淀出一份老艺术家的从容。<br />
邦德尔本来不是个心思重的人,先前一吐为快留下的那点忸怩也就隨著回答烟消云散了:<br />
“你跟著就行,像以往你自己出门做的准备那样,第一次走不会让新人做太多的。维恩,你既受过专门的骑士训练,又有过猎杀虎豹的经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br />
虽则那头珍兽非维恩一人功劳,但是在邦德尔看来,他已经经受过了“真正的考验”。<br />
…………<br />
月色如水,少年退出了冥想状態。<br />
天气逐渐转凉,就好像把发热机子摆进了空调房,气温非常舒適,他即便不依赖精神稳定剂,冥想也能接近以往的效率了。<br />
凝聚魔力的符文好似看图刻录,考验人的精神强度及持续专注,或许还有点对想像力的要求,但若要学习戏法、巫术,就必须掌握系统的知识,那非但要相当的魔力储备,且必须对巴伦文掌握一定基础不可。<br />
世上文字千万种,知识传承依赖的正是文字,巫师们之所以会选择巴伦文书写,是看重了它的表意清晰准確、模糊处相对较少,这是学习巫术的前置门槛,绕不去的山。<br />
世俗王国可绝少接触学习巴伦文的机会,维恩无从下手,只有加入切实的组织,才能使得內心稍安。<br />
这也是大多数通过了入学测试但已赶不上课程进度的学徒的首选。<br />
贵族出身虽不能决定巫师资质的上限,但在这个空窗期,他们所受到的严格贵族训练就派上了用场,得以在加入一些组织的考核时发挥出自身优势。<br />
维恩在次日上午接受了梅杰夫及几名护卫队前辈的面试,顺利成为弗拉斯夫学院预备守夜人的一员。<br />
“猎巫公会,啊,值得怀念的日子呀!”<br />
梅杰夫双手叉腰,挺著个大肚子。<br />
“这么说,他们邀请你加入咯?”<br />
“我担心……”<br />
“哼,同时入四五个的都有,你这算什么?”<br />
“那时间怎么安排得过来?!”维恩震惊,原来他还是保守了。<br />
“能者多劳嘛!”<br />
梅杰夫哈哈大笑,仿佛突然想起了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