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霎时间手足无措,一剎那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在学院里,而不是別的什么陌生、危险的地域。<br />
他万万没想到,在空间无限广阔的密林中——充斥著各种误导性极强的光影、辨不清前后左右的树木轮廓以及氧气浓度高到昏头的环境,即使身在那样的地方,维恩也没有上大自然的当,可却在以为绝对安全的学院中了招。<br />
正当他晕头转向,努力遍寻方向时,一声轻笑从头顶上方传来。<br />
维恩循声抬头,只见一位老人轻轻巧巧地坐在那高得嚇人的树篱之上,他身形消瘦矮小,额头极宽大。<br />
老人手中拿著一把华贵的长笛。<br />
花白凌乱的头髮隨意地扣在脑门上、似乎是从没打理过只是任由它们生长,但他身上穿的却是乾净整洁的白色亚麻套服,內衬还有一件深紫色波纹绸绣花马甲,庄重、沉稳、做工考究,比起那裁剪方正的绿圃有过之而无不及。<br />
然而他此刻却是像个顽皮的孩童似的坐在绿墙上,冲维恩露出促狭的笑,大有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开口后语气出乎意料地诚恳:<br />
“小友真情流露,若我有本事,倒非常想听听,迴荡在你脑中的旋律,是怎生动听。”<br />
维恩疑惑不解,因为他分明听到的是钢琴声。<br />
“喔,忘了介绍、当真失礼。我是笛师多尔斯,这笛子我研究有五十年啦。”说著他低眉顺目,用已显苍老的手指轻抚笛身,仿佛在他眼里,那不再仅仅是辅助情绪表达的乐器,而是分享了他多少年美好光阴的老友。<br />
沉吟良久,维恩虽满肚子狐疑,但见老人触物生情却也不忍打搅,心里纳闷:多尔斯,是哪位巫师的名讳吗?<br />
巫师性格各异,他们能做出伟大的成就自必有与眾不同之处,而这又体现在其特立独行的个性上,且他们也有底气、权利不穿巫师袍。<br />
“我猜,你听到的不是笛声?”多尔斯忽然道。<br />
未等维恩作答,他又接著道:<br />
“我这笛子不是寻常乐器,每个人听进耳朵里的音符,不是由我来决定,也不是由它,而是你们自己。你心中想的是笛声,它就是笛声;想的是別的什么乐器,它就是竖琴、管风琴。”<br />
维恩恍然大悟,並不是老人和他来自同一个星球,只不过是笛声拨动了他记忆里的琴弦,回放过去听到的音乐。<br />
『以音符作幻术的媒介?』<br />
维恩还待再问,多尔斯的声音已不觉渐去渐远:<br />
“有缘再会吧,小伙子——”<br />
维恩颇感遗憾,信步走出了花园。<br />
他在图书馆借了三本书,<br />
《零环戏法简摘》、《冥想態度》和《巫师学科分类指南》。<br />
三级学徒一次只能借三本,一个月內需归还或决定是否续借,对低级学徒开放的区域小得可怜,只有两行书架。<br />
维恩结束冥想后,隨手翻开了学科分类指南,这是本用巴伦文写就的科普书,实际上在弗拉斯夫学院,通用语远不如巴伦文使用广泛,学徒代课时说的通用语——一种在南域流行最广的语言,这是为了照顾新生,若想接触巫术,则必须是巴伦文听读写过关的学徒,否则老师在台上讲,你只能盯著他的嘴一张一合,满脸懵逼。<br />
诚然,语言的学习是愈早愈好的,这也是巫师家族得以传承的原因之一,巫师与巫师结合,后代大概率精神力过关,这好比两个大学教授结合生出的后代,即便其成就很可能比不上父母,下限也比一般人高。<br />
这些生在巫师家族的新生代,他们打小就有机会学习巴伦文。<br />
孩童时代的语言学习是最不考验天赋的,因为张口说话是人类之天性,而模仿也是。<br />
但会说不代表会看、会写,亦有资源丰厚可却长成了废材的悲剧。<br />
不过总的来说,巫师家族后裔掌握巴伦文是很普遍的,当其他学徒还在为重新学一门语言而烦恼时,他们已开始学习戏法、巫术了。<br />
掌握一门全新的语言体系得耗费相当成本,好在被招收入学的学生年纪轻、精神力强,这对他们儘早掌握巫师语言大有裨益。 话说回来,图书馆自然也存了通用文写就的书,量却极少,似乎是假定了入图书馆来学习的学徒都已经掌握巴伦文。<br />
通用文书籍有世俗小说,专业类书籍基本不见,维恩只能借巴伦文类了。<br />
也正好验证一下学习成果,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並不简单。<br />
儘管三级学徒能借到的书內容不会太复杂,还贴心地附有图帮助理解,可他越看心情越是低沉。<br />
然后在接下来开始的两周学习里,课堂上就出现了一名异类。<br />
他不仅完成的课后作业极其出色,还每次请求代课学徒出更多更难的文字题,令一眾留级、新学还沉浸在新人期悠哉游哉的三级学徒瞠目结舌。<br />
“好学也不至於那么卷吧?!!”<br />
代课学徒原授课没多少激情,这名学生的反常却勾起了他的兴趣。<br />
从往届的经验看,只有天赋异稟者或是巫师家族出身的新人才能在前两周就交出满分答卷,他本人便身在此列,这才被委派来教授学徒巴伦文,每堂课支取一点学分。<br />
还记得在他认真听课、做题的那段日子里,自己也没取得如此完美的正確率。<br />
一方面是嫉妒,『我这辈子还没听过那种要求!』既然你想挑战,那就让我好好打击打击你囂张的气焰!<br />
掌灯深夜,二级学徒的一间宿舍里——<br />
书写的沙沙声不绝於耳,睡下有一会儿的室友睁著惺忪的双眼,好奇不过:<br />
“平时不见你那么拼,这什么时候了?你们导师不是很鬆的吗?”<br />
“我在出题,快写完了,让我再想想,那个名词用巴伦文怎么写来著?”<br />
“不是吧?你人格伟大得令我不適啊!前几天不还说学生怎么学是他们的事,隨便出!你咋还上心了?变性了?喔——不会是看上了哪位女学生吧?搞师生恋啊。”<br />
“懒得睬你,那个叫维恩的三级学徒,我这回必定帮他认清自我。”桌前的一张脸映在烛光下,咬牙切齿。